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一个口袋十金币。你要么把装金币的口袋还给我们，要么支付二十枚金币。”站在门口的佣兵小队长拦住我。

　　我看得出他很紧张，因为我在他们眼中可是打败了抓根宝并将一座山拦腰斩断的强者，但他要保住自己的饭碗就得按他老板吩咐的做。

　　我一把将他推开——远比我想象的轻松，但是种植园的厚重铁门缓缓地关上了。

　　坐在椅子上的鬼老头儿及时地闭上了眼睛，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要是让魔人大君把铁门打碎倒也简单，但是鬼老头儿可能会到当地官府去告状，向我索要高额的赔偿费，所以我掏出一把金币，精准地扔在了鬼老头儿的脸上。

　　对灰河镇的人来说，这样对他不敬是难以想象的，但我潇洒地走出了种植园的大门，心里已经知道他会报复了。

　　在基拉瓦的酒馆前，我看见了四个齐人高的石像，其中三个举着酒杯站在酒桌前畅饮，一旁的亚龙人一手端着酒壶，一手掂量着手中的金币。

　　说实话，这些雕像有些可笑，不够高大显眼，也表现不出某种独特的精神，它们与任何一家酒馆里的杂乱景象毫无区别。但是在它们身上我又看见了一些熟悉的特征。

　　“原来是这样。”我叹道。这些石像雕刻的是基拉瓦酒馆里的三个酒鬼：抓根宝、佣兵哈由和骗子麦奎，立在一旁的自然是年轻版的基拉瓦了。

　　“向来听说基拉瓦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她怎么会出资修建雕像。”我自言自语道。

　　我的自言自语引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矮虎人张着嘴巴出现在雕像之后，他怯生生地问了句：“诺德人？”

　　这声音很微弱，以至于我压根没听见，于是他站在石像旁等待我的回答。

　　我心情很好，在雕像前来回地转着圈，拼了命地想着兜里那两万枚闪闪发光的金币。要不是我已经三十岁了，我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真是太好了，两万枚金币就这样到手了。即使在抓根宝的别墅里什么也找不到，我这辈子也吃喝不愁了——真正的幸福，真正的自由，首先得有真金白银才行！”从厚重铁门走出来之后我就是这种想法，要不是种植园的事务还要我去处理，这种幸福感一定会更加强烈、更加彻底地充盈我的身心的。

　　我像个疯子一样在基拉瓦的酒馆前来回踱步，完全不知疲倦。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看见一个脸蛋脏成一团、蓝眼睛上沾满眼屎的家伙。他的毛很乱，衣服破乱不堪不说，还脏得很。

　　当时他正拿着他那双无神的蓝眼睛望着我，手里弄着衣服上的破线头，面容呆滞而野蛮。

　　于是我明白我那愚蠢、反常且疯癫的行为全被他看在眼里了。

　　但是我还没坏到要杀人灭口的地步。

　　我先是有些尴尬，然后是无地自容，最后宽慰自己道：“他不过是个孩子，看不懂我在干什么。我应该立刻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向他展示成年人的威严和成熟——这是他们小孩子所不能比的，因为他们完全不知道我们善于伪装。”

　　我已经决定要不失风度地赶紧离开了，但是我多看了他一眼。

　　他把手里的线头拿到嘴上去咬，这完全是一个孩子无意识的行动。

　　我终于明白他就是那个在荒郊野岭售卖月亮糖的矮虎人。

　　“矮虎人？”我问道。

　　“你买不买月亮糖？”他咧开一个生硬、无底气的笑。

　　“你怎么跑到这儿卖月亮糖了？”我蹲在他面前，做出要敲他肚子的样子。

　　谁知他瘪起嘴，眼泪不住地就流出来了，脏脸扭成一团，接着便放声大哭。

　　“你怎么了？”我急忙问道。

　　“我没有要打你，只是在逗你玩。”但无论我怎么解释，他都止不住哭声。

　　“发生什么事了吗？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我去给你报仇！”他还是没有反应。

　　“泰……强……欺……欺负……我呜呜呜……”他哭得很伤心，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着，我急忙把他抱进怀里。

