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姐比我大两岁多一点,所以比我先上学,在她上学而我还没有上学的那段日子,每天最快乐的事情之一就是和我的“猪伙伴”们在家门口等姐姐放学。是的,没听错,是猪伙伴,是一窝很乖很可爱的小猪。我的母亲认为我看家有点闲,就东拼西凑买来了一头母猪,然后春暖花开的时候就怀孕了,几个月后我们家就有了除小猫小狗小鸡以外的新伙伴。而且我上坡做不了什么大活,在家的话既可以看家还可以照顾小猪们,给他们添加猪食,喂水,放出去玩等等。
我不知道养宠物是什么感情,但我的小猫小狗一直都陪着我,在父母没回家,姐姐没放学的时候,是它们陪着我度过了童年的一个个东升西落。天黑一个人害怕时,小狗的“汪汪汪”,小鸡的“咯咯咯”,小猫的“喵喵喵”,还有小猪的“呼呼呼”,都是对我的安抚。姐姐放学快到家时,我总能感受到她的脚步,于是带领我的小伙伴些一路狂奔出去迎接。父母收工回来后,我会兴高采烈的告诉他们,今天小猪吃了多少,他们都跑过哪些地方,那个猪妈妈的小幺儿又长了多少。而且,我家的小猪们可以全部游到河沟对面奶奶家的菜园地,然后我一呼喊又全部齐刷刷地游回来,特别有趣!
看家的任务之一是除了看好家里的家当和活物,还有就是要到附近割猪草和捡柴。有一次母亲去远处干活不让我去,不知道是不是有种预感当天会出事,我非要跟去,但是母亲觉得太远而她还要挑粪,根本顾不了我,最后我只能中途折返。路上看到一块空地的猪草长的特别好,就停下来割猪草,心想我的猪猪们肯定喜欢。到家后我回忆着大人是如何煮猪食的步骤,准备给我的小猪们煮一顿猪食。想起来了,先切碎猪草再放在锅里煮,于是我拿出家里的菜刀一刀一刀的切,但是因为不会移动手指,所以迎来了猝不及防的疼痛。
疼肯定是会哭的,特别是对于一个才六岁的孩子,至今左手食指仍短了一截。小孩子的血鲜艳而汹涌,一会儿就把猪草都染红了,没有父母在家,周围也没有人,我也不会止血,就坐在门前的木墩子边一直哭,血就一直流进那个木墩子旁边的土坑,那个土坑后来也被我的血填满了。我还突发奇想我们家杀猪时的猪血,父亲都是拿个大盆装起来吃的,那我这个血白白浪费了是不是有点可惜?是不是应该拿个碗来装一下呢?奈何当时太疼了动都不想动,就没有实施我这个想法。
我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也不知道是过了好久,迷迷糊糊听到母亲喊我的乳名,睁眼一看是母亲的身影。而且母亲边喊边告知我有好吃的甘蔗。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就一路小跑到母亲身边。母亲递给我甘蔗的时候发现我脸上全是血,问我怎么回事,我就把手给她看,她吓坏了。马上放下背篓和担子,把我背在背上就朝村里的医生家跑去。路上母亲又累又急背了一段路后,体力完全不支了,刚好遇到了我的父亲正在帮别人砌房子,于是喊父亲和另外一个叔叔一起换着背我。
多年后母亲说当时的她其实一直很自责,为什么当初没有同意我跟着去上坡,还说要是我有什么意外,她如何度过余生?自责的同时就激发了内心深处长久以来隐藏的抱怨,比如要是最初分家的时候,和奶奶家房子连在一起,是不是我就不会发生无人照料的惨状了?要是家里的土地收成够生活开支,父亲就不用打零工,是不是就有人照顾到我这种突发状况了?要是和学校领导有点关系,是不是我就可以像少数不满学龄的同学一样正常报名上学,(那个时候规定是七岁才能上学,但是也有少数人托关系早半年之类的上学),也就不会有手指切一截还没有人知晓的局面?
