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约定后天出发,对于这座城市而言已入晚秋,出发前的一天我整日坐在家中,读书、吸烟、看向窗外。我已然知晓对于我而言我的青春即将结束,是我通过人为之力强行将它延长了半年,而我本身对此并无过多的欣喜,这半年对于我调整心态面对新的生活压力是必不可少的。
在晚上十点左右,我开始整理我的行李,我将八件衬衫和四条西裤折叠好放入箱中,母亲的话语常出现在我耳边:
“旅行箱的整洁程度是一个人修养的最好体现。”
继而是两双休闲皮鞋和一双运动鞋,必备的药品和生活用品。大概四十分钟后我整理完毕,走到阳台上,继续感受我临近尾声的青春岁月。诚然,对于此我是心存惶恐的,青春于我而言最美好之处在于我可以肆无忌惮地逃避,倘若再过两三年,我恐怕连在街上因想起叶子而突然流泪的权力都将要被剥夺。
“第一站去哪里?”
将行李放置在老爷车狭窄的储物箱后,杰拉德询问我。
“恩施?”
我询问道。
“叶子的故乡吗?”
杰拉德显得有些为难地问道。
“是的,偶然有一次聊到过。”
恩施在湖北的最西侧,是一座多山的城市,自古常言水养灵而山养气,作为第一站的选择我认为恰到好处。
“要去看一下她的父亲吗,之前有留下地址。”
“不用了。”
我回答道。
路上的时间大约是六个小时,整个过程中我和杰拉德交替开车,交谈并不多,全程我们在循环播放李宗盛二十年前的旧专辑。实话实话,我并没有在路上过多的想到叶子,而是沉浸在开这辆老爷车的惬意之中,我并不为此而感到羞愧,我相信叶子也会体谅我的。
到达城市的时候已然入夜,我们决定去土司城看一看夜景。土司城是恩施土家族风格的旧址,如今正在开展旅游季的灯展,我们艰难地找到了一处得以安全停放这辆老爷车的泊车位。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闲人,最近也不是假期啊。”
在人流中杰拉德忍不住向我抱怨道。
“你我不也是闲人吗?”
我笑着揶揄说。
西部内陆地区的古城相较于东南的水乡有更强的张力,恰逢灯展表演,鲜红色的灯笼将整个古城浸染在这热烈的颜色中,余光落在来往的行人身上,让每个姑娘都如同即将出嫁的新娘。
我和杰拉德驻足在一位街头歌手前,歌手正在吟唱李克勤的月半小夜曲。
“树,你知道吗,我也曾和一个女孩一起这样听街头歌手唱歌。那时候表演的曲目是富士山下,我还记得那时天空正好飘着雪,女孩靠在我的肩上,我深深地确定我是爱着她的。在唱道‘沿着雪路浪游,为何为好事泪流’,我情不自禁地吻了她。”
杰拉德吸了一口烟,目光仍然停留在歌手身上。
“之后呢?”
我问他。
“之后我和她拥抱着直到这首歌结束,在回去的路上我觉得自己刚刚简直就是一个白痴,在晚上睡下后我对身边躺着的那个人愈发厌恶。”
杰拉德笑着说。
“情理之中。”
我回答道,人难免会为片刻的情绪感染而做出后悔莫及的决定,游行队伍中高举拳头的青年、情到深处摘下避孕套的情侣、亦或是某个流浪歌手前的杰拉德,所以我相信,保持一种过分的冷静不失为一种很精妙的生存逻辑,只可惜我在与叶子相处时忘却了这一点。
“要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杰拉德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问道。我表示同意。继而离开古城,走向这座城市真正的内心。相较于古城中的热闹非凡,这座中西部的古老小城市区稍显落寞,已到了晚上十点,路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只有几个吸烟的青年男女偶尔与我们擦肩。
我身边是一间间已经打烊的门店,我眼前不经意间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小女孩,也许是刚上初中,也许仅仅八九岁,带着天真无暇的笑容同早餐铺的师傅买粥和,或是在文具店挑选心爱的铅笔盒。过了段时间,已然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在简陋的服装店挑选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双高跟鞋。再大些,拖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在车站和父母拥抱着告别,女孩的眼角有泪水留下。
“想到叶子了?”
杰拉德打断了我的思绪。
“抱歉,不小心分神了。”
我抽出一根烟。
“毕竟是她生活那么久的城市,我就说这地儿不应该是咱们的首选。”
杰拉德替我点上烟。
“也挺好的,明日做什么?”
我吸了一口烟问道。
“像我们这样不做旅游规划的白痴也不多,去爬山吧。”
“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