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地处苏北的风荷镇,春天的雨水明显比往年少,地头的水井日渐干枯。
六月初的这天,总算下雨了,农户们终于舒了口气。
干完农活,吴春爹在屋里坐不住,站在自家门口屋檐下,他吧嗒了几口烟,对着里屋正琢磨给闺女相亲的媳妇吆喝:“我去她表大爷家坐坐。”
媳妇应了一声,继续想她的事。
这老两口就有一个闺女,没儿子,想找个上门女婿。
吴春娘希望找的女婿,不光要精明能干,合闺女眼缘,还要合他们老俩口的心思,脾气好,孝顺他们,自己没儿子,老了多多少少还得依靠他们。
为了给女儿寻个好婆家,她可是费尽心思:听家境、听本性,看了照片再让闺女选,无奈吴春根本不关注人品只看样貌,不是嫌这个胖,就是嫌那个瘦。
同村刘婶介绍的后生,名叫褚欢,镇中学老师。家境不错,父亲是大队会计,母亲信主,只是人家不愿当上门女婿。
照片她是留着了,也觉得各方面不错。她又把褚欢的照片从书里拿出来,看看褚欢,又看看闺女的脸,两人还真般配。
闺女到了婚嫁年龄,她时时盯着,她到那儿都要给她报备,生怕遇到个坏小子毁了闺女的名节,好在闺女不喜欢乱跑,没事就躺床上看小说。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如果褚欢真的优秀,她就把招上门女婿这条路堵了。
“我去你刘婶家一趟。”
吴春“哦”了一声,躺在床上继续看她的小说。
她跟刘婶商量的热闹,定下见面的日子和地点,但回家后询问吴春意见,小丫头死活不见。无奈之下,吴春娘准备炒两个菜,在自己家里见,成与不成无所谓,请刘婶吃个饭让她多尽点心。
今天对吴家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唯一的闺女终于要相亲了。
开春时,家里不用的东西该扔的扔,该卖的卖。吴春娘找人把屋里的墙粉刷了一遍,她还沿着院墙种了一溜月季花,给园子里增添一抹靓丽,这些花好像明白她的心意,竟开出了好几朵。
吴春被她娘从被窝里拉出来,她不紧不慢的洗漱好,对着破旧的镜子,将头发梳了又梳,一会儿马尾,一会儿又扎两条辫子,咧咧嘴又将头发散开,披在肩上。
她娘看她还在倒饬,催她:“快把头发扎起来,别跟个疯子似的。”
吴春爹起床就到镇上赶集,买了矮脚鸡,回来便烧水拔毛。他学着吴春爷爷的方法,待锅里的汤汁收到只剩下小半碗,鸡的表皮变成淡黄色时,他把鸡和汤分别盛到碗里。又往锅中倒油,加花椒、生姜、蒜末、辣椒炒香,再将捞出的鸡块重新倒入锅中翻炒。这道菜承载着他儿时的回忆,如今已变成传承。
吴春走到灶台拿起一块鸡肉放入嘴里,说道:“吴家祖传烧法,好吃!”
“人来了再吃,去买两包烟,五块以上的。”吴春娘看了看表,时间巳近中午,忙知会男人赶紧炒菜,自己把已做好的菜摆在堂屋桌上。
吴春撇撇嘴道:“买什么烟,要是烟鬼,就不用看了,我最讨厌大叔那样的。”
她大叔满嘴黄黑牙,只要看到他,就见他一根接着一根的抽。
吴春娘说:“你懂啥,这是礼!人家抽不抽都要备着。”
吴春在屋里转了两圈,她娘再喊她去买烟她就拿梳妆台说话:“你看这破镜子,都照不出人影来,还不扔!”
