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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丑时

竹中院子 孙长安 3889 2024-11-14 03:32

  大抵是在民国初期,这孙家院子所处的位置是一片几乎被人遗忘的乱坟岗。后来孙家的祖宗娶了大户人家牟家的大小姐为妻,乱坟岗旁边的一大片水田作为陪嫁,孙家人便搬到了这里。

  起初,孙家并不在乱坟岗上安家,而是在最高的山丘—龙头寨(也有叫龙抬寨)上安家。因为收上来的稻子要人担到山丘上晾晒,于是孙家人决定将家从寨子上面迁到离水田近的地方。无人管理的乱坟岗自然是最佳的选择,因为省去了诸多麻烦的手续。后来孙家孕育了一个女儿和四个儿子。这怀孕的女人便是最小儿子的儿媳妇。孙虹燕便是二儿子的大孙女。

  到解放的前夕,大儿子跟随同乡的人去重庆弹棉花,遇见旧军队的人骗,说是去弹棉花。几个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进了旧军队。同乡抽掉围墙的竹片(旧时候四川的围墙多数用竹片临时编制),准备要逃走。结果这孙家的大儿子以肚子有些拉稀不舒服为由,拒绝了一起逃跑的忠告。以至于后来的几十年都杳无音信。

  到老两口去世,孙家最大的便只有二哥孙兴璧了,剩下的便是三哥孙兴萩、四弟孙兴广了。唯一的女儿孙兴贞嫁到离县城较近的明忠乡周家,因为路远,也较少回家来。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太阳在此刻却突然出现,似乎非要赶上这日的挽歌一般。金黄的光穿透一切缝隙,或落在院子竹林中的小路上,或映衬在阴暗屋子里老旧的仓板上,又或让黑瓦之间的亮瓦泛起丝丝光辉,如同河床中耀眼的玉石一般。

  女人独自坐在灶屋,点燃干稻草煮猪潲。浓浓的烟透过土灶的缝隙透露出来,很快又消散在屋内。倒是屋顶的烟囱缓缓升起烟柱来。如果能站在云端往下看,这孙家院子的房子都隐没在竹林之中,伴随着金黄色的夕阳,升起袅袅的炊烟,倒是有些诗情画意。

  “张英菊!”

  婆婆谭素华的声音响起。女人抬头朝灶屋门边看去,谭素华扛着锄头走了进来,径直转过卧室的门,将锄头挂在那门背后的墙壁上。

  “妈,老汉还没回来啊?”(四川人喜欢称父亲为老汉,无论是公公还是亲生父亲)

  张英菊继续烧火,一边问道。谭素华挽着裤腿,打着赤脚,径直来到灶边,扶起张英菊

  “哪个要你煮猪潲嘛?你把潲砍起就得行了。”

  张英菊缓慢地站起身子,谭素华一屁股坐到灶洞前的矮破木凳上。拿起火钳熟练的烧起火来。

  “妈,今晚上吃啥子嘛?”

  “下面吃嘛!前两天熬了新的猪油,你多放点嘛!”

  “要得!”

  张英菊应承着,转身朝卧室走去。谭素华一边烧火,一边问道

  “这个电好久来呀?”

  “就是不晓得呀!要是不来电,还是点煤油灯嘛。”

  张英菊来到卧室,打开一个半人高的缸子,里面装了大半缸的麦子,在麦子上放着挂面和几包白糖。(四川的农村喜欢把吃食放在麦子上,一来是干净,二来是可以防止发潮)张英菊拿了挂面走回灶屋洗锅煮面。

  “MMMP!二十四挑谷的缺巴口(田埂缺口)遭天东雨冲得稀耙烂。”

  这句国骂的响起,必是标志着公公孙兴广的归来。张英菊对自己公公的口头禅早就习以为常。但当孙兴广走进灶屋时,谭素华依旧责备了几句。看着儿媳也在灶屋,孙兴广收敛了些。说到底,孙兴广就是个口无遮拦但心底善良的人。脏话满天飞,但干农活也是最卖力气的。

  四川人将夏天的暴雨称之为“天东雨”。所谓的二十四挑谷,无非就是按照那块田所产出的稻谷来算的。一挑就是一担,两个竹编的竹箩。二十四挑就是二十四担。这样的产量在当地来说,算是高产的田了。因此也格外受人看重。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家里到了不得不点灯的时刻。煤油灯自然是主力照明的存在,蜡烛是金贵的,也是用不太起的。只是今晚周遭的邻居也都没怎么点灯,毫无例外地都在等电灯亮起。

  面煮熟了,屋子也全部暗了下来。正准备点灯吃面,突然李家的后门缝里露出明黄的白炽灯光。村子里立刻响起人声,纷纷杂杂的在议论着电灯。谭素华也见状立刻拉了开关,灶屋的灯亮起,一家人望着电灯笑了起来。

  “狗日的,这个是要比煤油灯亮些。”

  “那是哟!这个烧电,你那个烧煤油!”

  谭素华附和着孙兴广的话。张英菊此刻谈不上高兴,因为自己家早在十几年前便已经通了电,这电灯早就见怪不怪了。一家人在白炽灯的照耀下吃完了面。喂猪这件事情,谭素华从六岁做到如今的四十八岁,早就熟练得无可挑剔。

  张英菊来到堂屋,却感觉自己的羊水破了。她大口的喘着粗气,高声喊着婆婆谭素华。闻声的谭素华扔掉喂猪的潲水桶,跑了过来,将张英菊扶到床上躺下。在田边洗完脚的孙兴广也听到了儿媳妇的声音,于是三步并做两步跑回屋里查看情况。

  “赶快去喊杨应和!”

