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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院子里的那些人(二)

竹中院子 孙长安 4571 2024-11-14 03:32

  2021年,周妈到底是解脱了。她得了脑肿瘤,几年前孙韧回家时遇见了孙丁孝,他去看望过周妈,只是那时候的周妈已经躺在床上不能说话了。头发也被剃得精光。

  孙丁孝是孙丁初的弟弟。因为两人都爱说大话,因此村里人送外号“大岔壳”和“小岔壳”。

  两兄弟的爷爷与孙丁荃的爷爷属于同一个父亲,说来复杂。反正虽然是孙家人,但基本上也快与孙丁荃出五服了。

  孙丁初与陈玉兰家的关系不错。陈玉兰搬走时,曾将自家的砖瓦房卖给了孙丁初家。不过孙丁初家并没有那么多钱,因此孙丁孝也出了些钱。算是两兄弟一起买的。

  彼时,孙丁初与孙丁孝并未分家,而是住在老父亲留下来的老房子里面。房子在村最南边。

  不知道是不是孙丁初照顾弟弟,孙丁孝一家搬到了陈玉兰家的砖瓦房里。这是孙家院子最大的一栋砖瓦房。但这似乎是一个噩梦的开始。

  但凡是在这砖瓦房里住过的人,几乎没有什么好下场。可能是跟风水有些关系罢。

  这砖瓦房的屋顶上,立着一个石头雕刻的八卦团。很显眼的。按照民间的说法,所有的煞气都会被这八卦反射向四方。

  那么在这房子周围居住的人,似乎又验证了这个道理。

  首先是在砖瓦房屋后正对着的孙兴广一家。因为当初孙兴广在自家的墙面上贴了一张白虎的画像,似乎从此以后,所谓的煞气又反射到了这砖瓦房。

  虽然孙兴广家是第一个靠着做小生意搬出院子的人,但孙兴广不过六十几岁便去世。而后谭素华我行我素,终于与儿子儿媳一家决裂。

  房子的前面,是一片竹林,只有斜对方有房子。不过那应该不算。至于左边,则是一片稻田,那也不算。右边便是另一支孙家人,孙文仲一家。

  陈玉兰一家虽然搬离了此地,但她的子女大多以离婚收场,孙子孙女与外孙、外孙女都过得不好。反正,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是这么传的。

  孙丁孝带着妻子周慧住进这瓦房的。瓦房很高大。按照传统四川农村的格局修建的房屋。正中间是堂屋,左右两边各两间房子。都是一北一南。

  在右边的房间上面还有一个贯穿南北的小阁楼。在当时来说,可谓是孙家院子第一栋“楼房”。

  周慧在村里最闻名的是一个身份,那就是组织大家信基督。于是在村里许多眼里,她是神神叨叨的代表。但大家又不约而同的比较理解她,因为她是个苦命的人。

  孙韧应当按照辈分喊周慧为“周妈”。按照北方的习惯则是叫“周婶儿”。他印象中第一次关于周妈的深刻印象,正好是周慧失去女儿之后,发疯的样子。当时张英菊劝,只穿着秋裤坐在堤坝晒太阳的周慧回屋去。孙韧躲在房子的一角,深深地记下了这一幕。

  传说,周慧并非是第一次就嫁给了孙丁孝。在嫁给孙丁孝之前,她已经有了身孕,那男的好像姓廖,是周慧娘家那边的人。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二人最终没走到一起。或许周慧遇见的是渣男,又或是现在所说的妈宝男,因此才酿成自己一生的悲剧。

  后来,孙丁孝并未因为周慧的身孕而让其打掉。而是接受了这个孩子。只是在孙韧这代人的眼里,似乎孙丁孝对这个儿子的态度并不是那么好。至少不像自己父亲对自己那般。

  无论如何。孙丁孝养大了这个孩子,还取名为孙虹周。也不知道为什么,村里人喊了这个孩子为“农娃”。

  作为孙丁孝的第一个儿子,农娃的身世似乎显得不是那么光彩,村里人都心知肚明,但又心照不宣的从不提起这件事。

  周慧当然明白人言可畏这个道理,因此做人也是极为低调。但命运并未放过她,而是跟她开了一个大玩笑。

  她与孙丁孝很快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按照排序,称为“二妹崽”。孙韧的出生年份晚,未见过这个堂姐。但据大一点的堂哥们说,这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而且长相确实很俊俏。

