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老爷子相处时,苏扬从不说话,有需要表达详细些的,就在小土堆上写出来。苏扬始终看不出老爷子是不是瘾者,只觉得他和很多人,不一样。
三天调休很快过去,又很快到来。转眼间,已是来年仲春,杏花正开。
苏扬离校后给沈水打了个电话,而后推着行李箱去了老宅。一进门,便见老爷子皱着眉仰躺在地上。
没死。
苏扬背起老爷子,到了近些的村卫生所。
连个医生也没有,路上竟也无人。世界像是空了一样,什么声音也没有。
找了一圈,回来时,听见了老爷子中气并不很足的呼噜声。
原来,老爷子摔了一跤,没爬起来,干脆睡了一觉。
虚惊一场。
无奈,苏扬又将老爷子背回去了。放下老爷子,苏扬的手抖得巧害,老爷子醒了也没好。
那天的老爷子格外唠叨,讲他年轻时写得一手好字,讲他养猫逗鸟,讲他的大孙子。
又讲到另一个人。
“她姓苏,我不知道是哪个yang。”
苏扬的手不受控制地写出了那个字,颈间淡粉色杏花瘾纹一疼,苏扬的手猛得一抖。
最后一笔,是老爷子替她写的。
写完,苏扬拖着行李箱狂奔回家,脖子上的粉色瘾纹隐隐作痛。
老爷子撵不上他,只喊道:“你是不是认识她?”
接连两天,老爷子都没见着苏扬,她总是把饭用塑料袋装好,挂在杏树的低枝上。
老爷子知道,自己在这儿太久了,该回了。回去之前,他想见两个人,苏扬和苏扬。
于是,老爷子颤颤巍巍地出了门,黑猫紧随其后。
杏花树旁,他抬头问一个叫杏花的姑娘:“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很清秀的小伙子?他不会说话。”
杏花摇了摇头,就再也没说话。
一个少年叫东风,老爷子又问东风。话未说完,东风与他擦肩而过,撞得他一连几个踉跄。
那天,黑猫走了很远,去了很多地方。
翌日,苏扬从集上回来,手里提了两只烤鸭。一只拿回家去,一只给老爷子。
她该道个歉。
老宅门前,苏扬理了理衣领,推门进去。老爷子板板正正地躺在院中央摆着的板床上,像死了一样安详。
苏扬立刻警觉起来,去晃了一下老爷子。
老爷子没忍住笑,忽然“哈”了几声,吓跑了苏扬脚边的黑猫。
苏扬松了口气,把油纸包放在小桌上。
老爷子笑呵呵地拿起剔了骨头的鸭腿,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这顿饭,他嚼得费力。吃完一只鸭,用了两个小时十三分。吃完,老爷子又躺下了,闭上眼睛。
没一会儿,黑猫从杏树下窜过来,用小爪子轻压老爷子的手。
这次,老爷子是真的死了。
苏扬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本来变成浅粉色的瘾纹又变回红色,比刚出生时更加妖冶。
眼泪发了疯似地跑出来,在苏扬脸上踏出两条路来。
苏扬用袖口一擦,弯腰整理老爷子紫色长衫的衣摆。忽然想起了什么,去取下挂在门把手上的毛巾,用水浸了半边,给老爷子擦了手,又用另一边擦干。
那天,苏扬话特别多,把他问杏花和东风的问题都回答了。
生活从远处看,就像一个简单的转场,一下就转到苏扬的十六岁。
“老苏,我最近眼睛老是不得劲儿,你陪我上医院瞅瞅呗!”沈冰一边拖地,一边对躺在床上的苏池朗说话。
苏池朗没回答,沈冰又说了一遍,结果都一样。
“老苏,我跟你说话呢!你听没听见?“沈冰声音拔高,苏池朗才摘下耳机,怒气冲冲地回复道:“没见我正听小说嘞哞?”说着,手腕上的黑色杏花瘾纹又暗了几分。沈冰气得想哭,却只是狠狠拖动拖把。
闻声从隔壁而来的苏扬笑着倚在门框上,说;“老苏不去,小苏陪你,行不行呀?”身边那只似乎永远长不大的黑猫配合地叫了一声。苏扬的瘾纹一直闪,苏池朗撇了一样,继续听小说。
医院里,苏扬带着沈冰挂号,候诊,拿药,跑了一整天。
还好只是眼疲劳,多休息、滴点眼药水就行。
苏扬本以为近期不会去医院了。
半个月后,在学校的苏扬用公共电话联系了沈冰。
“妈,我最近有点胸闷气短,我去医院看看。”电话里,苏扬的声音有些空。
“我跟你一块,你什么时候去?”
