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满是璀璨的极光,整片苍穹就如同童话故事的背影一样绚烂夺目,但我们跋涉在巨龙发出的冰与火的吼声中,还时不时得跟冒出来的潜伏者打上一架,他们显然比之前强大得多,不过并不算难对付。
内洛斯大师的家出现在我们面前。
据瑟拉娜之前介绍,内洛斯大师的家由几只巨大的蘑菇组成,每一只都有三四层楼那么高,是难得一见的建筑。但当我看到他家那破烂样时,忍不住笑出了声。蘑菇的伞盖全被掀开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植物根茎,看起来就像一个又矮又平的粗水桶,内洛斯站在自家的阳台上,脸上扑着火山灰,一脸呆滞地看着我们。
我们被空气举到了半空之中,之后稳稳地降落在他的客厅之中,或者说,露台之中。
“啊,瑟拉娜,我就知道你会为了抓根宝找到这里来。”内洛斯脸上带着愠色。
“抓根宝?你知道抓根宝的下落吗?”她立即问道。
炼金室内一张摆满材料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打开的破旧书籍,书籍上长着墨绿色的触手,它们无力地在空中摇晃着,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东西,但一次次扑空了。在触手之上闪着耀眼的金光,看起来是一个巨大的传送门。巨龙们似乎被这耀眼的金光吸引了,他们飞到我们一行人的正上方,扑扇着翅膀扬起巨大的风浪和灰尘,随即消失不见了,而海面上还有一队队巨龙朝这里飞来。
“我估计他在这本《黑暗魔经》里面,这一个月来巨龙们几乎把我的家拆了个精光。除了末代龙裔,谁也不能号令如此众多的巨龙。”
“那我们赶快进去吧。”她当即说道。
“等等,你们要先对付这个家伙呢。”他有些不耐烦,但更多的是生气。
我们转过脸来,看见一个全身覆盖着黑色魔族盔甲的家伙。
他从隐身的角落里走出,我们看得清楚了些:他双手抱在胸前,容貌被头盔遮挡得严严实实,穿上魔族甲后显得魁梧挺拔,腰间挂着的一蓝一红两把弯刀熠熠地闪着光。
“他是什么人?”扎格问道。
“莫拉的手下,他闯进了我的房子,还说要阻拦抓根宝的救兵。”
“你就这样容忍他侵占你的房子?”
“够了!首先侵占我房子的是抓根宝和他带来的龙族大军!其次,据他说他是个高超的剑士,但在我与他比试魔法之时……”
“就连你都不是他的对手?”瑟拉娜问道。
“我乃‘秘密之主’赫麦尤斯·莫拉众多奴仆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要想见到抓根宝,必须首先打败我。”那魔族武士说道。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阻拦天上那成群的巨龙?”我突然发问。
“啊,这个,莫拉大人只吩咐我阻拦瑟拉娜一行人。至于龙族,他们不是我此行的目标。”
“你怕是打不过他们吧?”我继续问道。
“……无论如何,受死吧!”他被我问住了,转而作出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等等,陌生人,你答应过我不可以再肆意毁坏我的房子。要是你们敢在我的房子里动手,休怪我不客气!”内洛斯大声说道。
“你就不愿意帮帮抓根宝的忙吗?”我问他。
“那个天际毒瘤……不要说抓根宝,就连赫麦尤斯·莫拉我也不怕。你们这些家伙在这儿过家家与我无关,我还要研究怎么让脚下的这株巨大的伞菌恢复元气呢。”说着,他踱到一架露天的炼金台前,有模有样地研究起了炼金材料。
“哈哈,赶紧下来决一死战吧。”那魔族武士从露台上一跃而下。
我的乖乖,从露台到地面约有三层楼高,要是我等凡人之躯,早已摔得稀烂了。
“我们也要从这里跳下去么?”瑟拉娜轻声问道,看来她的担忧与我相同。
“不,我们走楼梯。”扎格的回答斩钉截铁。
现在正是夜半时分,一股凉风突起,卷起阵阵火山灰。月明如昼,将那人身形映得十分雄伟,他腰间一红一蓝两把宝刀闪着亮光,手里也捏着冒红光的火系法术和冒蓝光的电系法术。
我们三人分扇形站开,各自摆好了架势。只听得一声呼喊,火系、电系、冰系法术一齐发出,直向对面的黑影冲去;他全无惧意,一手驱动火焰风暴,一手发动闪电风暴,立即对我们发动了还击。
“什么?”我们齐声惊呼,“需要两只手驱动的大师级法术竟然被他一只手使了出来,还同时使用了不同的大师级毁灭法术?”