梳妆台是她奶奶的陪嫁,梨花木做的,因为木头没油漆,年头久了,看上去很脏,镜面也起了花斑。她喜欢新式的,她同学的姐姐结婚时她见过,淡黄色的梳妆台,桌面能写字,镜子能照人,要是再放个花瓶,花瓶里插几只花那就美极了。而这个老古董颜色暗,照着也费事,但气的是他爹就是不舍得扔,杵在屋里占着地方。
吴春娘哄她说:“先将究着,等你出嫁就换新的。”
看闺女又在埋怨,吴春爹为息事宁人,对媳妇说:“她不知道买啥样的,我去买!”说着,他往炉火里加把柴火,让媳妇过来翻炒,自己走到钱匣子里拿了点钱。
吴春见她爹去买烟,俏皮道:“爹说的对,我又不抽烟,不知道买啥样的。”
她娘道:“你就懒吧你!我看你嫁了人还怎么懒。”
“我又不想嫁。”
“你懂什么?早挑能挑个好的。”
“我以为你嫌我烦?”
“是不想伺候了。”
吴春爹刚出门,说媒的刘婶领着相亲的小伙子来了,他扭头对着屋内喊:“她刘婶来了。”
吴春娘忙迎过去,“她婶子来了,快到家里坐。”
刘婶中等身材,大脸圆眼,人还没进院子就笑的见牙不见眼:“这做啥好吃的,这么香!”
吴春娘在她耳旁轻声说:“等会儿多吃点。”
说完瞟了一眼跟在刘婶后面的小伙子,瘦高,带着金丝边眼镜。
吴春听闻人来了,忙躲回里屋。
“快进屋。”
三人进了堂屋,桌上摆满了刚做好的菜和洗得发亮的苹果,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茶、水果和菜的香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吴春娘紧张的整理着原本就一丝不苟的头发。
刘婶声音洪亮:“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小褚!褚欢!这小伙子,稳重,踏实,在镇中学当老师,人可好了!”
吴春娘脸上挂着客气而审视的笑容,一边招呼着“快坐快坐!”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褚欢。
“来来来,都别站着。”刘婶俨然是半个主人。指挥着大家落座,堂屋里一时间有些安静,只剩下茶杯轻碰的细微声响。
刘婶立刻察觉到气氛的微妙,问:“春儿呢?”
吴春娘进里屋让吴春出来。见吴春执拗,小声说:“不是想给你把把关嘛。”她知道她娘的用心,担心她年纪轻不会说话,在家见特意备些酒菜,说是请刘婶的,让刘婶多帮着找找。她年方十八,正直情窦初开的年龄,内心对异性充满好奇,但她希望她的男人是她自己选的,而不是她娘选的。
她娘又小声嘀咕,眼睛还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这可是娘给你千挑万选的人,第一次上门,总得有个样子。”
她虽执拗,但还孝顺,刚才也在偷听他们讲话,于是也不再坚持,怯怯地跟在她娘身后走到堂屋。
刘婶见吴春娘许久不出来,对褚欢低语:“小丫害羞。”
褚欢心里别扭,嘴上说没事,心想,如不是俺娘逼着,我也不想见。
吴春低着头进入堂屋,抬头的那一刻,正好撞到褚欢的眼神,她的心竟跟着这个眼神跳动起来。
褚欢也慌了神。只见来人一袭白衣长裙,长发飘飘。她额头饱满,柳叶弯眉,眼睛又大又圆,睫毛长而浓密,樱桃般的唇上涂着粉嫩的口红,脸颊红润,连眼神都像极了他的暗恋对像,但又比她更飘逸。感觉是不食人间烟火,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刘婶笑道:“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春儿,坐小褚旁边,年轻人有共同话题。”
刘婶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褚欢的优点:“……小褚特别孝顺,对老人特别体贴……”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鼓励褚欢表现自己。
褚欢努力地挺直腰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自信一些。他鼓起勇气,转向吴春,声音虽然不大,但很清晰:“我叫褚欢,我……我……希望能有机会多了解。”
他的话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透着一股真诚。
吴春娘更加觉得两人登对,向褚欢证实:“多大了?”
