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带着翠儿逃出两河口后,他们风尘仆仆的一路又逃到了民权,他想从这里直奔去兰考的黄河码头。过了黄河他们就安全了。北岸的对面会有游击队的同志在等他们。田明在做出带翠儿逃婚的决定前,已经向游击队的队长做了汇报。队长非常支持他的计划,并告诉将派人去码头接应他们。
逃婚这件事情在两河口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在当地人眼里,如此伤风败俗的行为,是有违孔孟之道的。这也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说:“看来胡大嘴没有造谣,刘家大闺女嫁了人,还能跟别人私奔,这真是祖宗八代都丢脸。”
翠儿娘也感觉到无脸面见人,她对死去的男人深感愧疚。她认为自己没有教育好子女,没有给儿子成个家。
田明走之前,把工作交给了新接替他的同志杜壮壮,他走之前交代自救会继续带领大家发展生产,抗击国民政府的征粮、收地的行为。
田明和翠儿走后,新派来的杜壮壮同志是一个南方人,对刘寨的情况还不是很熟悉。他到学校向孙东方老师请教。孙老师耐心的给他介绍自救会以前的工作内容和方向,并对以后的工作提出建议。并重点是这里的风土人情。
杜壮壮和孙老师接上头,孙老师让银锁通知自救会的成员开会。河神庙里,孙老师给大家互相介绍认识。杜壮壮和大家传达上级指示,他要求要加快打破日本人的封锁。建立敌后游击队的想法,要把主要精力用在对付国民政府的保安团和日本宪兵队上。要把两河口建成第一个豫东根据地。
接着,杜壮壮又说道:“田明同志和翠儿与封建婚姻做斗争,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们就是要把这些封建思想彻底根除。”
孙老师有些担心的说:“杜同志,我们的工作还是要循序渐进,尤其是婚丧嫁娶的制度,包括这里流行的换亲习惯。”通过谈话了解,孙老师感觉这位同志思想比较激进,提醒到,这里中原文化渊源流长,礼仪之邦。人们对这些约定俗成的规矩看得比天大。
田明带着翠儿走了一天一夜的路,二人又渴又饿,又怕冯家人追上来,不敢住店。就凭着记忆找了一个破庙住下来。
田明来两河口的时候,他也是徒步过来的,所以对道路还有印象。常年的野外战争,让他锻炼出能准确的识别方位的本来。也有野外生存的能力。
夜深人静,这一对年轻夫妻背靠着背,在行李上坐了下来,这是他们的“蜜月”。这天夜里,月色特别皎洁,月亮依然从天空洒下她的银辉,卖弄着她的光彩。但是他们却毫无心思去欣赏它。他们因为走的匆忙,没有带一点吃的和虚寒的衣物。他们的梦不是希望月亮变作浪漫的小船,而是希望月亮变作可以充饥的烧饼。可是月亮又变不成烧饼,他们靠画饼充饥还是解决不了问题。
夜渐渐安静下来。饥寒交迫,让两个人都无法入睡,他们凭着互相靠近的一点体温抵御着夜风的寒冷。他们想起了刘寨村,想起了故乡的土地,想起了故乡的庄稼,想起了庄稼收打后做成的各种食物。饥肠咕咕辘辘地响起来了。它的响声竟是那么大,田明以为这种响声是来自翠儿腹内,翠儿又觉得是田明肚子里的响声。其实他们俩人腹内都在咕咕地响着,互相可怜和关心的错觉,使他们分不清是谁的辘辘的饥肠声了。天快明的时候,月亮沉没了。夜色忽然又变得浓起来,群众叫做“天明黑一阵儿”。翠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太阳还是从东方的鱼肚白色中露出来了。田明看着地上躺着麦秆堆里熟睡的翠儿,简直像用刀剜自己的心一样难受。天亮以后,他们才发现这庙里除了几尊破旧的泥雕神像,什么都没有。知道这里不但没有柴烧,没有粮食,连喝碗凉水也找不到。田明没有叫醒翠儿,他想让她多睡一会。他自己要出去想办法,无论如何给翠儿弄口吃的。