更令我们意外的是,他一只手使出来的大师级毁灭法术效果竟丝毫不比我们差。更何况他身穿重甲,又和我们一样使用了龙肤术,同我和扎格决斗可丝毫不落下风。
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没想到要了他的命的是瑟拉娜夫人。他虽然分别用闪电风暴和火焰风暴向我和扎格还击,却全然抽不开身对付他此行的最大目标:瑟拉娜。瑟拉娜夫人畅意地使用冰锥术猛扎他的肚子和脑袋,虽然伤害有限,但在此种情况下,能多打一点伤害就增加我们一份胜算。
“真是可恶!”他大喝一声,转而将火焰风暴对准了瑟拉娜。一声闷响过后,瑟拉娜屈膝倒下。
趁着这个时机,我和扎格全力进攻,他身上的法力很快被我和扎格同时发出的闪电风暴消耗殆尽,不仅如此,他的血量也在迅速下降。
我们大喜过望,以为胜利就在眼前,谁知他灵巧地躲过我们发射出的大片闪电,双手从腰间抽出一红一蓝两把弯刀,劈手砍在正从地上爬起来的瑟拉娜身上。
她的法力也所剩无几,正准备掏出精灵匕首同魔族武士贴身肉搏,谁知被燃着烈焰的红色弯刀一刀劈在背部,当即被打倒在地。她一身紫衣很快燃起火来,疼得她满地打滚、哀嚎不止,如此凄厉悲惨的声音从她嘴里发出,怕是连神明都会心生不忍。
但我的命运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就在我为瑟拉娜的惨状分心的那一刹那,砍倒她的魔族武士翻腾着身子,随即一刀落在我的脸上。在我感到法力尽失、血流如注之时他已在扎格身上砍了不下数十刀,烈焰引发的爆炸不断回响在天空之中,而蓝色弯刀的每一击都从天空中引下数道闪电,噼里啪啦地打在弯刀挥击之处。
在我看来,扎格怕是转瞬之间就会成为一堆冒着火光的骷髅。但我在昏倒之前恢复了一些法力,我没有使用龙肤术护体,而是召唤了两只魔人大君出来,再之后我就任由脸部冒出的鲜血堆积在眼眶之上了。
等我从对这种强大力量的恐惧之中苏醒过来时,扎格已被砍得血肉模糊。他兀自使用大师级的冰雪风暴法术和那个气喘吁吁的魔族武士硬磕,这时一道灼热的光线猛烈地射在魔族武士背部,随即发出轰隆的爆炸声,震得天空红了半边,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巨大的爆炸将扎格与魔族武士彻底分开,但一蓝一红两把发着亮光的武器穿过漆黑而又明亮无比的空旷的火山灰原野,准准地扎在空中,随即引发一次强烈的爆炸。数道闪电从天空中应声而落,打在软弱无力的人类肉体之上,随着噼里啪啦的一声,天与地重归于黑暗和静寂。
一道火红的光线再次划破夜空,稳稳地扎在魔族武士的后背之上,一声爆炸的闷响结束了这场混乱的打斗。
这场战斗爆发于午夜,持续的时间并不久,但清晨的霞光已浮在遥远的海面上,射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所有人都受了重伤,除了扎格外,在场的三个人都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一粒粒的小灰尘落在我破旧的法袍上,轻轻地扑弹着,除了因伤痛引起的咳嗽声外,这是我唯一能听见、能感受到的东西。
这时,一阵凉风刮来,迷住了我的眼。我任由火山灰覆在干涸的血迹上,我感觉它们围着我的眼眶铺了一整圈,但我实在没精力动弹一下了。
接着,如苍蝇般细微的声音扑入我的耳朵里。
我本没精力去听这些,但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不过语气实在低声下气:“莫拉大人……我以一人之力挡住了他们三人的进攻,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把。”越说到后面,他的底气便越不足,最后的乞求简直一脱口就湮灭在微弱的风中。
