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醒来,我就后悔了。我明白自己昨晚的举动出于对吸血鬼的厌恶,但更重要的因素仍然是那两万枚金币。我贼心不死,才导致了这场悲剧。现在,我感觉自己快要残废了,抓根宝也被一个怪物抓走了,除此之外,种植园里的那些朋友大约也看出了我是南岸的间谍,我继续留在这儿简直毫无意义。
但是去找那个鬼老头儿要钱吗?我伤得这么重,肯定没办法对付他,那么他肯定不会给钱。到矮虎人和壮虎人那儿去收钱?他们估计已经被我害死了。瑟拉娜夫人现在估计会悲痛欲绝吧,当初可是她执意要把我留下来,还给我升职加薪。但她不知道我是商业间谍,还引来了怪物。
我已经没有脸面去面对灰河镇的一切了,惟一的选择是逃避。
一辆马车把我和床底下的两千枚金币送到了巨流城码头,在那里我搭上了前往天际省的船。我在船上颠簸了一个月,上岸时已是黑夜,独孤城外一片昏暗。我跟着人群进了城,找了间客栈住下,又修养了整整一个月。
离开艾斯维尔两个月后,我的伤势已经大体恢复。我决定去看看雪漫城的云顶区,之后鬼使神差地回到了冬堡。
“要是碰到熟人可就不好了。”我在心里嘀咕道。
也是碰巧,街上突然出现了两只墨绿色的怪物。他们肆意向人喷吐墨绿色的汁液,真是叫人反胃,但他们约有两人高,普通的卫兵怎会是他们的对手。
我正准备出手,突然看见客栈门一打开,里面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瑟拉娜!”我在心里叹道,“她怎么会在这儿,莫不是来追杀我的?”
“但她又不是我的对手啊。”我这样想着,出手便迟了。
她万年不换着装,害怕阳光似的,戴着一个兜帽,兜帽下的皮肤比雪还白,看起来十分虚弱。虽然如此,她仿佛天生与这些怪物为敌,一见面便同他们打了起来。没过多久,她似乎用光了法力,竟掏出一把精灵匕首和那两只巨大的怪物肉搏了起来。
我已经召唤出了两只魔人大君,但是一束闪电风暴穿过街道稳稳地打在那两个怪物身上。短短数秒之后,那两只怪物就化为了一摊灰烬,于是我知道自己又被人抢了风头。
“杜罗,你怎么回来了?”那只虎人略带嘲弄地问道。
我的心中升起一股厌恶:“这老不死的!”
他扶起了瑟拉娜,关切地问道:“瑟拉娜,没事吧。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她的样子很是痛苦,脸色惨白,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但她还是挣脱了扎格的双臂,愤怒地问道:“你怎么会认识他?抓根宝被他害惨了,也把我害惨了。”她的双腿不住地打颤,像是站不稳。但她坚定地拒绝扎格的帮助,几经努力之下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扎格被问得懵了,却反过来严厉地问我:“你又在外面干什么坏事了?快快给扎格说清楚!”
一听到他那老迈而难听的声音,我不由得火冒三丈:“你当了二百五十年的冬堡法师学院首席大法师,难道还不准备让贤吗?只有我这样的一个天才的法师才能带领冬堡法师学院更上一层楼,到时候连赛伊克教团都得正视我们在泰姆瑞尔大陆的存在!”
“你的存在简直是冬堡法师学院的耻辱,别的不说,至少在智力上是如此!”
“还是这些老一套!”我心里简直恨他恨得牙痒痒,急忙说道:“有本事我们再比试一场!”
“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被扎格赶出学院的吗?别以为你在外面闯荡了几年,涨了些见识,就能与老扎格一较高低了。你压根没见识过真正的法术,对魔法的理解更是完全没入门!”
“一模一样的话!你要嘲讽我多少遍!”我胸中充盈着对他的怒气,简直要炸开了。
“据扎格所知,你压根不是抓根宝的对手。你到底对抓根宝、对瑟拉娜做了些什么?是不是用了什么诡计?”他话锋一转,转而问起我抓根宝的事。
“这老头子一看就是怂了。”我心想,当即大喝一声:“想要我交待,先比个高低再说!闪电风暴!”
