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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月子

竹中院子 孙长安 3051 2024-11-14 03:32

  生完了孩子,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坐月子也不是个轻松的事情。张英菊在月子中无人照顾,还得自己起床生火煮饭,这实在是一件无奈的事情。婆婆谭素华历来性格较为乖张。都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可是谭素华却是一天儿媳妇都未曾当过。

  事情是这样的。孙兴广的父亲因为是富家子弟,吸鸦片和搞歪门邪道的事情是玩得最溜。但打理家业这种事情却是个十足的外行。解放前就死在了鸦片之上。可怜这牟家的大小姐,拖着一双小脚,带着几个孩子艰难求吃。等到了解放后没多久,也因为二儿媳妇的虐待,在饥寒交迫之中病逝。所以年纪最小的孙兴广是跟着二哥二嫂长大的。

  那些分了孙家田地的外姓人来到孙家院子,俨然一副主人翁的样子。孙家人自然是任人欺负了。谭素华的娘家离孙兴贞的夫家很近,自然也是孙兴贞做的媒。嫁给孙兴广的时候,孙兴广全部的身家只有一条裤子和一件衣服。连房子也只有祖上留下来的一间,可谓是字面意义上的家徒四壁。

  后来谭素华也还算勤快,与孙兴广共同支撑起一个家。等到女儿孙书屏和儿子孙丁荃生下来时,谭素华已经在家里说一不二了。外人的欺负她自然是不敢还嘴的,但对自家人,却是充满了大家长的威风。按照当地民间的说法,这叫“扳着门槛狠”。其实这也全然不能只怪谭素华,孙丁荃自幼调皮捣蛋是生产队出了名的小混蛋。生产队里所有被捣乱的事情,无一例外都是怪到孙丁荃的头上,生产队人送外号“胡司令”。来历嘛,自然就是当时八个样板戏中《阿庆嫂》的角色—胡司令。

  谭素华是个重面子的人,儿子又偏偏为自己挣不来面子。自然与儿子相关的人和事都是她讨厌的对象。世界上既有爱屋及乌,亦有恨屋及乌。张英菊作为孙丁荃的妻子,自然是免不了要受谭素华的讨厌的。孙兴广倒是讲道理一些,但面对谭素华无赖的脾气,自然也是无可奈何。

  张英菊坐在灶洞前往里添柴火。前面住着二层砖瓦房的李家大婶陈玉兰溜溜达达来到了孙家看究竟。两个公婆都在地里干活,还有一个人在坐月子,烟囱怎么会冒烟呢?陈玉兰走进灶屋门一看。只见张英菊肿着脸,正在有气无力地烧火。陈玉兰虽然对孙家的事情了如指掌,但也还是发自内心的惊讶

  “张英菊,你在坐月子。自己煮啥子饭嘛?”

  “陈姨,我饿得很。”

  “你屋头谭素华到饭点了还不回来煮饭咯?”

  “他们在做活路!”

  “多挖一坨土,能挖出金山呐?”

  张英菊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继续烧火。陈玉兰则是翻了一个白眼转身走了出去。

  农村的事情就是这样,说不清楚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陈玉兰觉得张英菊在月子里还要起身来煮饭吃有些强人所难。这不是幸灾乐祸,而是真的怜悯。但在张英菊生了孩子之后,首先站出来酸孙兴广和谭素华老两口的人也是她。

  李家是在分了田地之后才搬到孙家院子的。陈玉兰则是后嫁过来的人。那时候李家人因为参加过革命,所以有一个转业到地方的工人名额。因此陈玉兰便是工人家属,在那个一切以发展工业至上的年代,陈玉兰的身份自然是受人尊敬的。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陈玉兰的女儿和儿子都没有生一个儿子,无论是外孙子和孙子都没有,全是孙女和外孙女。这让陈玉兰很是苦恼。一向地位低微的孙兴广家竟然第一胎生了个孙子,这是理所当然引起了陈玉兰的嫉妒。于是在张英菊生产了的第二天。陈玉兰便站在后门边略带阴阳怪气的喊道

  “哦...这下遭有些人想到了。想孙儿哒嘛!这哈子想到孙儿了!”