其实小孩子意外地磕着碰着很正常,我们家也不娇生惯养。但母亲因为生育困难,一直很珍惜我和姐姐,所以她尽管有时候有点独断专行,但都是因为爱之深,深到总担心我们会离她而去。虽然有些事我和姐姐以前接受不了,到现在都能理解她,况且谁能预判到后来的事情呢?因为母亲出生单亲家庭,外公在她三岁时就去世了,外婆一个人带大了姨妈、舅舅和母亲,所以她受尽了各种人情冷暖,嫁到奶奶家也被各种排挤和磨难,因此就特别没有安全感。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出生的时候,有个算命先生给母亲说我不好养大,会遭遇各种背离她的生死劫,所以她很怕失去我。以致后来我小学生病,高中生病,生孩子难产,她总是每时每刻的守着我,因为她笃信,她在场我就不会离开。
由于食指的最后一截只剩下缝衣针粗的皮悬着,又留了很多的血,还没有来得及吃午饭的我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醒来时已到了医生家,但是医生不在,就由她的女儿替我包扎,她有点害怕弄疼我,一直给我吹呀吹,我其实已经不疼了,但是被她这样关爱着,也觉得很贴心。她家暂时没有破伤风针,打针还要坐船去很远的地方,母亲在评估了我的伤情和结合了周围人的看法后,决定暂时不给我打针,然后我就跟着父母走回家了。傍晚的时候和小伙伴们躲猫猫,我的手指一直在滴血,纱布都全是红色,但我都没空在意。毕竟小孩子的心里伤痛总是很短,快乐总是很长。不像长大后的我们,总是很难真正的快乐,但却随时感知伤痛。
从此以后,我就开始了一段啼笑皆非的陪读日子——跟着姐姐去上学。那时候不像现在这样管理规范,所以我可以挨着姐姐坐在教室里听课。次数多了,姐姐的同桌有时候会有意见,我就只能趴在窗台上看姐姐上课。最搞笑的是,我经常在姐姐的作业本上乱写乱画,搞得姐姐很生气,于是我又被退回来看家。现在想想可能是我强烈的求知欲,周围人没发掘到,才总以为我在捣乱。反而是父亲,家里文化最少的他,主动给我买了小本子,教我从阿拉伯数字学起。但是由于我学的太快了,别人一天写一页都费劲,我一天写一个本子,导致家里有点供不应求了,就规定一个赶集日给我买一个新本子,没过多久我就到了上学年龄,总算可以挎着书包昂首挺胸进学校了。
学校了除了没有学费带来的尴尬,剩余时光都是欢快居多的,特别是每年的“六一”儿童节和元旦节。因为我都会领到奖状和奖品,“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优秀少先队员”等,我们家的堂屋在我小学毕业时,已经贴不下其他年画之类的东西了。而且老师还会发各种奖品,有小卖部没见过的笔,还有漂亮的笔记本。站在台上的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全世界的掌声,那是对一个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改变命运的人的最高认可。
记忆中特别的奖品就是三年级获得了全县联考前三名的那一次,班主任老师额外奖励了我一只自动圆珠笔,笔尖可以随机换几种笔芯,笔头是一朵盛开的荷花;还有一个带密码锁的紫色笔记本,直到初中毕业我才舍得使用。由于大家都没见过那样的奖品,因此我每天欢喜的背着他们也有点担心被偷——偶尔会有高年级的同学专门趁我不在座位时跑来玩我的奖品。
学校是一个特殊的组织,我这个人自小就不太喜欢团团伙伙,事事扎堆结伴。通常我都是能玩就玩,不能玩就算了,别人讲话感兴趣就参与,不感兴趣就走开,所以家里一直觉得我是个怪人,不太合群,但我依然我行我素。这样特立独行的后果就是小朋友们搞点什么选举之类的,我一般都不是最高票。就像现在一样,我只喜欢专研业务,不喜欢刻意与人打交道,也不喜欢没事瞎聊天,所以初到一个地方难免不太被接受,但相处久了也会认可。人与人之间无非就是名与利的纠缠,像我这种实干的人,识货的人会发现好处很多的,所以被认可是迟早的事。其实别人认同不认同,我并不在意,也没那么玻璃心,那些不重要的人和评论,与我的心情有关还是与我的工钱有关?既然无关,在意作甚?
这种行事作风可能也和从小家庭教育有关,父母由于常年生活的很艰难,所以总是告诫我们要独立坚强,不可依赖他人。因为父母亲自婚后就是白手起家养育我和姐姐,奶奶家一直不太喜欢我们。虽然他们没有义务帮助我们,但是落井下石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所以母亲一直希望我和姐姐嫁一个待人好一点的婆家,不要像她一样受尽委屈。可是,谁知道二十年后的事情呢?
小学四年级时,姐姐去寄宿中学了。家里的开支更大了,父亲更是几个月都不曾回家,就剩下我和母亲相依为命了。
一般正月十五一过,父亲就要上船,姐姐要开学,家里的活就只能我和母亲分担。那个时候家里也没安装自来水,只能去金沙江要么挑水要么抬水吃。父母在家一般父母挑水,往返一趟至少需要20分钟;父母太忙时就由我和姐姐抬水。因为我小一点矮一点,姐姐就让我走前面,她在后面承重多一些,一桶水大概60斤,我们一般30分钟往返一次。姐姐离家读书以后,家里专门给我买了一副70斤重的水桶,刚开始我只能挑半挑,五年级时才可以装满。
我是个有点强迫症的人。比如挑水的话我一定要把水缸装满,旁边的水桶也装满,不然心里放不下。结果就是,大晚上的还要为了心里舒服而借着月光去挑水,今天看来太傻了,傻的用力过猛。但是也傻的令人心疼,当时的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挑满,就只有母亲干完活继续挑,我是舍不得母亲累啊。因为常年都是我和母亲生活,我们对彼此很了解,也生出了更多的依偎之情,这种感情是姐姐没有的。她很小就离家远走,而那些日子是我陪着母亲度过的,我见过她为生活低头的样子,也见过她为生活努力的样子,真实而贴切,善良而简单,我舍不得她为这些小事皱眉头和叹气,于是就竭尽所能的分担着。至今姐姐有时候还抱怨母亲偏心我多一些,因为父母总喜欢和我们长相处。可是人心都是肉长的,亲人更是,加上我们的父母都不是冷心冷情的人,他们也只是喜欢和相处舒服的子女待在一起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