  四川的农村有一个致命的习惯,那就是那裸露的茅坑。因为家家养猪的原因,所以猪圈后面都会有一个装猪粪的茅坑,一半是在猪圈内,一半是在外面。

  80年代以前,伺候庄稼的肥料基本上都是靠动物的粪便。而吃得多又拉得多的猪粪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当然,人的屎尿屁,也都是在这茅坑解决。

  也正是这粪坑,要了二妹崽的命。其实早些年在四川,死于这种粪坑的孩子每年都会发生。

  失去了孩子之后,周慧陷入了神经错乱之中。难以承受的丧女之痛,让周慧彻底背上了“周癫子”的名声。自那之后,周慧便做出了许多疯子才能做出的事情来。

  直到后来,孙丁孝独自艰难地养着家,慢慢的带着周慧四处求医,渐渐的周慧有了好转,不仅如此,还生下了第三个女儿,那么按照习惯,自然也是叫“三妹崽”。

  三妹崽的年纪比农娃小了许多。孙丁孝同时也觉得,让自己日子难过的是这个大瓦房,于是与孙丁初交换了房子。孙丁初为了让孙丁孝不反悔,还补回了当初孙丁孝出的钱。

  由此,这件大瓦房,彻底成为了孙丁初的财产。

  搬回老房子的孙丁孝,似乎日子好过了许多。除了农娃在叛逆期有些不听话之外,大部分的时候,日子还算过得去。

  2015年,孙韧回到了老家。其实也算不得衣锦还乡,只是从县城偶尔回村里看看。遇见了周妈。当时的三妹崽已经大学毕业了。周妈单纯的认为孙韧是学导演的,于是认识的人也多,便央求其给三妹崽找个活路。

  彼时的孙韧刚刚毕业,并没有多少社会经验,在敷衍之中结束了这次对话。只是在孙韧看来,周妈不仅留起了长发,精神也好了许多。

  每念及此,孙韧总会为周妈感到高兴。因为自打孙韧记事起,周妈就从未留过长发。如今她终于熬过了寒冬,熬过了那些让她痛苦的日子。她应该有个幸福的晚年。

  可是,命运最终没有放过她。仅仅四年之后。孙韧回家勘景,准备拍摄一部关于自己童年的短片时,遇见了“小伯伯”孙丁孝。

  当时孙丁孝一家已经不在孙家院子住了。而是搬到了离孙家院子二百米远的一条公路边修的房子。

  以前这条路是通往五大队的一条主路,虽然也是小路性质的。因为走的人多,故此也修成了公路。现在那条路两边修满了房子。

  孙丁孝挑着粪桶,正准备去菜地。孙韧打了招呼,还与孙丁孝握手。因为在孙韧心里,既是自家人便不能显得自己拒人于千里之外。当然,内心也害怕落人口实。

  问起了周妈,孙丁孝带着孙韧前去家里看望。便是之前所提到的样子。孙韧摸遍了全身,只有70元现金。农村不能拿散钱,要不然就是50,要不然就是100。孙韧将50给了孙丁孝。

  这对孙韧来说是个遗憾。后来他时常自责为何身上不多带一些现金?后来,孙韧再次因为拍摄的事情回到了孙家院子,但却忘记了这件事。

  农娃依旧没有成为一个成熟稳重的人。在廖勇结婚时,三妹崽也与孙韧他们很生疏了。不知道“小伯伯”到底怎么样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日子,怕是偶尔也会想起“周妈”吧。

  孙丁初住进了那间瓦房子。养了很多次狗,也有很多品种。当时是小孩子们艳羡的对象。因为他养的狗总是那么与众不同。但那些狗都很暴戾。

  这跟他在老房子喂的狗截然相反。老房子的狗不咬人。而瓦房子里养的狗咬伤了好几个人。除了一个公社过路的人,还有孙韧的表哥,姑姑孙书屏的大儿子杨波。

  那时候,孙丁初家的狗咬人,是村里都知道的事。孙韧和杨波坐在灶屋门前的石板上聊天。不知怎的,那后门突然被狗给顶开了。一声不吭地朝这边冲过来。

  胆小而自私的孙韧竟然自己跑进屋里把门给关上了。杨波并不知道怎么回事,还在问

  “韧娃,你咋子了?”

