姑姑并不常来,听闻王淑珍点评:嫁鸟不拉屎的龌蹉之地,住的是烂泥巴藏头屋子,总归破烂溜丢上不得台面,孤寡婆母子瞎了眼珠子既不能自理,上老不中用下小蛋子子也是个没出息的货,活该唉声叹气来娘家讨吃要喝,实为晦气。
王淑珍捧着刘术敏的手摩挲三下,尽显亲娘的温厚,她向来拜高踩低,似乎聊以慰藉曾因无子频频趁月色挤成团慌忙逃入小门不敢正面示人,而刘术敏果接受此劝慰之法,抬头瞧瞧高耸圆木梁柱结结实实新烧至红砖垒就气派婚房,低头瞅瞅立半面墙皮高矮不一设计风格现代的各式各样木柜茶几沙发长凳,神色渐傲慢起来,有股子尔等贱民岂敢同我相较高下的嚣张跋扈。
话毕二人咕咕咕咕的停不下来狂妄笑嘻嘻数分钟,肆无忌惮的,生怕旁人耳背不能见证这傲气丰足的自鸣得意。
刘术敏腰杆子是直的,经由亲娘把手指导,越发膨胀到一发不可收拾境地。一来胆敢同公爹叫嚣,指着老不死的鼻头骂其装腔作势,如今不再是过去年岁,倒由长媳当家,有一算一,那些想借机打压的,趁早夹起尾巴做人,然待脚不能行的弥留之期,定煮热粥生灌进肠胃,若发善心可给予破草席卷尸的待遇,若不发慈悲,即拿铁锹铲屎样将一把老骨头推至后山长溪间,随缘漂至各处,生了臭蛆化一团腌砸秽物。
姑姑来的次数不多,畏畏缩缩的挎着个小篮子,后背孩子睡的香甜,脑袋上顶着手工缝制老虎头单帽,半边脸贴着亲母的汗津津单褂,口水流作一条涓涓细流。
篮子里装了螺蛳鱼虾贝类,这来路我或许清楚了然。镜面般清冽长河,总有成群结伙的孩子光着膀子畅游其间,比鱼苗儿长度相当,青蛙姿势吐着小串泡泡;花雨伞下长发飘飘及腰,小心翼翼搓细藕嫩白腿肚,水珠挂在眨巴眨巴的眼睫毛上,瞳孔洗的比银河还要闪耀。姑姑叫当心,我便急不可耐踩进软塌塌的鹅卵石子上头,借由浮力,姿态轻盈飘逸,恨不能欢快拂长袖翩翩起舞。
淹没半张脸时尚未觉察,瞪圆了眼睛定定欣赏水草飘摇的异样世界,直到身体不自主栽跟头失去方向,鼻腔因激流呛得七荤八素,姑姑火速扔竹篮大跨步上前抓起后脖颈子,颠倒上下的姿态这才摆正了位置,遥望沉沉落日余晖,画面定格,镌刻进脑海里的,是一座偏远落后的村落,烟囱偷偷的冒着轻盈的圈圈;莫大的场院里,谷堆座座,石磙似风吹残年,总缄口不言;葡萄架下裂缝可塞进小指的旧木矮桌上常摆着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捡起一只破鞋底子权当作凳子,倒分不清盘着的腿是否被尘土漫漫的泥浆裹狭。
姑姑偶尔灌了几捧陈米交换毛票子,左手紧紧牵着嗦指头毛头娃娃,右手牢牢抓着细溜溜两根羊角辫子,孩子并不老实巴交,也不肯走稳步子,要么蹦蹦跳跳,要么追赶打闹,实没规矩。可明知去的是玲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挑花了眼儿的的商店啊,蠢笨的馋嘴倒没有既要又要还要的难以满足。
于是连黄牛拉屎的现场直播也久久难以泯灭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