  孙家的房子除了分出去起屋单住的,老屋就孙兴广这一排房屋,呈一个L型。除了孙兴广一家,还有孙兴璧一家,以及孙兴萩的大儿子孙丁酉一家。其他两家人听着陈玉兰的话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搭话。谭素华自然也是当没听见。她不敢反讽陈玉兰没孙子,这一定会引起邻里纠纷的。倒不是说谭素华隐忍,而是她没那个胆量。

  川东一带的农村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那就是一旦某家人遇见了不好的事情,便站在门口或是地坝一通大骂。这个骂是没有对象的,或是有对象并不指明。反正就像是骂给周围人看的。这既是给被骂的人敲响警钟,又不至于撕破脸皮。个人心里明白就行了。现在看来,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邻里相处的智慧。陈玉兰的这种酸话便是这种骂的衍生品。有趣得很。

  时值九月,天气依然炎热。坐在灶洞前的张英菊已经煮好了饭,也就是一锅白米饭而已,下饭的菜就是自家腌制的酸豇豆。跟现在的泡菜不一样,那时候的农家泡菜味道并不好闻。豇豆也不是脆的,嚼起来更像是中芯烂掉的一般,软软的没有任何嚼劲,只是浓重的腐酸和咸,用来骗着嘴巴,把饭吞进肚子而已。

  豆大的汗珠从张英菊的额头上滚落下来,她来不及擦。用粗瓷碗盛了饭,就着咸菜在灶屋的门边坐着大口大口地吃着。全然不觉屋里潮湿发霉和猪圈里猪粪的两种交融的味道。(四川早年间的猪圈都修在厨房,亦有在厨房外单独盖的)

  吃完饭后,张英菊独自又撑着身体回到床上去了。直到太阳偏西,谭素华才先行从地里回来。依旧是背着背篓,打着赤脚。脚肚子上的泥已经被体温烤干发白,脚背周围的泥又在干泥上覆盖了一层新泥。路过陈玉兰家的地坝时,陈玉兰走过去责备地说道

  “你屋头是要挖个啥子金元宝嘛?”

  谭素华欲言又止,看着陈玉兰突然发难不知所措。

  “儿媳妇在屋里坐月子,你都不给她煮饭吃。她还自己起来煮饭吃,你硬是心狠得很啊?你一天像个人!”

  说完陈玉兰头也不回地回屋去了。谭素华一脸不服的样子,脸上因为气愤而让汗水和尘土显得更加凌乱不堪。翻了一下白眼又瞪了陈玉兰家的门几眼,这才朝家走去。

  这属于在外面受的气,按照谭素华的习惯自然是要在屋里发作一番的。躺在床上的张英菊,听到声音知晓是谭素华回来了,因为孙兴广不可能这么早就直接回家的。

  “妈,回来了哇?”

  良久,张英菊只听到锅碗瓢盆的声音,并无人声回应。张英菊觉得奇怪,又强撑着身体想要穿过堂屋去灶屋看看,谁知和谭素华撞了个正着。谭素华阴沉着脸,对张英菊翻着白眼,张英菊不知所以,问道

  “妈,你咋子了嘛?”

  “你走得了喂,还装起这个样子给哪个看嘛?活路一天多得脚不沾地。少吃一顿饭饿死你了啊?还到处去投,好好看咯!是不是嘛?”

  说话的时候,谭素华只是自顾自的收拾着堂屋里的东西。板凳、竹箩、喂猪的红苕藤和一些青菜。声音算不上大也不小。张英菊看着谭素华,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妈,我没去投哪个。是陈姨自己来灶屋看的。”

  谭素华突然扔掉手里的青菜来到堂屋门口,站在一扇门后面(生了孩子的人家,都要将堂屋的门关一扇),半露着身体,对着李家的后门数落

  “我屋里头的事,你一天到处乱看爪子嘛?我屋不像你屋,有工人。我们这些是做庄稼求吃,哪个像你屋头那么撇脱(轻松)啊?”

  张英菊见状,面露难色,劝道

  “妈,你管别个说啥子。我们过我们的嘛!”

  谭素华又说了一阵,转身砍猪潲去了。张英菊看了一眼谭素华,步履蹒跚地回房去了。

  夕阳透过半扇开着的堂屋门,斜照到地面,光束里弥漫着灰尘。两个人的委屈各自隐藏在暗处。谭素华砍猪潲的菜刀将地上的木墩砍得“咚咚”直响。那光束里的灰尘似乎也因为共振,上下起伏得越是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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