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顺利的与村里签订了土地承包协议。母亲虽然也有担心,但她对父亲是绝对信任的,她相信他的选择,相信他的能力,也无条件地支持他。
家里更加的忙碌起来。父亲从城里买来了手扶的拖拉机,新增了一些农用设备,说是设备也就是地里常用的农具。
和煦的春风吹动着面颊,放眼望去,一片片新绿慢慢铺展开来。春天总是带给人们希望和愉悦。
“他婶儿,在家吗?”。仿佛是胖妮大娘的声音,母亲将抹布放在一边应声出门:“三嫂来啦。”
胖妮大娘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姑娘,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她微低着头,乌黑的辫子斜搭在左肩上,前面没有留刘海,露出光滑的额头,一双大大的眼睛略带羞涩的看着母亲。
“这是?”
“哦,快来见过你婶子,”,胖妮大娘拉着姑娘的手向前拽了拽。
“婶子好,俺叫菊香”,她的声音不大但清脆悦耳。我站在门台上看着她,仿若仙女降临到庭院一样。
“三嫂,你这是?”母亲仿佛并不明白胖妮大娘的用意。
“嗨,你看我,忘了给你说啦,这是我娘家一个近门的侄女,这不,爹不在了,娘也嫁啦,家里就剩下她和爷爷两个人。今年爷爷又得病去世了,家里的田地也被其他几个叔伯分了去,这孩子命苦啊”。说着说着胖妮大娘禁不住落起眼泪来。
“前几天你家文玺见到我,说是让给寻摸几个人帮着干干地里活儿,我看菊香可怜,在你家还能有口饭吃,她婶子,你看看,能成不?”
母亲仔细打量了一下,还没开口,菊香就突然给母亲跪了下来:“婶子,你别看俺瘦,俺啥都能干,只要管吃管住,给俺多少钱俺也愿意。”
母亲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她哪里经得起菊香这样说。
“快起来,快起来,留下来啊,留下来”母亲弯下身将菊香扶起来,用袖子擦拭了一下眼睛。
“三嫂啊,这孩子就留下吧,从此以后,二华他们吃啥她也吃啥。”
“她婶子,俺就说你心眼好,孩子我就交给你了”。胖妮婶子双手紧握着母亲的手,满脸的感激。
“三嫂,你就放心吧,孩子小,要是干不了地里活儿,就在家帮着做做饭,洗洗衣服啥的也行啊。”
“菊香啊,你听见了没,你婶子人可好啦,在这里好好干,啊”。胖妮大娘拉着她的胳膊语重心长的说。
“姑,你放心吧,我一定不偷懒。”她看起来表情非常的严肃,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承诺。
“行,那我就回去啦。”胖妮大娘个子虽矮小但脚步却很是急速,她圆滚滚的屁股随着脚步左右起伏,两只胳膊不停的在身体两侧摇摆,宛如兴奋的企鹅一样。
“洪芳娘,这是谁呀?”奶奶从屋里走出来。俨然院子里说话的声音惊到了她。
这两年奶奶的身体似乎越来越不好了,经常坐着坐着就会睡着,一侧的胳膊和腿都出现了肌肉萎缩,走路也越来越吃力啦。
我急忙跑到奶奶身边,扶住她:“奶奶,我们家有新成员啦,她叫菊香,是个仙女”。我迫不及待的向奶奶介绍着,难以压抑心中的兴奋。
“就你嘴快”,母亲微笑着看着我,却并没有责备。
“娘,家里不是承包了地吗,忙不过来,雇些人帮忙”。
奶奶左右打量菊香,“这孩子还不大啊,这么小,还是个小姑娘,干地里活儿能行吗?”
“奶奶,俺啥也能干,俺不怕吃苦”。菊香再次向奶奶保证。
女人的心总是柔软的,心底里都蕴含着强大的母爱。听母亲说菊香苦命的身世后,奶奶不但没再说什,还嘱咐母亲别把重活交给菊香。
中午饭依然是面,那时候面条和疙瘩汤似乎是中午最经常的饭了,在记忆的深处似乎找不到更多其他饭的影子。
“婶子,俺来和面吧”,菊香跟在母亲身后。
“没事儿,我来吧,你刚来,还不熟悉,让鸿宇带着你先在家里转转,熟悉熟悉”。
“鸿宇--鸿宇”。菊香还想说什么,母亲就招呼我过来。
“鸿宇,你带菊香姐姐在咱家里转转,一会儿等你姐回来把你们屋里的床加宽一下,和你们睡一起”。
菊香还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很不自然的样子。
我轻轻的拉住她的手抬头看着她,“我们去玩儿吧”。
“婶子,不用啦,以后慢慢就熟悉啦,还是让我帮着您做饭吧”。
“去吧,先看看,一会儿来帮我烧火行不?”