田明出了庙门,观察一下周边环境,看到四周除了长满荒草的淤泥地,什么都没有,附近根本看不到村庄的影子。田明走出大概有四五里地的样子,他看到了一块红薯地。田明不顾群众纪律,也不顾磨破手指的疼痛和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快速的徒手掏着红薯。幸运的事,他掏了十多个大红薯后,还是没有一个人影过来驱赶自己。
当他满载而归,用破鞋兜着“偷来的”红薯匆匆赶回破庙里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怀里抱着的不是红薯。而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当田明回到庙里,翠儿已经醒了过来。她看到田明不再身边,正在着急。
没有炊具,二人只能用破砖头搭起长条的墙,把红薯放在上面。田明从行李包里找出洋火,用麦秆烧起来。火红的火苗像跳舞的美人。他们二人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他们没了逃命的沮丧。
等红薯快要烧熟的时候,田明弄来一些土,把红薯投进火堆里。然后用土覆盖好。二人坐在旁边,焦急的等待,就如同等待即将降临的生命,他们仿佛闻到红薯的香味。这顿饭吃的是最为享受,烤红薯的味道胜似山珍海味。人间什么美食也无法相比。
从民权到兰考的途中,没有经历太多的波折。一路上到处都是被洪水淹没的房屋的残壁,田明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将是他一辈子为之奋斗的目标。
他们中途路过一个学校,这里的人都逃荒去了,没有学生上课,连老师也舍弃学校讨生活去了。他们决定在这里休息一天再走。他们找到一张没有被洪水冲走的破书桌,还在倒塌的房子里翻出一些锅碗瓢盆。
附近村里有些老年人没有逃荒去,他们艰难的守护着家园。田明问了几户人家,终于讨一些盐回来。
田明到河里去捉几条小鱼,回来给翠儿顿汤。牛奶一样的鱼汤非常鲜美,翠儿非常享受,这是他们逃婚出来的第一顿真正的饭。
以后又走了四天路程,经历千辛万苦后,二人终于如愿到了黄河南岸的一个村子。田明带翠儿来到了一个老船公家里。这个老船公是田明的熟人,他六十多岁,常年风吹雨打,他脸上刻画深深的皱纹。他经常帮忙运送田明队伍的人过河。
船公见到田明,非常的高兴,他拿出所有的好吃的,招待田明二人。红烧黄河鲤鱼,腌鸭蛋,醋溜南瓜丝,还给烙了几张烙馍,还有半瓶老酒。
老船公给一边田明夹菜,一边说:“昨天我去北岸的时候,遇到您部队的同志了,他们是来接应你们的,所以我知道你田明最近是要回来,您的同志送给我的这半瓶老酒我没舍得喝,等您们到了一起喝。”田明感动的哽咽难言,他这些天的辛苦一扫而光。
在当今天物质高度发达的时候,河南人喝酒的规矩深受大家的抨击。可以没有人知道,这是多少年来养成的好客习惯。有酒自己舍不得喝,一定是省下来给客人喝。
当天夜里,他们趁着天黑,坐老船公的打渔船渡过黄河后。他们终于见到了前来接他们的冀东游击队同志,田明把翠儿介绍给战友们。他们高兴的对田明介绍情况,说他们是奉队长之命,已经在这里等田明他们两天了,他们还担心田明会先到,于是就找老船公打探消息,这才知道没有误事。这时候翠儿才明白过来。原来田明是共产党的地下党员。
冀东游击队的大队长是洛阳人,一个四十多岁的高个子,身材魁梧,声如洪钟。大家都叫他彭队长。田明把在豫东地下斗争的情况向彭队长做了汇报,他把当前的严峻形势也做分析。他建议组织尽快在自救会组织的基础上成立游击抗日武装力量,只有具有战斗力,那些自救会的同志才能得到保护,百姓的日子才能得到有力保障。
翠儿见到彭队长时,感觉十分的难堪。她不是因为女人的小气,而是因为她感觉逃婚出来的。会让人耻笑。
彭队长先开个玩笑说:“田明这小子祖上是积大德了。能为我们冀南游击队娶到这如花似玉的新娘子,可是大功一件。”