　　“不要怕，我们去找他。他怎么会欺负你的？”我问道。

　　“哥……哥哥……死……死……了。”

　　“什么？你哥哥死了？那么其他的人呢？”

　　“都……都死了。石头……石头……石头，砸下来，都……都死了。”

　　现在该轮到我哭泣了。

　　“你知道是谁害死他们的吗？”我冷冷地问道。

　　“种植园……里面……打架……山崩……了。”他一顿一顿地说道。

　　“你知道是谁在种植园里面打架吗？”我的眼里滴出泪来。

　　“不，不知道。”他已哭得双眼红肿，便暂时停歇了，转而时不时啜泣一两声。

　　我把他抱在怀里，下巴正压在他的肩膀上，全身上下一片冰凉。

　　我杀死了你的亲朋兄弟，你却认不得杀你兄弟的仇人么？

　　豆大的泪珠落在他白色的虎毛上，他却依偎在我的怀里，一副痛苦而天真的样子。

　　“你还有别的亲人吗？你的父母呢？”我问道。

　　“母亲很早很早以前就在河里淹死了，母亲还在的时候父亲就不在了。”

　　一阵一阵的心绞痛。他的这些话，真如在我心口刀割剑剐一般。

　　“你以后跟着我好不好？”我问道。

　　“但是已经有人要我了呀。”他答道。

　　“谁？”

　　“基瓦拉。”

　　“基拉瓦？”

　　“不是，她叫基瓦拉，是这家酒馆的女主人。但是她把我交给泰强看管了。”他辩解道。

　　我压根不愿听他的辩解，毕竟他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小孩子懂什么呢。

　　我牵着他走进客栈中，想去找基拉瓦问个明白。

　　客栈里空无一人，就连站在柜台前的基拉瓦都消失了。

　　矮虎人说他在客栈里租了一间房，我跟着他踏上空无一人的楼梯，又穿过空荡荡的走廊，然后走进一间整洁的客房里。

　　我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从敞开的窗户里可以看见平静的灰河和四周茂密的植被。

　　矮虎人倚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床底下拖出来一袋金币。

　　“一共是一千九百二十枚，我在客栈付了押金，每天吃饭又花了一点钱——以后我会还给你的。”他满怀歉意地说道。

　　我不解其意。

　　他见我不说话，便接着解释道：“那天晚上，我和虎姐到河边去打水，突然到处轰隆隆的，声音把我的耳朵都震聋了，然后山也被吹走了，水也飞到天上去了，山洞就塌了……哥哥他们都没活过来。我和虎姐把碎石挖开，找到了坍塌的大厅，把哥哥他们埋了。然后虎姐给了我一小袋金币，让我去自谋生路，就离开了。我在废墟里找到了给你的那一笔钱，哥哥他死了，然后过来找你——我知道那笔钱放在哪里，哥哥告诉我的。但是我把自己的钱花光了……哥哥又不在，我就用了一点你的钱……”

　　他说这些话，让我一时怎么回答呢。

　　“你放心，我一定会还钱的，不要打我！”他突然变得惶恐不安。

　　“别怕，我不会打你的……你想吃月亮糖吗？”我问道。

　　他的眼睛短暂地冒出贪婪的神色，但倏忽之间这种光芒便消失了，恐惧、不安、沮丧和担惊受怕重新占领了他那双蓝色的眼眸。

　　“我们下去吃饭吧。对了，你知道基拉瓦在哪里吗？”

　　“基瓦拉在种植园里，河对岸的那个。”

　　我想起当初离开时曾看见基拉瓦焦急地穿过石桥。

　　“难道这段时间都是基拉瓦在看管种植园吗？”我想。

　　“那你先在这儿待着，你下去给你买东西吃。”见矮虎人没有要动的意思，我只好先去找基拉瓦了解情况。

　　灰河南北两岸全然沉浸在一片死寂中，我踏过石桥，竟然连一个活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种植园的大门紧闭着，守门的佣兵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我把手伸过铁栏杆，里面已经锁上了。

　　我在抓根宝的破包袱里找到了钥匙。一进门，我就听见鼎沸的人声在我耳边隐隐作响。就在我靠近抓根宝的别墅时，一个家伙突然高声叫道：“看，杜罗回来了！”