“你被打败了,对莫拉大人再无价值,已没有资格继续侍奉魔神赫麦尤斯·莫拉。”这冷酷无情的声音从天空中发出,听不出是喜是怒,是恨是怜,全然像一架没有感情的骷髅一般,茫然地代表着魔神的意志,漠然地执行着莫拉大人的命令。
“我要亲自向莫拉大人陈述:我一向忠心侍奉自己的主人,请不要硬生生地将我的灵魂从肉体中剥离,我受够这种痛苦了。”他的声音中带着绝望的哀求,其凄惨程度简直超过了瑟拉娜为火焰风暴所击中时的哀嚎,毕竟他那颤抖的声音也隐隐约约暗示着莫拉的意志不可更改,这位强大的魔族武士显然对自己接下来的悲惨命运无半点抵抗的能力。
一声彻骨的嚎叫响遍了洒满火山灰的荒原,接着从北边的高山上传来巨大的回音,我仰面躺在地上,不由得暗自悲痛。我悲痛的倒不是他的命运,而是我自己的命运,赫麦尤斯··莫拉的力量如此强大,即使是顺从他的奴仆也不免充满痛苦地被他折磨致死,而我这个胆敢与他为敌的无名的诺德小法师的死状就更为明晰了。
在这一刹那,我简直想放弃对塔洛斯的信仰,转投到赫麦尤斯·莫拉门下——要是他肯收留我的话。但是剧烈的疼痛感夺走了我的心神,我枕在柔软的火山灰上,再次闭上眼,即使有一头狼来啃食我的大腿,我也不会动弹一下。
窸窣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我断定瑟拉娜在战斗中受了重伤,不会这么快爬起来。“也许真的是在荒原上觅食的狼。”我带着这种模糊不清的想法睡着了。
我醒得比预料的早得多。瑟拉娜夫人那细美柔和的声音流入我的心中:“他估计受了很重的伤,我们还是先离开吧,不要让他为我们白白丧了性命。”
我睁开眼,看见瑟拉娜夫人和扎格正准备离开。她走上前来,把一把钥匙塞进我腰间的荷包里,轻声说道:“你已经做了你答应做的一切,报酬在艾斯维尔庄园别墅的炼金实验室里,你只要把一大堆炼金材料扒开,就能看见埋在最里面的一袋袋的金币,数量是十万枚。”
“瑟拉娜夫人,我好像动不了了。”
“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用治疗术给自己疗伤吧。我和扎格要出发去找抓根宝了。”
我一时沉默,打败这魔族武士就已耗去了我们三人全部的精力,前路不知道还有多少凶险,他们这一去,简直是送死。
但我知道劝说是无用的,我现在该考虑的是自己应不应该离开。
如果离开,我手里有艾斯维尔庄园别墅的钥匙,拿到那十万枚金币和南边种植园老头儿许给我的两万枚金币,我就可以一举跨入最富有的阶级,我以前无法满足的愿望现在统统都可以实现了。
扎格一去不返,我就是冬堡法师学院当之无愧的领头羊,首席法师之位非我莫属。
财富、声望和权势通通都会成为我的囊中之物,虽然经历了一些挫折,但我的这场冒险可谓收获颇丰,仅仅辛苦了数月就得到了别人几辈子得不到的东西。这些东西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不由得不让我留恋。
但我的心中隐隐不安,我现在还远未完成自己对塔洛斯的诺言,甚至连抓根宝的面都没见着。
不过更重要的是我心中有愧,发生在抓根宝和瑟拉娜两人身上的不幸都起源于我,甚至扎格也是受了我的牵连,现在我却要拿着他们积攒的钱财肆意挥霍,享受他通过毕生努力才获得的地位。
如果我不去面对赫麦尤斯·莫拉,不去拯救因我而受困的扎根宝,不去拼尽全力修正自己造成的错误,我将终身生活在羞愧之中。也许我是个蠢人,但我绝不愿成为一个自愿作恶的人,更不愿享受因作恶而获得财富、声望与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