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面对自己的过错也许意味着死。
我抬眼观察着高远宁静的天空,那里没有我想要的答案。
一股苦涩的泪从我的眼眶里流出,同落在脸部的火山灰和凝固了的血水搅在一起,弄得我脏兮兮的。我明白自己到底是个怕死的懦夫,没有勇气去面对死亡,也没有勇气去解决自己惹出来的这一大堆麻烦。
我在覆盖着火山灰的原野上无声地哭了很久,被风吹起的火山灰顺势落在的我嘴里和刚流出的眼泪上。因为身体疼痛无力,我压根没有力气去擦拭溪流般的眼泪,它们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面颊流到脑后,最后滴在火山灰里,无影无踪了。我的痛苦却还在继续,但即使痛苦到撕心裂肺,也没有一个人来安慰我,来劝导我,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后来我恢复了一些力气,挣扎着起了身,准备到内洛斯大师那里看看瑟拉娜二人是否已经离开。
一声龙的巨吼将我从沉思中拉回现实,巨龙们扑卷着翅膀回旋在天空中之中,不时用巨大的吼声交流,最后四散飞开。但新的巨龙又从内洛斯住宅上方的金光中涌了出来,他们五颜六色、大小不一,活像从纸筒中飞出的巨型烟花。
“又发生了什么事?”我暗自想道。
“杜罗,你好些了吗?让内洛斯大师为你治疗吧。”在夜间的大战过后,瑟拉娜并没有像我一样灰头土脸,而是同往常一样干净整洁。但是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印在她的颈项之上,清晰无误地证明她也受了很重的伤。
惹起我注意的是她手中突然多了一把金色的弓,我敢断定在午夜的黑暗中就是她拉开弓弦射伤了拦路的魔族武士。
“冬堡法师学院的两名强大的法师,我现在觉得你们有资格成为我的朋友了。”内洛斯催动治疗法术为我疗伤,他显然对我们打败魔族武士一事感到非常满意。
我瘫坐在地上,看见一旁的扎格也洗净了身上的泥土,重新露出他那个小猫头来。
说实话,他那长得满脸都是的毛发和象征着衰老的白色长须曾是我和我的暗精灵同学说之不尽的笑料,但是大战过后,他像剃了毛的兔子一样滑稽。
按理说,他使用了龙肤术,一般的攻击丝毫不能毁坏他的容貌和衣物,但那魔族武士毕竟是来自湮灭的人物,谁知道他的红蓝弯刀里藏有什么秘技。
扎格的毛发全被毁了,他现在不仅是个秃头,还光着整个脸蛋,不住地在北方的冷空气中打着寒噤。他身上的毛全被烧光,只留下一层白色的虎人毛皮,黑色的尖爪本藏在毛发之下,现在它大半覆在皮肉之上,在清晨的寒冷中冒着白色的露滴。
那件价值珍贵、意义非凡的冬堡首席法师的长袍也被烧得千疮百孔,丝毫显示不出它曾经的荣耀了。
扎格眉头紧锁、目光呆滞,由于脸部的毛发全被烧毁,已经看不出他是个老人,但所有人都明白扎格的心绪并不好。
耗费了内洛斯大量的法力后,我终于能自如地活动了。
见我洗过脸部的灰尘,在一旁静默许久的瑟拉娜夫人突然说道:“杜罗,这里情势凶险,你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不,瑟拉娜夫人。我答应过要帮你找到抓根宝,现在抓根宝去向不明,我有必要继续帮助你——这是我向塔洛斯发的誓愿。而且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有责任去解决自己惹来的麻烦——我们诺德人一向都是勇敢无畏的战士,请你不要小看了我。”
扎格像是在怀疑我说的话,同时他肯定想起了那场差点毁掉整个冬堡法师学院的闹剧,当时我的表现可不算勇敢。
“杜罗,你掌握了大量的高级法术,是学院里最优秀的法师。要是你能够痛改前非,学会用头脑思考而不是凭借魔法的力量莽撞行事,你是有能力带领冬堡法师学院继续它对魔法的研究的。”说着,扎格从口袋里取出一把漆黑的钥匙,接着说道:
