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后2005年5月25日,钟茹连夜从A省回到B省,带去的行李和补品也都原模原样地带回来了。
不为别的,就因为儿媳妇沈冰生下的不是麟儿,是千金。
一到家门口,还没完全进去,就嚷着:“完了,完了,是个妮儿!根子不正,跟咱们家的瘾纹都不一样。”
钟茹所说的瘾纹就是瘾者的宗族标志。每届族长都会制作瘾纹,以便外族人入族归顺。瘾纹代代相传,儿女会继承基因较为强大的一方,若父母双方势均力敌,会形成罕见的融合式瘾纹,这样的孩子长大后往往另为一宗。
沈冰不是瘾者,也不肯入族,于是“连累”了孩子。
宗与宗之间瘾纹各不相同,颜色随瘾者强弱而变化。钟家青火纹在掌心,苏家杏花纹在手腕。
丈夫苏德没觉得有什么不好,问钟茹:“啥时候生嘞?”
钟茹卸了背包,说:“前天下午,两点半。”
苏德一拍大腿:“你咋回来恁早?想抱孙儿,也不是这样嘞哟!”
钟茹从缸里舀了点水,喝下后又道:“我好不容易赶上最后一趟火车。”又喝一口,“一个外人,生儿都生不出来,还叫我去伺候!还不胜娶了王家大闺女,人家现在生了好些了,我看着喜欢嘞不能行。”
钟茹才露点笑意,又想起了沈冰娘俩,脸一垮,又开始念叨:“也不知道有啥好护着嘞,非得自己养着。这下好了吧,连彩礼咱都拿不着。”说着,掌心的瘾纹颜色又深了一分。
“你这……”苏德嘴笨,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来,只能保持沉默了。
此时,A省某镇医院的一个小房间里,沈冰扶着墙和小桌子,来到婴儿旁边,这是她第一次见她。
她的女儿,苏扬。
苏扬静静地躺在那儿,眼睛闭着,瘦瘦小小的,红色的皮肤微皱,看不出漂亮或是可爱。苏扬喉部的红色杏花瘾纹默默地发着微光,可沈冰身为族外人,是看不到的。
沈冰用食指戳戳苏扬的小脸,心里狂喊:这是,我的,女儿!
一种神奇的、异样的温柔牵起沈冰常年平直的嘴角。
苏扬在父母的溺爱中长大,背上诡异的乖巧,去寻找一份孤僻的自由。
在她上三年级的那年:
“扬扬,你太爷要不行了,咱这几天回趟奶奶家,你明天中午一回来咱就走。你收拾一下书包,简单带几张卷子就行,”沈冰一边叠衣服一边说。
旁边的苏扬“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黑色小猫,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拿起床上的一双袜子摆进行李箱里。
其实,苏扬知道什么叫不行了”,但她没见过这位太爷,更谈不上有感情,所以反应很冷谈。
沈冰见女儿沉默,说起太爷对爷爷很好,对爸爸很好。
苏扬皱着眉,硬从眼里挤出点泪来,对沈冰说:“那太爷不在了以后。是不是就没有别人对爸爸好了?”
沈冰又说起二太爷,他对爸爸也很好。
出发的那刻即将来临,苏扬背着小书包,在车间外的一棵臭椿树下踢小石子。书包里的黑猫探出头,脸上写满兴奋。
车间里,“咚”一声,又“咚”一声,是父亲苏池朗在锤墙。
前不久,钟茹打来电话。说了点家长里短之后,就问:“沈冰在你边上没?“
沈冰摆了摆手,无声说:没有。
苏池朗会意说:“没有。”
剩下的话,苏池朗设让沈冰听,只在挂了电话后说:“没事了。不用回去了。”而后叹了口气,坐在一边摆弄手机,手腕上的浅青色瘾纹有些发烫。
沈冰不傻,当然猜到大半,两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
沈冰气不打一处来:“你能不能不听你那个小说,我在说正事!”
“你说唉,我听着嘞,”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欧阳齐天拔出插在胸口的弯刀,元神开天。”
话音刚落,来客户了。
终究是走不成的,钟茹那通电话一挂,苏池朗就退了火车票。
没几天,就传来了老爷子的死讯。算了算时间,如果那时回去了,真的可以见到的。
苏扬得知太爷最想见的人是自己后,心里说不上的难受。血缘这种离谱又可靠的纽带,如今像一根横在心里的钝刺,一碰就会疼很久。
后来,从亲戚那里得知,钟茹是这样说的:沈冰以死相逼,不让苏家爷儿俩回B省。这话当然有的是人信,沈冰成人不齿的恶女人。
三年后,苏扬小学毕业。沈冰念在苏池朗离家十几年,下定决心带苏扬去B省生活。回去前问了下母亲的意见,母亲只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回到B省后,苏池朗去城镇上的一家西餐厅当了厨子,高中学历的沈冰就在村里一家私立学校里教小学三年级语文,顺便照应一下在那儿上幼儿园的侄子苏青枭。苏杨就近上了初中,那时,她第一次住校。
这天正晴,苏青枭像往常一样放学,只是脸上写满了不开心。
小孩子嘛,藏不住心情。
“俺奶,今天我和小朋友画墙被老师说了。”还没放下书包,苏青枭小嘴一撅,就开始念叨。钟茹伸手拿了一头蒜,出了厨房,在外面的垃圾桶边剥蒜。
“噫——又调皮!”这话里哪有半点责备,语气里可是掩不任的笑意。
钟茹又问:“你大妈打你没有?”