  谭素华一边照顾张英菊,一边紧张地朝孙兴广喊道。孙兴广一下扔掉脚底破旧的拖鞋。与其说这是拖鞋,倒不如说是穿坏的凉鞋。后跟早就磨破,脚踝处的塑料带子早就不知所踪了。孙兴广顾不得刚刚洗干净的脚,打着赤脚便消失在夜色中。

  临盆是痛苦的。人生人、吓死人。孙家院子离县城太远,既没有汽车也没有拖拉机。按照千百年来的习惯,张英菊自然也是免不了在家生产的。旧社会有稳婆,新社会六十年代,国家倡导过卫生下乡运动,有些赤脚的男医生也能参与接生。杨应和就是方圆几个公社最有经验的人。

  张英菊在床上痛苦的挣扎着,没有任何可以止痛的条件。自己的丈夫,也是孙兴广和谭素华唯一的儿子孙丁荃也不在身边。似乎只有这灯是专门为自己生孩子而亮的。这可能是张英菊唯一的慰藉。

  村里也有热心的大妈大婶来帮忙张罗,烧水的烧水,安慰的安慰。到了九点来钟,杨应和跟着孙兴广大汗淋漓地赶到了家里。用热水洗完手后,便提着开了皴的皮质药箱进了房间。这个五十几岁的男人已经为很多人接过生。在做完一系列必要的检查之后,杨应和发现张英菊的胎位不正,又做了诸多的准备工作之后,这才开始准备接生。

  大妈大婶们散去了,一是因为杨应和来了,二是有些人确实不想沾了晦气。最后只剩下谭素华给杨应和打下手,而孙兴广则拿起了篾刀在堂屋划起了竹篾来。因为按照民间的说法,刀是可以辟邪的。有人在堂屋拿着刀,这样可以避免某些鬼魂精怪在女人生孩子时来捣乱。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张英菊的精力也如沙漏般正在逐渐耗尽。灯在她的眼里开始变得模糊,甚至是意识也都模糊起来。杨应和按照经验已经打了三针催生针,孩子依旧没有看见头。这让有着多年经验的杨应和也有些着急了,额头上的汗珠逐渐不受控制的滴落下来。

  据说催生针一般是打两针,打第三针则是到了比较危急的时刻。面对此种情境,杨应和纵使经验再丰富,也不得不心存忧虑。但事情总是很凑巧的,又或者说这种方法真的有效。要知道,乡间的赤脚医生都是相信一些神鬼之说的。如上面说的那样,刀是能阻止鬼魂精怪的,坏的能阻止,来投胎的也能阻止。杨应和猛地想到这一点,转头朝孙兴广大声喝道

  “孙兴广,个人拿起刀走开!”

  话音刚落,孙兴广自然是立刻照办,收刀去厨房洗手去了。就在此时,孩子突然便露头了。杨应和一番努力之下,孩子总算是顺利接生出来。所有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杨应和却发出了疑问

  “这细娃儿(孩子)怎么不哭啊?”

  言罢,握着孩子的脚脖子,将其倒提在空中,朝着屁股打了两巴掌,孩子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谭素华这才拿着早就准备好的软布给孩子包了起来。孙兴广早就在门边等候,见状立刻上前抱起孩子笑嘻嘻地看了起来。见是个孙子,老脸上的沟壑更重了。

  “拿起来,不给你抱!”

  谭素华一把夺过了孩子。赶着孙兴广走出屋去。张英菊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杨应和又做了些卫生措施。也转身走出屋去了。

  按照四川民间的说法,刚刚出生的孩子谁是第一个抱,孩子未来就会像谁。孙兴广口无遮拦,满嘴脏话,公社人称“渣口黄”。意味说话不干净。谭素华自然是不想孙子习得老伴的习惯。

  杨应和休息了片刻,又吃了碗糖水鸡蛋,将孩子出生的时间写在一张纸上。按老一辈的说法,是丑时。即凌晨一点多的样子。孙兴广打着杨应和的手电,将其送出村子,一直沿着小路送到与其相连的土坯公路上。这才摸黑返身回来。

  天空依然黑暗。几点星光若隐若现。竹林淹没着房屋,蓊蓊郁郁的。蛙鸣从低处的稻田里传来,与高处土里的虫叫互相交协。孙兴广沿着小路准备走回村子,小路的第一户人家就是孙虹燕的家。燕儿的爸爸孙丁学站在路边

  “幺幺”(幺叔)

  孙兴广转头看去

  “你深更半夜站到这里爪子诶?”

  “荃娃生了个女儿还是儿嘛?”

  “儿!”

  孙兴广语气中透着兴奋。

  “要得。儿要得哟!”

  孙丁学自言自语道。

  “后天下来吃饭!”

  “要得”

  孙兴广头也不回地走了。孙丁学也转身朝屋内走去。不远处村里的狗刚刚消停不叫了,不知哪家的鸡又开始了打鸣。

  这样的夜里没有一丝风,也没有月亮。女人的丈夫不在家,要询问是谁生了孩子,就要说是丈夫生的。这是一种忌讳,也是一种尊重。就如同这样的夜,即使没有月亮,但隐约能看见些东西。你不能说这是星光照亮的,而是未出面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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