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爷在自己的木筏上站着,他看见银锁喊着说:“银锁,你们怎么都懵了?赶快去叫人都到河堤或上高岗上去。”
这时银锁才清醒过来,他和狗娃一起在村里上扯着嗓子喊着:“上沙岗啊!都到村东沙岗上啊!’’
“先把老年人、小孩,赶快送到高岗上去!”村子招呼大家有序的朝村东口转移。
村子这么一喊,大家都围过来了,可是都瞪着惊惶的眼睛看着村子,他们不知所措的等待村长的指挥。并不只往高岗上跑。村子一看这个情况,知道大家是被眼前的情景给惊呆了。他立刻招呼银锁带领大家到高岗地上去。
银锁喊着:“大家跟我来!”他带着头向高岗上跑,后边的人群才像一股水似地跟着往高岗上跑。
那浑浊的黄河水,呼哺着,嚎叫着朝两河口冲过来了。
刘寨被涡河和惠济河的洪水围困在水中间,原来是条老河道。往日,黄河水在流过这条老河道时,绕着赤扬岗村东转了个圈,向南踅走了。可是这次不行,黄水铺天盖地地卷过来,当李麦站在沙岗上朝村里看时,只见家家户户的房子都像矮了半截似地泡在水里,街上已经成了河,筛子、笸箩、门板、柴禾漂了一层,有几间瓦房房坡上,挤满了没有跑出来的人。在黄水的呼啸声里,夹杂着凄惨的哭叫声和撕裂人心的呼救声。
秀才爷看着高岗上的人,村里的几十家,大部分都跑上来了。就是刘长松一家、孤老头还没有出来。
他对刚返回来的银锁说:“银锁,你赶快到村里看看,你长庚哥家和你黄二爷爷家,赶快去!”
银锁正要下水,狗娃对环子和孙老师说:“银锁一个人不行,咱们一起去!”说着几个人蹚着已经没过大腿深的水回村里了。
没多大一会儿,狗娃拉着一只木筏过来了,筏上坐着孤老头黄家二爷爷。他的筏上不光放着行李、家具,连锅硫瓢勺都放上了,筏后边还放了一堆劈好的干柴。
链子娘把他拉上岸来,他叹着气说:“链子他娘,不得了啊!大灾大劫啊!蒋该死这个龟孙不会有好下场!对老百姓太狠了。”他说着用一条绳子亲自把他那只筏绑在一棵柳树上,系了三个死结。
银锁拉过来个大筏,把房坡上的人也救了下来。他和狗娃又蹚着水到了长庚家大门口,银锁推了推大门,门从里边上着。狗娃一急,哗地一声把大门踹开了。院子里早进了水,一个破木桶从门里漂了出来。
银锁和狗娃进了屋,屋子里的水已到膝盖上了。只见长庚家老奶奶坐在一张大床上,一群孩子像小鸡围着老母鸡似地挤在她的身旁哭。刘长庚低着头,脊梁靠着墙,一声不吭地在掉泪。
银锁喊着说:“长庚哥!你是咋的了?你不要命了?还不快走”
好人说:“银锁兄弟!俺这一家人没法活了。都怨我!”
狗娃说:“赶快走!赶快到高岗去。怎么连个筏也没有摽?”
长庚的女人杨杏对银锁说:“人家生气了嘛!我就说一句:‘放这破衣服连个箱子也没有?’他就眼瞪得跟鸡蛋一样,又是打孩子,又是摔东西。就不让我说句话。”
狗娃说:“什么时候了,你们还生气。”
银锁说:“长庚哥,你不想活,孩子还要活!赶快抬床摽筏!”说着和狗娃把那张大床抬出来,又摽上两块门板,把家里零碎东西收拾了一下放在上边,叫杨杏娘儿六个坐上,银锁用根绳子在前边拉着,狗娃和孙老师在后边推着,把这一家人推上了高岗。
天黑下来了,秀才爷突然想起了钱爷爷。他说:“银锁,怎么没看见钱爷爷?”
银锁说:“我也没看见。”
狗娃说:“他没出来,她一个孤寡老头子怎么出来?”
孙老师一急就想蹚水回村,狗娃说:“天这么黑,村里水又那么深,你去怎么行?”
银锁说:“孙老师,你回来,我去!我水性好”说着扑嗵一声跳到水里。孤老头喊着他,从腰里掏出来一盒火柴给了他。
银锁蹦着水摸着黑进了村。村里到处黑洞洞的,有几只饿猫在房子上叫着。水水漂着的一些木板、檩条不断地碰在他的腿上。
银锁摸到钱爷爷家的小草屋门口,门开着,银锁叫着:“钱爷爷!钱爷爷”里边没人答应。银锁大着胆走了进去,他划了根火柴,只见钱爷爷穿着一身新衣裳,盘着腿闭着眼坐在自己的床上。
银锁摸了摸她他的鼻子,鼻子里还有热气。银锁拉住他一只胳膊背上就走。钱爷爷这时忽然哭喊起来:“不要管我!不要管我!我就死在我这屋哩!我就死在我这屋里!”一边哭喊着,一边还用手打着银锁的头。
银锁不管钱爷爷怎样叫嘁,背着他只管跑,一口气跑到了高岗上。银锁把他放在地上,他还是赶着打银锁。银锁只好笑着含着泪由他打。
链子娘看着这个疯老婆头子,心里像刀割一样,她又心疼老人,又心疼自己孩子。她随手在地下拾了一根小柳枝,递给钱爷爷说:“钱叔,你用这打他!用这打手不疼。”
钱爷爷听见是链子娘的声音,才住了手。他说:“链子他娘,你们不要管我,我不想活了!”