　　我转身，原来别墅前的空场上站满了人，许多人已经看见我了。他们站在人群的外围，以一种莫名的神色望着我。在人群中央，则正吵闹着什么，一声尖利的叫喊传进我的耳朵。

　　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还是怀着勇气走进了人群之中。

　　空场的边缘已搭起一个高台，上面写着标语：“抵制鬼老头儿低价收购！”“鬼老头儿不得好死！”“基瓦拉承诺工资待遇一切不变！”站在庄稼地里的虎人也是人山人海，不同于发工资时的笑颜笑语，他们大多沉默不语，静静地望着台上那帮正扭打在一起的家伙，似乎他们的命运就在那台上决定了，但他们对自己的命运却毫无处分的权力。

　　“大走狗杜罗到了！”“刽子手杜罗！”一两声呼喊不时从人群中冒出，但我转身去看时，他们全都异常地安静。

　　台上的人分为三派：被甘蔗工人们推举为代表的老虎人（就是给我讲过故事的那位），他孤零零地站在一旁，压根无人理会；一个年轻版的基拉瓦（也许就是矮虎人口中的基瓦拉？），她穿着裁剪合身的衣服，被一队虎人佣兵护在身后，正尖着嗓子吵闹着什么，而站在她身边的，竟然是泰强；最后一派的实力最为雄厚，他们是鬼老头儿派来的佣兵和当地官府的兵丁组成的联合队伍，正冲击着基瓦拉的阵营，大约是想把基瓦拉带走。

　　我从他们的争吵声中听出后面两派人是在争夺这座种植园的归属权。基拉瓦坚持要求公平竞争，而鬼老头儿的人则不由分说的要把基瓦拉带走。

　　“大家都静一静！”我吼道。

　　他们短暂地转过头来，立马又恢复了刚才的混乱局面。

　　“抓根宝和瑟拉娜夫人的印信都在我手里，我还有他们存放地契的保险箱的钥匙！”我愤怒地吼道，“你们都是在做无用功！”

　　“抓住他！”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鬼老头儿的人立刻朝我围了过来。

　　基瓦拉立即指挥人给我解围，现在我成为这场争斗的中心了。

　　“魔人大君！”我吼道，两只来自湮灭的魔人大君立即跳了出来，将试图靠近我的两派人都隔开了。

　　他们见到全副魔族装束、满脸耀武扬威的魔人大君，吓得纷纷倒退了几步。

　　“他可是杀死了抓根宝和瑟拉娜、推平了一座山的人物。”高台底下的人纷纷议论道。

　　全场无数双眼睛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我，我意识到我该说几句话，但一时半会儿我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于是突然冷场了几秒。

　　现在全场都很尴尬，我明白自己已经由争斗的中心变为耍足了帅、出尽了风头却什么都不会干的傻瓜蛋了。

　　魔人大君举着剑的手已经酸了，他晃了晃肩膀，揉了揉腰，随口骂道：“卑微的虫豸！”

　　他这句话真是有奇效，高台上下听了为之一震。

　　鬼老头儿派来的那一队佣兵见不是我的对手，已有撤退之意。

　　不凑巧的是基瓦拉放松了警惕，她脱离了佣兵们的保护，被鬼老头儿的人抓住拖走了。离她最近的泰强也受了牵连，一连挨了数拳，被打得头重脚轻，也被拖走了。剩下的佣兵们见首脑已经被擒，胡乱哄抢一阵，便散了。

　　我正要冲上去救泰强，却被持有官府文书的兵丁拦住了……原来他们捉拿基瓦拉和泰强的手续早已办好了。这时老虎人凑到我身前，问道：“你说抓根宝和瑟拉娜的印信都在你这里，地契你也拿得到，那么这种植园就该是你的了。你打算怎么安置我们这些人呢？”

　　我哪里有心情回答他，但是他死拦着我不放，那帮官府的人也把路堵得死死的，基瓦拉和泰强已经被推上马车，被官府那帮人带走了。

　　“一切照旧！”我无奈地吼道。

　　“一切照旧？你是说工资、住宿、假期、食堂……这些都照旧？”他的两眼放出光来。

　　“是的。”我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