“姨,我属狗,阳历九月,阴历八月生。”
吴春娘说:“大五岁,春儿生月大,阳历属兔,要按阴历是属虎的。”
刘婶在一旁附和着:“大点好,大点会疼人。”
吴春的目光越过刘婶,落在褚欢身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是挺括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起来有些紧张,耳根微微泛红。
说话间吴春爹买烟回来,抽出两根,一根留给自己,一根递给褚欢:“小伙子,抽根烟。”
褚欢忙推,“叔,我不会,我给您点上吧!”吴春爹从口袋里掏出洋火,把烟沁在嘴里,褚欢忙走上前,小心翼翼的点火,手抖动着,脸也涨的通红,点了好久才点着。
吴春看他斯文白净,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竟生出了几份喜欢。
吴春爹道:“不抽烟就喝点酒。”他让媳妇洗两个酒盅,自己到案子上拿酒,褚欢见状,忙去接酒。
“叔,我来!”
他给吴春爹倒上,吴春爹给他也倒了一盅。
褚欢道:“叔,我不会喝酒。”
刘婶忙符合道:“不抽烟不喝酒,好!”
吴春爹端起褚欢给他倒的酒,抿了一口,拿起筷子让大家夹菜。
吴春娘则边让边给客人夹菜。刘婶偶尔插上一两句家常,气氛渐渐不再那么僵硬。
知道他不是烟鬼,吴春生出了几分好感。
“嗯,小伙子看着挺精神。”褚欢爹语气平和,“在哪儿工作啊?平时有什么爱好?”
褚欢连忙回答:“叔,我在镇中学教数学,下班就回家,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
他的嘴唇很薄,开口说话时嘴角先微微动一下。
吴春爹点头,又问家中都有谁?父母多大年纪?工资多少?褚欢小心翼翼的一一回答。
吴春的父亲总是微微点头,她娘则依旧保持着审视的目光,但眼神越来越柔和。
吴春娘夹了一块鸡肉给褚欢,又夹了块给刘婶说:“快吃,凉了吃的肚子不好受。”
褚欢庆幸吴春娘生着厚嘴唇,因为有个学生家长就是厚嘴唇,很好说话。
褚欢如坐针毡,听不进大家说什么,也不愿让吴春爹多问,借机对初春娘道:”我吃好了婶。”
又对刘婶说:”婶,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说罢,他和吴春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初次见面的羞涩,也有一丝对未来的期待和试探。
刘婶听闻他要走,忙吐出嘴里的鸡骨头,放下筷子说:“那我也不坐了,你们有啥事给我说,我给你们传话。”
“他忙先走,你再坐会儿。”吴春娘询问道。
“我想去地里喂点肥,刚下完雨,地松,顺带拔草。”
“那我就不留你了。”吴春娘觉得给刘婶添忙了,忙把没抽完的烟塞进她的口袋里,见刘婶往外掏,忙捂着她的口袋说:“拿回去给刘哥抽。”
“不要,不要,留着春儿她爹抽。”
“拿回去给刘哥抽,还得让你操心呢?”
刘婶不再客气,笑呵呵的走了。
他们刚走,吴春娘便问闺女是否满意。
吴春小声道:“你看吧!”听闺女这么一说,她心里顿时踏实了,道:“老师,吃国库的,好!”
吴春寻思着褚欢的一举一动,他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但这场见面,就像一颗投入到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它或许不够浪漫,却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真实与温度。她心里喜欢阳光型的,在这次见面之前,她脑子里浮现的是她喜欢的男同学的样子,那个家在县城到镇上姨妈家借读,会跳霹雳舞的男生。
她淡淡的说:“他要是看不上我呢?”
她娘会错了意,以为闺女是因喜欢而担心。
她爹道:“他不一定能看上春儿,我本想多问问,你没看那孩子急着走。”
“他不是给你又点烟又倒酒的。”
“那只能说明人家懂事客气。”吴春娘忙往地上吐了几口吐沫道:“呸呸呸!俺闺女长的跟花儿似的,谁不要就是眼睛长歪了。”她怕男人乌鸦嘴,把这么好的婚事搅黄了。
吴春娘是个善良、勤劳、节俭顾家的女人,除了下地干活,就在家呆着,平时陌生人在她面前表现出一点善意,她就会认为对方是个好人。今天褚欢敬着他们,这种态度在她这儿十分受用,她认定他就是自己想要的女婿。
但说归这么说,她也不敢确定,对方条件这么好,不可能就相他们一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