链子把他扶坐在地上,劝着她说:“为啥不想活?钱叔!是条命都得活!”
钱爷爷说:“怎么活?这一次大水把家里的口粮都冲没了,我们无家可归了。谁也逃不了这条命了。”
链子娘说:“咱出去逃荒,咱出去要饭。等光景好了,水退了再回来。”
钱爷爷说:“链子他娘,你是好人,你的心我知道。可我现在不是年轻时候了。逃荒,路走不动了;要饭,连只狗也打不动了!……”
链子擦着泪说:“钱叔,您老走不动路,我们背着你;要不动饭,我们给你要!”
她们两个人在哭着说着,高岗和河堤上的几百口子人,没有一个不掉眼泪的。他们饮泣的声音和黄河波浪的呜咽声混合在一起。
在秀才爷和村长的指挥下,大家躲开了被洪水冲走的危险。村长让人点起火把,他在河堤和高岗上清点人数,他发现只少地主刘忠彩一家人,于是他高声喊道:有人看到刘地主一家人没有?谁知道刘地主一家人在哪里?
人群里有人回道:“他们一家不是昨天一早就去开封了。”
村子这才想起,昨天上午,确实看到刘地主一家坐着马车走了,车上还拉着很多东西,难道他早就知道黄河大堤被炸了?知道洪水要来吗?看来这就是他刘地主家老二在开封当官的好处。
随着黄水一夜的咆哮、吼叫,人们在高岗上盼到了天亮。灰色天空下的原野,村庄看不见了,道路没有了,田野变成了一片汪洋。人们从露在水面上的两行杨树的树尖,才辨认出通往村里的大路。杨树露在水面,一堆堆漂在水上的柴草,像晒粉条似的挂在树杈上被水冲洗着。
黄河洪水的主流涨得更高了。一个个麦垛转着圈顺水漂下来,桑杈、扫帚、门板、箩筐、箱子、柜子,随波逐流。
一具具人的尸体在水里漂流着,有的还抱着一根檩条,有的背上还梆着一个风箱。牲畜的尸体就更多了,赤杨岗村东头的一座桥下边,聚集着五六条死牛。一只只淹死的鸡子也在水面上漂流。看起来,一切家畜泅水的能力都是有限的。
第二天,天又下起了暴雨。村东边的惠济河堤上,人们看到那浑浊的黄河水,像几万头凶猛野兽一样冲了过来。只一转眼工夫,河对岸的一个三十来户人家的小马庄,只剩下几裸杨树梢,其他什么也看不见了。这时大伙全吓懵了。他们像疯了似地跑着、叫着、哭着、喊着。光知道往村里跑,也不知道往哪儿跑口他们好像已经淹没在万丈波涛之中,有的还跑到家关上大门,有的一家人抱在一块,一动也不动地在哭。
刘寨多亏有这一个高岗地和河堤,村北的几十家人家都跑上米了。人们已经两顿没有吃饭了,有的用三块砖头支着锅烧起饭来,有的人撑着筏,回村去捞取自己没有带出来的东西。
刘寨村西东这个沙岗,本来是城里几家大地主的坟园。平日阴森森的,很少有人到这个地方来。现在,这里却出现了一种不寻常的景象:大小破石碑上搭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一个个坟头前支着锅冒着烟,农具、家具到处堆放着;猪羊牛驴和鸡鸭瑟缩在一棵棵大柏树下,别人都撑着筏回村打捞东西,长庚家里没有什么东西可找。他腰里掖着一把镰刀,撑着筏来到村外他新买的那块地里。这块地因为是斜坡,一大半淹没在水里什么也看不见,一小半刚能看见露出水面的麦穗,只有一个地角还露出那可怜的黄土。他推的粪堆全被大水冲走了,种的两行豌豆也全淹没了。
长庚看着这一片白茫茫的水,心里在隐隐地作痛。他对这块土地抱的希望太大了。地是不能搬家的,地如果能搬家,他一定把它抱在筏上舟“我要让孩子们尝尝自己这块地里长出来的庄稼。哪怕是吃一颗麦粒。”长庚心里想着,手里拿着镰刀跳下了筏,在水里割着那些被淹的麦子。他一口气割了三大捆放在筏上。正准备要走,忽然一个念头闪了一下,他要在这块地里留点什么东西……“留下点什么呢?”刘长庚心里打着主意,“对,就把我这把镰刀埋在这块地里吧!这是我刘长庚的地啊!”他艰难地走到那个露出地界树,长庚可怜的地角前蹲了下来,用镰刀在地里挖着坑,挖着他用半辈子血汗换来的这一块黄土。一直挖了二尺深。他把自己的镰刀放进去了,但是他觉得仍然不够,最后,他又把自己那根发亮的黄铜烟袋锅放进去了。
刘长庚是这个刘寨村最有力气,最能干活的汉子,此刻却像生了一场大病:细长有神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紫红色的脸盘,也像是罩上了~层乌云。从昨天早晨到今天早晨,这一天对他来说,变化太大了。他好像从充满希望的山巅,一下跌落进悲哀的深渊。他机械地向坑里填埋着黄土,两只大手也哆嗦得厉害。要知道,他填埋的不光是他的镰刀和黄铜烟袋锅,也是填埋着他的心血和希望啊。他的鼻子一酸,一股止不住的泪水,涌出了眼眶。他填着埋着,眼泪止不住地顺着脸颊向坑里滴着,坑里的镰刀和烟袋锅完全看不见了。他忍不住抓了一把黄泥土团成一团,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这是我刘长庚自己的土啊!