二人都不好意思的红脸低头。
然后,他又语重心长的说:“翠儿同志,你不要有心里负担。我老家是豫西的,风俗和你们那里差不多。我们出来闹革命,除了和日本人鬼子打仗。还要和封建势力作斗争。你是年轻人,思想要开放一些。敢于封建残余的婚姻做决裂。”
听到彭队长的谈话,翠儿的心里开阔的很多。她感觉人就是不能向以前那样认命。
冀南游击队根据翠儿的情况,安排她到太行山的八路军师部的被服厂工作。为表示和过去划清界限,彭队长还将她的名字改为刘翠萍。
犹如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太行山主峰妙灵山山脉南麓。沿着碎石点点如星般的山间小路一路向东,云顶山,在这个地图上可能找不出名字的太行山山脉褶皱里,曾盛开着来自祖国四面八方的一代人最美好的青春芳华。
岁月不言,山河作证。冬日上午,站在这片安静的山坳里,仿佛还能听到数年前那一声声嘹亮的军号,还有士兵和工人们在深山里“呼儿嗨呦”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响彻山林。
翠萍和其他的几位游击队员的家属一起来到位于太行山下的军工厂。这里一排排整齐的平房,干净的院子。几个战士正在忙着搬运包裹。他们把一捆捆的灰色的布料正朝库房里运。整个山锅窝里到处洋溢着青春的活力,翠萍暗暗发誓,她一定好好干,多做衣服,给前线战斗的同志们穿的暖和点,让他们健健康康的去打鬼子。
临近春节,太行山上披上一层厚厚雪,显得十分的雄伟。临近春节,敌后根据地八路军也在准备迎接新年。这里显得非常的热闹,总部各机关都在排练节目,准备给乡亲们送来新春的祝福。
翠萍的肚子已经明显的隆起很高,被服厂有经验的大姐们,都说翠萍这一胎会生男孩。冀南游击队也给田明放几天假,让他回到总部驻地陪翠萍过年,也好照顾照顾怀孕的翠萍同志。
翠萍一大早就接到厂长的通知,说游击队首长打来电话,让厂长通知翠萍同志,告诉她田明休假的好消息。她急不可待的来到被服厂门口,焦急的等待田明。
这是翠萍离开家后的第一个春节,窑洞里,翠萍遥望南岸的家乡。她更加思念自己的亲人。
春节过后,扣儿的第二个孩子在灾难中来到人间,青黄不接的季节。扣儿她是用母亲的身躯在孕育着自己的生命,因为她的母亲无法获取外界的营养。只能用储藏在体内的养分来滋养她生命的需求。
看着瘦小的二丫头,那无力细小的哭声,表达她渴望母乳的滋养,扣儿心急如焚。她干瘪的两个乳房早就被吸空了。她的月子得不到饱饭,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她显得多么的无助。
扣儿的娘来看扣儿,当她看到女儿拖着瘦弱的身子在照顾两孩子时,她彻底崩溃了。
扣儿扑倒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她哭道:“娘,我要回家!我再也不想面对这些无情无义的一家子的魔鬼。”
扣儿娘心疼我搂着女儿,喃喃的说:“你回去,你弟和我的孙子怎么办啊?”扣儿心里一颤,当时为了她哥,现在又为了她的弟,她的侄子,看来她这辈子只能认命了。
母女两抱头痛哭一场,扣儿的娘给孩子洗好尿布,饭都没吃,失魂落魄的离开了何家,她不忍心看着女儿和外孙女受苦。
她回到刘寨,立刻让环子给送来一只正在下奶的山羊。扣儿和二丫头总算捡回一条命。
人的生命有时是顽强的,当她遇到磨难时,她潜在的强大就会被激发出来。扣儿母女在山羊奶的哺育下,终于熬了过来。她看着二丫头一天天的长胖,脸色也有开始的土灰色变得红润起来。她悬着心的那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一场突如其来的霍乱瘟疫悄然而至。皖北和豫东一带很多村民都出现了发热,昏迷不醒等症状。并且快速的传播开来。
一场瘟疫,让她扣儿和她的二丫头再一次面临危险。