  孙韧并不会到。只是抵上了门。不多时,听到屋外一阵撕扯的声音,杨波的哭声传来。孙韧打开门来看,狗已经跑了。杨波的小腿肚子上,有几个深深地牙印,还流着血。

  直到现在,孙韧都想不通,那狗为何顶开自家的木门,疯了似的冲过来咬人。这跟不逗狗就不会被狗咬的大人的教训,完全不一样。

  或许,那房子真的是充满了霉运吧。

  孙丁孝的妻子姓颜,并不是本地人。而据说是重庆东北部的山区里面的人。因为那边很穷,才跟着走江湖的孙丁初来到这边。

  两人生有一儿一女,姐姐孙虹眉,弟弟孙虹川。孙虹眉是个头脑聪明的人,自小都会住很多家务。

  在孙丁初和妻子外出打工时,家里的农活都是孙虹眉在伺候。但是十几岁的孩子是担不起粪的。于是请了“幺公”孙兴广帮忙。还学着大人的样子,炒了一桌菜招待孙兴广。

  “颜伯妈”似乎是个乐观的人,在孙韧的印象中她总是在笑。而每当孙韧和奶奶谭素华顶嘴时,她也会以“伯妈”的身份口头教训孙韧几句,即使孙韧不听。

  因为离家远,自己受了欺负也没人出头,因此她很圆滑。同时也很顾家。在孙韧的记忆之中,似乎很少吃到孙丁初家的东西,这无不与颜伯妈有关。但她又不禁止孩子们在他家玩儿,着实是个矛盾的人。

  这栋房子,没有绕过任何一家在此居住过的人。孙丁初得了肺癌,切除了之后两年复发,死了。颜伯妈变成了一个人,她继续着她的乐观。

  孙虹眉到了出嫁的年纪,颜伯妈为其张罗了婚事。但是新娘子直到出嫁的前一天,颜伯妈还在强迫她洗衣服。

  婚宴那天,村里人最诟病的是,颜伯妈竟然用两只鸡,要求厨子给半了十几桌的席,也不知道是怎么分配的。

  弟弟孙虹川也步了父亲孙丁初的后尘。在一个偏远的地方,领回来一个女子。算是孙韧的堂嫂,这女子没有颜伯妈的姿色。但时代不一样了,男人太无能是留不住女人的。

  女子没有户口,孙虹川也迟迟不给人解决这个问题。以至于她抛下与孙虹川的孩子,去另一个镇上与其他男人同居了。据说,那男人给其解决了户口的问题。

  孙虹川去找过,人家给了五千元钱,算是打发了。孙虹川小时候很机灵,长大了却变成了一无是处的人。这不是个例,在当地有很多。孙韧的表弟,姑姑孙书屏的二儿子杨涛便是这样的一个人。

  幸运的是,杨涛的父亲杨国康有个杀猪的手艺,也攒下了不少的家底,因此他的日子还算过得去。

  再后来,有人撮合颜伯妈嫁给孙兴萩的三儿子孙丁修,因为他是个单身汉。颜伯妈非要二十万的彩礼。还要每个月两千的生活费,打麻将的钱另算。

  孙丁修自然是给不起的。于是此事作罢了。后来,听说颜伯妈嫁给了其他地方的人。于是也搬走了。孙虹川原本在县城的电子厂工作,三千五一个月。以前还有妈给看着孩子,现在却没有人能看了。

  至于他是不是辞了电子厂的工作,带着孩子出去打工了。这不得而知。没人愿意,也不想说他的事情。因为在村里,他是个失败的典型,不想提起,也不值得被提起。

  于是,那砖瓦房子,到底是空了。就像破旧的玩具一般,慢慢地被遗忘了。后来孙韧回去过,故意转到了那房子前,地坝的青苔已经长了许多。旁边由孙丁初加盖的柴房,也都塌了。

  里面的干柴还都整齐的放着,只是周围的杂草,已经深得下不去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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