中午,长松庚一家在沙高岗上煮了一顿麦粒子吃。长松庚含着泪苦笑着对孩子们说:“吃吧!这是咱地里打的粮食!”孩子们看他脸上有了笑容,都故意使劲嚼着,好像特别好吃。杨杏没有吭声,她不想打掉他们的兴头,不过她知道这半篮麦粒是一百五十多元银洋换来的。
中午下了一阵小雨,被子被淋湿了,面袋子被淋湿了。雨住以后,各家都搭起窝棚和房子来了。
惠济河是典型的河流型湿地,四季有水、九曲环绕、水草丰美,河湖相连、波光绵延、河边野草丛生,两岸杨柳成荫。河中沙州、绿洲、沼泽星罗棋布,草长莺飞,野鸭簇动;河滩广阔,植被丰富,林木连绵不断,郁郁葱葱。
惠济河是涡河最大的支流,其生态功能的发挥对于维护涡河流域乃至淮河流域的生态安全具有重要意义;惠济河湿地景观优美,植物资源丰富,是众多鸟类理想的栖息地;比邻的鹿邑是“老子故里、道家之源、道教祖庭、李姓之根”,周边具有人文资源丰富,民俗底蕴厚重的区域优势
惠济河宽阔的水面,为涡河的泄洪提供通道。虽然两河口也遭遇洪水的冲击,但很快水位就下降。所以,当黄泛区其他地方的人们都外出逃荒的时候,刘寨村的村民都没有背井离乡。他们靠着优越的地理位置和大自然的施舍生存了下来。他们除了两条河滩里长的芦苇芽可以充饥,还可以下河里逮一些鱼虾,给他们带来维持生命的养分。
分散在河堤和高岗处临时搭建的窝棚里,人们靠跟洪水争强出的为数不多的粮食。艰难的生活着。大家为生存,睡都没有计较太多的得失。及时拿出全部的口粮,也丝毫不吝啬。多难兴邦,中华民族互助精神往往在最艰难的日子里都显现出来了。
在泛黄区的人们都在外出逃荒的时候,刘寨村凭借地理优势,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复建家园。因为地处两河口,湍流的黄河洪水流到这里放缓下来。致使大量的泥沙淤积在这里,把整个村子给埋进泥沙下面去了,三四米深的泥沙能看到的东西只有几棵树尖露出来。洪水退去后,一马平川的泥沙,已经找不到村子原来的痕迹。
当胡大嘴风尘仆仆的到了刘寨村窝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一家路上,泥泞的路面,路两旁都是黄河洪水退去后的痕迹。淤泥把庄稼全部埋到泥土里,光秃秃的农田里,还留下一些
这场洪水虽然冲走的了豫东老百姓的安稳生活。却给胡大嘴带来了生意。因为灾情,娶不上老婆的男人更多了。也有孩子多的人家,为了一张嘴,开始在没嫁人的妞身上打主意。想让胡大嘴拿自家的妞跟殷实些的人家换粮食救命。
对于双方都穷的家庭,胡大嘴想出了换亲的主意。换亲是换亲,又称“交换婚”。是指男子以自己的姐妹给女方的兄弟做妻,以换取女方作为自己的妻子的婚姻方式,俗称“姑嫂换”。来源于古老的氏族外婚制,即两个氏族之间互换姐妹为妻或互换女儿为媳,在封建买卖婚时代曾盛行。这种婚姻方式违背当事人的意愿,带有严重的包办、强迫性质。
胡大嘴想到高家所遇到的难处,心里甚至是有一些庆幸。她思量着一定要趁着这次大灾之年,把何家的好处挣到手,把高家的女儿嫁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