“火焰风暴!”
照理来说应该是我占优,因为电系法术能够减损敌方的法力,他最多与我互放两轮法术就会因法力消耗殆尽而不得不束手待毙。但是他那一整套的首席大法师法袍、项链、头环和戒指不断为他恢复着大量的法力。两个魔人大君在火焰引起的爆炸中逃回了湮灭,接着爆炸转移到了我身上,法袍里里外外都燃着火焰,接着又是一个火焰风暴。
我们的法力都消耗殆尽,转而使用闪电链和火球术。但很不凑巧,闪电链慌不择路地传导到瑟拉娜身上,体力有所恢复的瑟拉娜当即掏出匕首来。但她还没靠近我,我就在烈火的灼烧中败下阵来。
“要不是他那一身的装备远比我豪华……”我半跪在地上,暗暗叹道。
“你又一次失败了,怎么,还不认输吗?”扎格傲然问道。
“他是赫麦尤斯·莫拉的走狗,抓根宝已经被赫麦尤斯·莫拉抓走了。”瑟拉娜愤愤地说道,对我的态度俨然从往日的温和变成了厌恶和敌视。
“赫麦尤斯·莫拉?抓根宝怎么会跟一个如此强大的魔神扯上关系?等等,那种排山倒海的威力……那天晚上他发出的是强大的龙吼!这就是说,他很可能三百年前打败‘世界吞噬者’奥杜因的末代龙裔,一个大英雄!”我显然没想过自己遇到的会是这么强大的对手。
“幸好当时他没下死手。”我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和脖子,很好,它们还没离开我的身体。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你可是和莫拉的手下同时出现的。”扎格严厉地看着我。
“我只和灰河南岸的种植园主做过交易,从没听说什么叫作赫麦尤斯·莫拉的家伙。”我辩解道。
“难道莫拉不会变成种植园主来诱惑你吗?你肯定从种植园主那儿拿过好处吧。”他的声音总是那么刺耳。
“这倒解释得通,我们对岸的那个种植园家族经常会找一些佣兵、私家侦探来找我们的麻烦。他是所有侦探中武力最高的,同时智力也最低。”不知为何,瑟拉娜夫人的话让我很不舒服。
“我都已经拿到你丈夫虐待巨龙的证据了!”我几乎是大声吼叫道,我放弃了诺德人的勇武莽撞,潜心探索魔法的奥秘,终于成为极为出色的法师,她却说我的智商堪忧!
“你做的那些事全都在抓根宝的眼皮子底下。一个精明的侦探只要花一枚金币随便请个甘蔗工人喝酒,就能知道我和抓根宝以及我们名下的种植园的一切;你却到处转悠,得到的全是别人早就知道的信息。要不是你跟佣兵泰强混得很熟,你在甘蔗园里侦查十年也会一无所获!”
“那么赫麦尤斯·莫拉呢?他是怎么发现抓根宝和你的所在的?”扎格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只好把话题重新引回魔神身上来。
“抓根宝在与他搏斗时不小心使用了龙吼,大约被莫拉发觉了。”瑟拉娜的语气冷静了一些。
“据扎格所知,你的能耐还远不能逼迫龙裔使用龙吼对付你。”扎格转身向我问道。
“当时我们毫无防备,抓根宝身上一把武器、一件盔甲都没有。以前来的都是些不入流的家伙,我们以为真正的战斗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彻底结束了。”依旧没有我插话的份。
“原来抓根宝真的就是龙裔!但当时他怎么会被我制服呢?”我在心里暗暗怀疑道。
“你这无耻的小贼!”扎格对我怒目而视,却转而向瑟拉娜问道:“龙裔曾经告诉过扎格:他会用龙吼召唤度尼维尔来运送货物,为什么那时候莫拉没有发现龙裔的动向呢?”
“他每次都很小心,把自己关在密不透风的石墙之中使用龙吼,声音传不出去,自然惊动不了莫拉。”她双眼噙着泪,冷不丁问了句:“杜罗是学院的人吗?”
“是学院的败类!他在学院里进行危险的实验,结果被我赶了出去。”扎格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我还挑战过你的权威,誓要取代你的首席法师之位!”