“拿着这把钥匙回到冬堡接任首席法师之位吧,对魔法的研究需要薪火相传,你就是那个传递火种的人了。抓根宝是我多年的好友,我有必要为他赴汤蹈火。但是你不同,你跟抓根宝没有什么情谊,而且你还年轻,光明的未来在等着你。我已垂垂老矣,能够和前任首席法师、老同学一起去死,简直是人生最好的落幕。只是这身首席法师的长袍暂时不能交给你,在湮灭中的战斗还需要它。”
“扎格,没想到你这坏老头子也会有如此好心的一天!”在我认识他的二十多年的时光里,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动情地对我说话。
他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看起来有些生气,倒让人觉得好笑。
“瑟拉娜,你作为一个女子不畏千难万险跑到索瑟姆岛上来拯救自己的丈夫,这份精神即使是路人都会为之垂泪不已;扎格,虽然你是个傲慢无比的糟老头,但是你为自己的朋友两肋插刀的精神实在令我感动,我本以为虎人都是骗子和小偷,谁知道你们之间也会如此有情有义。就为了你们这种精神,我也得跟着你们冲锋呐喊,更何况赫麦尤斯·莫拉本是由我招来的,我承认自己做事很鲁莽,有时候完全没有脑子,但我从不是一个知错不改的人——这完全不符合我们诺德人的精神!无论如何我必须亲自面对自己闯出的大祸。现在我拿着钱和首席法师的称号离开简直是落井下石、背信弃义、无耻至极,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干的!”
等我讲完这一大段话,我才发觉自己太过激动。
他们面面相觑,像是听得蒙了,一时之间我们都有些尴尬。
“真是精彩的发言。天际省的法师都这么善谈吗?不过你要面对的可是赫麦尤斯·莫拉呀。”内洛斯不动声色地说道。
“额……如果你下定决心要去,那就一起出发吧,路上多个帮手也好。”瑟拉娜夫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接受了我诚意满满的提议。
“干得好,杜罗,现在扎格对你有信心了。不过这对冬堡法师学院可不是一件好事。”他当了二百五十年的首席法师,自然放不下法师学院。
从布满金光的传送门中逃出的巨龙有数百条之多,在上午我们压根没机会使用传送门。等到下午,龙的数量明显减少了。
我们修整已毕,瑟拉娜一马当先跳进了传送门,但随即被顶了出来,一头弱小的巨龙背着她爬出了传送门,振翅飞向了天空,在空中扑腾一阵,又将她从半空中扔了下来。她已经没力气哀嚎了,直挺挺地掉进了传送门里。
我和扎格跟在身后。
向来说话不多的内洛斯冷不丁说了句:“我本来也想见识见识《黑暗魔经》中是什么景象,但是这道传送门必须有人把守。你们放心大胆地去吧,我将为你们看守这道传送门,同时看看它是依靠何种力量形成和维持的。”
我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纵身跳进了传送门内。
“傲达威英,你怎么会在这儿?”耳旁响起瑟拉娜夫人的声音。
我转过头去,看见一头巨大的红龙蹲守在传送门旁,瑟拉娜夫人已经和他说起了话。
“抓根宝预料到你们会来,因此叫我来接你们。”他答道。
“抓根宝?他在哪儿?”这些天来瑟拉娜夫人头一次发出欣喜的声音。
“请骑上我的背,我带你们去找他。”他俯下身子。
巨龙翱翔在天空之中,将墨绿色的海水和潜伏在海水里的触手甩在身下。一些由破烂的书籍堆砌成小型平台孤零零地浮在海水之上,天空阴郁晦暗,三三两两的巨龙围住平台,喷出强大的烈焰吐息,将囤放于其中的书籍烧得一干二净。我紧紧扒着龙鳞,害怕稍有闪失就会坠入墨绿色的海中。数十头大小不一的龙从前方飞来,发出巨大的龙吼,身下的傲达威英随即回应了同类的吼声,他们从傲达威英身旁擦过,正朝我们的来路飞去,我怀疑他们要通过传送门逃出这片神秘的领域。
“连龙族都这么害怕,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妖魔鬼怪。”我暗自嘀咕道。