“不用你陪我的,我请好假了,一会儿就去,反正也不远。”
“你可得注意安全。能不能让老师带你?”
“用不着,我都成年了,自己可以。
”一定要注意安全,路上小心车,别闯红灯,有事再跟我联系,还有还有……”
等到沈冰说完,苏扬回道:“好,挂了吧。”
“昂,拜拜,注意安全。”
“嗯。”
医院的一间病房里,苏扬已用上了氧气瓶,旁边的机器无情地记录着她的衰弱。医院这边已经通知了家属,沈冰和苏池朗都来了。
还有那只黑猫。
忽然,苏扬的瘸纹开始散发冷气,白得发青。苏扬冷得发抖,她没有力气睁眼了,可仍握着笔,在纸上写字。
直到苏扬失去呼吸,护士还在看着钟表:“十三、十二、十一、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时间到,进手术室。”
苏扬的尸体被推进手术室,沈冰和苏把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钟茹拽着住在这家医院的苏德来了,第一句话是对沈冰说的:“你看看,你看耶,这衣裳!”一边说一边用手扯着苏德的衣服,试图让他脱下来。
那是沈水给苏德买的马夹,不厚,但这个季节,在医院里穿很合适。
“这不挺好嘞哞,穿着可得劲。”苏德慢悠悠地说,语速自始至终没变过。
“就这样嘞衣裳你也穿?!”
“大儿媳妇自己都没舍嘞吃早饭,给我买件衣裳。扬扬今年冬天连双棉鞋都没有……”苏德话未落,旁边的护士提醒他安静。
钟茹骂骂咧咧地拽走了苏德,走廊里响起一句突兀的话:“扬扬还在里边嘞!”
是苏德说的。
苏池朗一直摸着手机屏,直到
一阵来电铃声响起。苏池朗接了电话:“喂,咋着了?”
“哥,我回老家了,在老汽车站,我嘞衣裳太多了,俺老公拉不完。”原来是苏珊琪。
“你有多少东西耶?”苏池朗自顾自地说,不理会沈冰的反对。
“光穿嘞都有八个大麻袋!“妹夫在那边喊,苏珊琪干笑两声。
苏池朗答应了,黑色瘾纹闪了闪。
沈冰拽着他:“手术室里的是你围女!”
苏池朗一皱眉:“噫,不碍事,我一会就回来。”
“你连科二都设过……”
苏池朗转身,嘴角像余弦函数一样,波浪式地抖动着,分不清是笑是哭。
苏池朗走了,沈冰心也冷了。
一个小时二十五分钟后,苏扬被推出来了,蒙着白布,沈冰扑在苏扬的尸体上大哭,失声,几近窒息,眼泪肆虐,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而这些苏扬都看到了。
一个不知是管什么的主任来了。
那主任说:“你好,我们医院最近在做一个研究项目,可以把人的意识转移到别的生物上。”
这时,黑猫从手术室里出来。
众人目光灼灼。
苏扬再次进了手术室,手里的纸笔被主任拿走了。
纸上是未完的《瘾者荣耀》。
护士医生围在尸体边上,低头念咒,又双手举高转起圈来。
黑猫坐在尸体肚子上,看着他们跳舞。
而一边的苏扬,忽然感受到一阵巨大的痛楚,耳边全是猫头鹰的笑声。
良久,苏扬消失了。
尸体被一个玄色袋子封起来。袋子第一层上,明黄色花纹中央写了一个大大的“瘾”字,第二层上写了一个隶书“奠”。
黑猫被医生递给沈冰,沈冰苦笑一声。
沈冰不知苏扬曾站在尸体边上看自己进手术室、看爷爷奶奶来,看父亲离开。
沈冰亦不知,苏扬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我说的那些话,老爷子都能听到啊……
后来,沈冰独自带黑猫回了A省。
后来,一切都“圆满”了。
……
公元后154000年13日32日25时61分61秒,世界重启,瘾士出动。
……
公元后156005年5月25日,钟茹连夜从A省回到B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