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日,周日,我一如往常地在闹铃响起前醒来,早上7:15。我一直想睡个懒觉,但无可奈何的是,无论几点入睡,总会在七点多自己清醒过来,我常想,倘若自己生在十九世纪的伦敦,成为了一名“幸运”的童工,想必会十分讨工厂主的喜爱。
我坐在床上,点上了一根烟,这意味着我开始了我今天的生活。我坐到桌前,开始为我小说的下一个情结构思。我的小说讲述了一个充满斗志的年轻人在美国洛杉矶的奇妙遭遇,其中不乏超能力、爱情与冒险等时下流行的因素。总之,是与我的生活看来格格不入的一种风格。
下午,我驱车前往我常去的那家书店。书店位于我学校北侧的湖边,店主是一个六十岁出头的老人。他之前是一家汽车零部件企业的工程师,退休后选择回到母校边上开一家书店,由于经费本身并不充足,书店选址在湖边商业区的最里侧,需要在道路的尽头向东走一百米左右方可发现。
我走进店里,当时正是下午四点,对于来湖边游玩的游客而言,四点是最好的在湖边绿道散步观赏的时间,所以店内只有店主一个人。
“树啊,好久不见,找工作还顺利吗?”
老人看到我后便从收银台里迎了出来。
“还算顺利吧,找到了几份银行的行当,终究是有一份着落。”
我走到日本文学区,一边看着书架一遍回答。我喜欢这家书店的最主要原因在于这家书店并无畅销书专区,这并不是我自恃清高,只是因为我欣赏书店老板的品味。但终归是因为这个原因,书店的客人并不多,很多人走进来后只是默默转上一圈,感到索然无趣地离开。我也曾劝说老板,未尝不可进一些销量更好的书售卖,但老板只是摆摆手,说开书店只不过是打发时间的爱好,便不再提起。
我随性地走过书柜,拿了一本《雪国》翻阅起来。
“听说你这段时间很辛苦呀,没想到你对这件事竟然这么有干劲,这可不像你。”
他递给我一杯速溶的大麦茶,这是店内对我们这些老主顾的特殊优惠,毕竟如今很少有人会每周来这样的店里买三到四本书了。
“毕竟是要做很久的工作,如果现在没有挑选好,以后会很麻烦。”
我回答道,在书中,我读到男主在回忆驹子。
“哈哈哈哈,你要是在生活里别的地方也这么想,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年轻人。”
老板笑着对我说,我从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惋惜,也许只是单纯的玩笑。
“所以,确定了以后要去上海吗?”
老板接着问道。
“是的,毕业后可能就要去了。”
我喝了一口大麦茶,回答道。
“真是可惜,你走了,玛格丽特也要走了。那我之后的生意要差很多了。”
我和玛格丽特的相遇是在这家书店,当时我们都在看那本《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并且都对佛兰兹这个人物赞赏有加。
“她去找你了吗?前两天她还专门来和我道别,买了七八本书要带去法国呢。”
老板说。
“嗯,她也来找我了。与其惋惜我们要走,你不如一家网店吧,这样我就可以从网上下单了,依然是每周买三本。”
“哈哈哈哈,树,我老了,已经弄不明白这些新东西了。如果在三十年前,一个完全没见过的轴承,我只需要一个下午就能弄明白,可惜我现在已经六十三岁了,生活中变化的空间越来越小了。”
我想他是真的有一丝悲伤在其中,人类的悲伤莫过于接受自己的人生进入了做减法的阶段,即年轻时考虑要给人生增添什么可有可无的元素,年老时考虑要给人生减掉什么非必要的元素。
“也许你现在才是能安安心心做事情的时候,况且,这本身也不难,比轴承要简单很多。”
我将大麦茶饮尽,放回收银台。
“树,没想到这是你说的话,你要知道,你虽然是个很棒的年轻人,但大多数时候总有些老气横秋的。”
老板将杯子收回,一边擦拭一边说道。
“也许吧。”
我回答道,书中我读到岛村在村中的旅舍中与叶子攀谈。
之后,我选好了我这周要买的几本书,分别是《莎乐美》、《悲惨世界》、《失物之书》。老板一边替我包装一边说道。
“平安夜要怎么过?”
“今天准备去江滩找一家饭店随便吃顿饭,平安夜学校有活动,所以学校食堂人很多,不想去。”
我随口应道。
“你呢?”
“我啊,我今天买了一只火鸡,准备晚上好好吃一顿,虽然我知道火鸡是感恩节吃的,但对我而言他们洋人的节日都差不多,不是也有很多外国人在中秋吃水饺吗?自从老伴走了之后,一个人确实有点寂寞,不过这两天见到你和玛格丽特还是让我很高兴的,特别是你,和我那个小孙子真像。”
老板一边说一边低着头笑,似乎被拉回了很久以前的时光。
我微笑以表示回应,每次无意间提及他过世的妻子我都感到十分抱歉,我明白老年时的寂寞和我的寂寞是不一样的,我的寂寞可以看作是对生活的暂时逃避,当我想重新回去的时候,只需要纵身一跃,便可以跳脱孤独的束缚。而他们的寂寞则更多是无法选择与逃避的,在岁月无情的流转中被推到了那个路口,能做的只有等待而已。
我们一起在门口抽了两根烟,聊了聊我学校里前段时间某位教授的八卦,之后,我们拥抱道别。
我看了看表,已经四点半了,我现在乘坐地铁去江滩,大概可以在五点到达,一小时就餐,一小时散步,在晚上八点前回到家里,边喝红酒边写小说,似乎是一个很不错的平安夜计划。
正当我走向地铁二号线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起来。
“喂,您好。”
我接起电话说道,最近由于在找工作,总能接到各家公司HR的电话,他们有的语气和善有的自以为是,但共同点是总会选在一个不那么合适的时间打你的电话。
“你好,请问是树吗?”
对面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女声,似乎对询问对方是否是“树”这一件事有一些迟疑。
“是的,请问您是?”
我脑海中闪过了几个知道我这个外号的人的身影。
“是我,我们之前一起在江滩吃过晚餐,你吃的烤三文鱼,我们四个人。”
对面的声音有些紧张,但很安静,应该是在室内。
“啊,叶子,我记得。”
我站在地铁二号线的入站口,旁边是银泰城的圣诞树,因此聚集了许多游客,熙熙攘攘的喧闹声让我不得不提高声调。
“呵呵,叶子,是你给我起的外号吗?”
对面轻声笑了出来,这让我确定应该是她没有错了。
“你有什么事情吗?”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圣诞树问道。
“今晚有空吗,想约你在光谷吃个饭。”
她心情似乎轻松了很多,用她那欢快的语调问道。
“大概几点。”
我看了看表问道。
“六点半你方便吗。”
她问。
“可以的。”
我回答。
“那我在光谷的立交桥那里等你,不过我没有给你准备圣诞节礼物哦。”
她回答道,我能听出来,她在两句话之间吸了一口烟。
“嗯,没关系。”
我回答道,也抽出一根烟点上,同时伸手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