“先到学院里休息会,你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当他转头对瑟拉娜说话时,语气明显就变了。
由于冬堡法师学院的首席法师正忙着照顾他虚弱的客人,学院里没人敢阻拦我,所以我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冬堡法师学院。我以前的床位被一个毛头小子占了,留在箱子里的一堆破烂也全然不见了踪影。我顿时火冒三丈,一方面是我的私人物品被人随意丢弃,另一方面是那个毛头小子把箱子收拾得很整洁,里面竟然一只臭虫都没有——这简直是在打我的脸!我大大方方地躺在他的床上,洁白的床单立刻同我身上的法袍一样扑满了灰。但我毫不在意。那个毛头小子朝我瞪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折到隔壁去和他同学聊天了。
我舒舒服服地睡了个没人打扰的午觉,然后爬起身去找首席法师扎格。
学院中的人除非有要事,否则不会轻易前往首席法师居住区。但对时刻觊觎着首席法师之位的我来说,前往首席法师居住区就如同巡视自己未来的领地一般随意。
我从一个杂役手上接过了一碗粥。
她千叮咛万嘱咐这碗粥应该送到首席法师手上,但我躲到门背后,把整碗粥倒进了自己肚里。
“估计她是个新来的,竟能信得过我。”我端着空碗,如是想道。
首席法师居住区的螺旋台阶像是永远都走不完,我聪明地停在了最后一级台阶前。
房里传来细碎的声音。我凝神静听,正是瑟拉娜夫人在与扎格说话。
“既然龙裔失踪两个多月来一点音信都没有,他又在赫麦尤斯·莫拉手里,估计是凶多吉少了。”这是扎格的声音。
“无论如何,我要将他找回来。即使要找到天涯海角、历经一切苦难艰辛,我也不会有丝毫的畏惧。”
“可是你身体这么虚弱。你说自从抓根宝出事那天晚上你就出发到天际省来找他,两个多月来风餐露宿不说,还时常被莫拉的仆人潜伏者、追寻者袭击,受了伤也没好,即使你找到了龙裔,也救不了他回来。”
“我知道抓根宝他肯定在索瑟姆岛,至少在索瑟姆岛上有找到他的线索。但是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这两个月来我都在寻找抓根宝以前在各地交下的朋友,但他们老的老,死的死,没人能帮得上我——毕竟我要对抗的是莫拉这样的大魔神。”
“我自然愿意陪你走一趟,但是眼下那个大魔王又回来了,我要是一走,他不得把冬堡法师学院沉到海里去。这学院里可就只有我一个人能镇得住他。”
我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摔,本想来个帅气逼人的亮相,结果最后一级台阶故意给我难堪。我随即扑向地面,重重地啃在大理石地砖上,两颗门牙也松了。
“杜罗,你在这儿干什么?给瑟拉娜大小姐熬的粥好了没?还不快去再盛一碗!还有,把地上的碎碗收拾干净!”扎格见了我,语气神色立马就变了。
我不愿在瑟拉娜夫人面前发作,只好忍气吞声离开。
“扎格对学院里的其他人都挺友好的,为什么非要和我过不去呢?我懂了,他在嫉妒我非凡的魔法天赋,毕竟他熬到七十多岁才当上首席法师,而我不到四十岁就有了挑战他的底气。”我一边想着,一边回忆起那次差点把整个冬堡法师学院弄到海里的实验。
“瑟拉娜,你现在不适宜到处走动,白天的阳光太强烈了,晚上要是遇到危险,又没什么人能做你的帮手。”扎格在床前来回走动。
我手里端着一碗新盛的粥,一双眼睛却留神着扎格。
“不,我在路上耽搁的时间太多了。既然找不到帮手,我还是早日到瑟索姆岛去一趟为好,我无论如何都要和抓根宝再见上一面。”她躺在床上,脸部和脖子都被太阳晒得皲裂,露出一条条血痕来,如同一个破裂了的纯白色的瓷器娃娃。她全身上下唯一鲜红的嘴唇也裂成数段,血液从中渗了出来,绕过下巴流到脖子上。
扎格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一只毛茸茸的手耐心地擦着从她脸上渗出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