但事情的发展让我大跌眼镜,因为我们没遇上一场厮杀,大摇大摆地降落在了一个高高的平台之上,而抓根宝正悠闲地啃着面包、喝着诺德蜜酒。
“抓根宝?”瑟拉娜从巨龙身躯上奔下,一个趔趄,正好倒在抓根宝怀里。
我赶紧背过脸去,避开这难为情的一幕。
一路上拦截我们的潜伏者和另一种模样怪怪的东西正在尽心尽力地将书架上残破的书页扔到墨绿色的海里去。泛黄的书页飞散在空中,恰似一场无边无际的雪。我转过身来,瑟拉娜和抓根宝两人正在你侬我侬,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情话。
我悄悄问身旁的扎格:“据我所知,你好像没有老婆。”
他那光秃秃的猫头顿时冒起靑筋,过了半天才答道:“过世很久了。”
我顿时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但要向扎格道歉,现在却拉不下脸面,只好默然不语。
“说起来扎格真的活了好久,要是你不提她,扎格都快要忘记她的样子了。”他眼望着远方的巨龙,动情地说。
“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女人呢?”我不由得痴痴呆呆地想。
不过这种情形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股阴风突起,那个长得无数只眼睛、伸着触手和全身上下全是黏液的赫麦尤斯·莫拉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龙裔,汝可记得此乃何处?”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将我们一行人紧紧笼罩在他的力量之中。
“光是听这声音,就让人不寒而栗。”我暗想道。
“此乃我诛灭初代龙裔米拉克之处,异典之巅尔。”抓根宝眼里早已没了刚才的柔情,在甘蔗种植园里的那种醉态更是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信念和不屈的精神,甚至还有一丝丝轻蔑。
“昔日你在我的帮助下击败了米拉克,现在你要遭到和他同样的命运。”
“我乃末代龙裔,谁人可取我性命!”
“你身旁的帕图纳克斯、傲达威英就是你最大的威胁!”说着,莫拉挥着触手向抓根宝袭来。
但抓根宝何等敏捷,闪身躲过,掏出一把单手剑来,身上也换了全副的魔冰岩轻甲套装,护手、戒指和项链都附上增加单手伤害的魔法。他用力一挥,几乎把莫拉的触手斩断;又是一剑,触手便缩回了莫拉体内。断下的半截在满是灰烬的地上打着颤儿,不多时,掉进了万丈之下的海水中。
“龙裔,别太放肆!”
莫拉竟然用自己的真身发动了攻击!
莫拉从万丈高空之中一跃而下,一头扎进墨绿色的海水中,无数的触手挣扎着钻进他的身体。刹那之间,海水飞快地下降,即使在万丈高空之中,我们仍能清晰地看见莫拉将这些肮脏无比的东西吸进了自己的体内。不过是转瞬之间,莫拉的大眼睛从从海水中张开,并飞快地向我们袭来!
“快,骑上巨龙!”抓根宝下令道。
我和扎格飞快地爬到帕图纳克斯背上,抓根宝和瑟拉娜则骑上傲达威英。我们在莫拉伸出触手挥断整座异典之巅前逃离到空中,同时三种巨大的龙吼同时发出,将异典之巅飞出的书页、砖石、水流、潜伏者和探索者吼成了粉末。与此同时,依附在赫麦尤斯·莫拉身上的海水和黑色触手也纷纷飞向空中,在龙吼的交汇震荡中灰飞烟灭。
抓根宝、帕图纳克斯和傲达威英的龙吼扼制住了赫麦尤斯·莫拉的疯狂增长,但如果说异典之巅是万丈高峰的话,增长之后的赫麦尤斯·莫拉简直高出异典之巅一个头,更别说他那双耀武扬威的犄角,几乎要把天空刺出一个大洞。现在在他的眼中,巨龙不过是一个微粒,而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类,简直如空气一般,完全不能为他所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