瘟疫的到来,让无能的国民政府促手不及,他们紧急的采取病人隔离点。用生石灰倒在死人的身上然后深埋。虽然,被传染的人在隔离点里得不到及时治疗。但这种办法却给防疫带来有效的结果,疫情的传播速度慢了下来。
瘟疫的流行让灾难中的人民雪上加霜,但给何家带来了发财的机会,很多人不愿意去隔离点等死,就偷偷到何家的医馆来治病。这不仅给何家带来了财富,也给何家带来病毒。
那时的瘸子白天跟着老郎中给病人治疗瘟疫,晚上还要和扣儿造人。
她躺在床上,高烧和病痛让她产生了幻觉。她又回到童年的时光。她又见到了她的狗娃哥,又吃到狗娃哥给她的桃子。
扣儿的二女儿出生的时候身体就弱。现在又受到了病毒的威胁。她很快被染上了瘟疫。村子里人听说何家的儿媳妇和刚生下的孩子的也染上瘟疫,很多人幸灾乐祸,他们说何家这是现世报,这是他们给病人治病太黑心遭到的报应。
老郎中看到用那么多麦子换回来的希望要破灭了,他也一下子着急起来。让瘸子用最好的草药,熬好给扣儿灌下去。而对扣儿的二丫头置之不理。
最终,扣儿命大,熬过来了。但她的二女儿却没能挺过这一关,这个还没有取名字的孩子就这样永远离开了人世。二丫头的死,虽然是因为刚出生体弱,扣儿自己生病,不能好好照顾她。但最关键的还是这孩子是个女娃,郎中一家不肯给她看病造成的死亡。
扣儿在心里对何家憎恶极了。但对与她一个弱女子有又什么办法呢?只能听任他们的摆布。她看到二丫头在死亡的边缘挣扎,她忘不了二丫头那绝望无助的眼神。扣儿从小受传统的影响,是一个非常宽容大度的人,从来没有恨过人。但这次老郎中和何家人的冷漠,让仇恨的种子在她内心里发芽。
为了让扣儿能从悲痛中走出来,也让她能恢复病后虚弱的身子。扣儿娘把扣儿接回家住几天。瘸子忙着挣钱,无暇顾及扣儿,没有阻拦她。
扣儿回到刘寨,狗娃和他娘一起来看她。看到扣儿被折磨的黄瘦的脸,狗娃鼻子一酸。狗娃的娘却流泪不止,她从小就疼扣儿。她回家把唯一的一只母鸡杀了给扣儿顿好汤送来。
经过几天的调理和母亲的精心照顾,扣儿恢复了元气,脸上又泛红晕。扣儿感觉身体恢复正常了,就要回家。尽管她舍不得离开娘家,但是,她知道家里多舔她一张嘴,是她娘从嘴里省出来的。
扣儿娘眼看留不住她,也就含泪把她送出家门。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她心里如同纠结。
但没过多久,孙老师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自救会他们在开展打土豪,耕者有其田的政策的同时,急于求成,提倡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的运动。
他鼓励向父母包办婚姻进行抗争,被逼无奈换亲的可以提出离婚。这让两河口以及附近的地区人心惶惶。这挑战当地的传统习俗的红底线。
胡媒婆带头联系周边的媒人共同抵制自救会的工作,如果大家都自己找对象,那她以后还怎么生存。她在两河口人头很熟,大部分家庭都是经她给撮合促成的。她谣言自救会要把年轻的妇女都给拐走,让带大家不要参与自救会的活动,在家里看好自己的老婆。
那些通过换亲娶到老婆的人家,他们的婚姻都存在一定的危机,只是基于双方的制约,勉强维持。他们更不愿意让自己的老婆参加自救会的活动,甚至连孙老师的夜校也少了很多人,他们担心自己的老婆也跟别人跑了。给豫东农村工作造成很大的损失,各地的自救会组织一时间陷入了困境。
国民党政府和地主恶霸勾结在一起,借此机会,血雨腥风。对自救会成员无情的镇压。自救会成员的家人都受到伤害。这让刚建成效的自救会组织面临灭顶之灾。为改变这个现状,孙老师向总部提出尽快换人的建议。孙东方的建议,受到总部的高度重视。他们开会研究决定派田明同志再次回两河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