苏青枭从窗台上拿起一颗蜜枣,拍拍上面的灰,整个塞进嘴里,又腾出一边来说话:“没有。”说完,搓了搓手心发热的青火瘾纹。
沈冰轻声说:“他班主任说了几句,没打。”
钟茹回答:“成天调皮,就该挨。”
苏青枭听见了,小嘴又一撅,抠出嘴里黏腻的枣,又放回了窗台上,蹦哒蹦哒进了东屋。不久,从屋里飞出一盒牛奶,在落地的一瞬间爆开,洒了满地。
那天晚上,沈冰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不知是因为屋顶穿梭的蝙蝠,还是满屋劳作的老鼠。
事情本该告以段落,可次日傍晚……
又是放学,苏青枭进了门,钟茹又在外面剥蒜,若无其事地问道:“袅,今儿个画墙没有?”
“没有”
“昨天画墙你老师打你没有?”
“打了。”
“大妈打你没有?”
“打了。”
“大妈咋打嘞耶?”
苏青枭转身面向沈冰,变手为爪,举在脸前,呲牙瞪眼,眉头十分配合地挤在了一块。苏青枭哼哼几声,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沈冰深吸了口气,撇撇嘴,还没开口说什么,就被钟茹拽进厨房。钟茹小声说:“昨儿个,枭说梦话了,说着哭着,说,我和两个小朋友画墙被老师抓着了。老师打罢我了,大妈也打罢我了。俺奶你别打我了,我以后肯定听话,我再也不画墙了。”说话间,钟茹手心的瘾纹变成了青黑色。
沈冰听着听着就笑了,不去搭理钟茹,转身回了西屋。
钟茹进了东屋,不知说了什么,苏青枭叫得很欢。
这件事在沈冰这儿没打算翻篇儿,她会讲给苏扬听,却也只讲给苏扬听。
“我嫁给你爸那么长时间了,为了留住你婶和苏青枭,让你爸去娶你婶的表姐。
“结婚前一天,她坐我床头,问我要两千块钱办事儿。我当时也是傻,一分彩礼没要还搭进去恁些钱。我就该听你姥和姥爷俩的,就不该嫁过来。
“之前你老太爷不行了,她说什么,你要敢回来,我就去死。到头来说是我不叫回去的。老太爷想吃烤鸭,她也不叫吃。”
这些事,沈冰总念叨,每次都要从头捋到尾。苏扬不同情谁,也不恨谁,只觉得母亲太懦弱。
这天苏扬调休回家,沈冰结束了长达一小时的倾诉,搞得苏扬的好心情跌了不少。
夏末清晨,蝉鸣稀疏。B省的蝉黑且小,叫声一音而终,不拐弯,和苏扬此时的心情一样,闷得均匀。
心里无处发泄的烦牵着苏扬在村里四处转。路过一家家,一户户,有刷锅声,有吵架声偶尔传来两句不雅的咒骂,将四起的犬吠鸡鸣声都盖住。
苏扬一身清冷,和这里格格不入。
思绪正越飞越远,蓦然被拽了回来,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自家老宅,还被蜘蛛网拦了去路。出于好奇,苏扬用树枝毁掉蜘蛛网,用脚尖轻轻移开无锁的木板门,看到的只有萧条罢了。
听母亲说,这里也热闹过。
苏扬用树枝顶开厨房的门,里面只有一张小木桌和两只黄色瓷碗,砖垒的灶台上落了一层可见的灰。
转身去了西屋,一样的灰尘。里面有张板床和一个过时了的木质小柜子,那是母亲很久之前买的。
往东走两步,踢开半掩的堂屋门,照旧什么也没有,灰白墙皮上有父亲年少时的涂鸦。个别地方糊了报纸,一开门,也一片一片往下掉。
整个宅子和母来描述的没什么差别,
那间东屋上了锁,苏扬没进去。也是出于恨乌及屋”吧,她对“东”很反感。
心里闪出个念头,这么大的地方,可以做个秘密基地,心情不好时可以来静一静。
说干就干,苏扬回家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带上手机和零钱就出门了。出门前,母亲再三叮嘱,注意安全。
回了老宅,把大院和看过的房间都扫了遍,一上午就结束了。
苏扬进了堂屋,脱下白色防晒服铺在地上,坐下。摸了摸黑猫的脑袋。
苏扬看见东屋暗红的门,不知为何,心里横着的那根许久未动的刺又开始作妖了。
苏扬猛地抓起衣棠站起来,去墙角拿来从西屋卸下的挂窗帘的铁丝,一头伸进锁孔捣了几下。
锁内一响,苏扬就将铁丝甩到边,推门进去,里面光线稍暗。木板床上的被子一动,一角贴了地。
苏扬大着胆子走近,入目的是一张过分清瘦的脸,眼睛清明。
两人都被对方惊到了。
“他是谁,息么进来的?”
“他是谁,大热天盖这么厚?”
那人坐起来,用自以为精明的眼神盯着苏扬:“你是谁家小子?”
是,他?
是,他。
苏扬只是浅笑一下,摇了摇头,颈上的红色痛纹有点发烫。
那人见状,便颇为麻利地下了床,一步一顿地出了门,摘下挂在门上的锁后,用不是很标准的普通话说:“许久没出来喽,挺干净,你扫的?”
苏扬点头,这时她也看清了,面前这个老秀才一样的老爷子,黑瘦,与周身的儒雅不搭。苏扬突然想起了自己本来要做的事,从院里杏树的高枝上取下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路上买的烧饼。
苏扬将其中一袋递给老爷子,抬手间,十几年未变的瘾纹,颜色浅了几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