“诶诶,行,婶子”,她一下子开心起来。
我带着她去了家里的角角落落,就连房后的“后花园”也没放过。
这个后花园是我的乐土,是我的梦幻领地,埋藏着我对美好的向往。这里有父亲养的土元,有父亲喜欢的花草,有着黑色树皮的老槐树,也有着父亲搭建的石凳。这里也是父亲的精神家园。
父亲几乎每天都会去这里,浇浇花草,喂喂土元,有时也会坐在老槐树旁边的石凳上看向远方。
房后是一条长长的街道,宅院的地势较高,围墙也不高,下面是土砌成的,上面用盖房剩下的砖插成花砖垒了起来。透过砖缝的空隙,能看到后街向东蜿蜒的街道和东北角空旷的土地。
父亲的世界是一本无法打开的书,厚重而又深沉,任谁也无法知道,无法懂得他的世界。他常常点上一根烟,靠在老槐树上,长久地向远处凝望。我也会坐在地下,看他种的花,看他养的土元,看他在烟雾里迷茫的眼神,这样的画面深刻的印刻在心里。
“鸿宇,你家可真好”,菊香眼神里带着羡慕。
“我云姑姑家的房子更好看,院子也比我们家大很多呢”。
“我要有一个这样的家就好啦”。菊香突然有一点感伤。她似乎看到了家里破旧的两间房,看见露天的房顶,摇晃的桌椅,以及母亲哭肿的双眼。“娘,你别走,你别走”,七岁的她紧紧地拽着母亲的衣角,跪在地上乞求着母亲。母亲使劲掰开她的手,捂着脸跑了出去。她跑着在后面追赶,母亲却发了疯似的越跑越远。跑过狭长的胡同,跑过村头的大堤,消失在她的视线。母亲走后六岁的她就只能和爷爷生活在一起,虽然惹了叔叔伯伯无数的白眼,爷爷也坚持要养她。
“回来喽”。大哥的声音总是准时响起。他总是这样的乐观,无论承受多么繁重的劳动也打不垮他身上的那份热情。
“大哥,咱家里来了个仙女”。我高兴的对他说。
“说什么呢?听戏听迷糊啦?大哥用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我拉着二姐的手悄悄的说:“来了一位小姐姐”。
“真的假的?”二姐似乎并不相信这是真的。
堂屋里,菊香正帮助母亲盛饭菜。奶奶已经坐在了那个大方桌上。
“娘,做的啥饭啊?闻着这么香?”大哥还没走到屋就急着问母亲。
“回来啦”。菊香站在门口,略低着头,不敢与我们的目光对视。
大哥一下子怔在了那里。菊香长长的辫子斜在肩头,乌黑的头发让她的脸显得更加洁白、干净。
大哥一下子不知所措,他高大的个子,他泥呼呼的手,他沾着灰尘的脸,他已经长的很长的竖起的头发都变得不自在起来。
“诶诶”,大哥红着脸急忙进屋拿脸盆。
“这是二姐吧”。菊香微笑着看着二姐,她的牙白而整齐,微翘的嘴唇看起来是那么迷人。
“啊,是是”,二姐也仿佛惊到了一般。
“二华,森啊,我给你们说,这是菊香,以后就在咱家干活啦,大家都好好的啊”。母亲向大家介绍着,脸上带着微笑。
“知道了娘”,大哥在院子里大声的回答。惹得大家都乐了。
晚上的时候,父亲回来了。对菊香的到来,没有说什么,只是觉得女孩子干重活不行,母亲对他说了菊香家的情况,知道也是个命苦的孩子也不再说什么。
菊香的到来,似乎改变了家里沉闷的气氛。二姐有了玩伴,脸上笑容也多了起来。
大哥变得更加注重起形象来,衣服也换洗的勤了。但却依然还是在二姐洗衣服时将自己的脏衣服卷成团压在那些衣服下面。
“别压啦,就放上面吧”。二姐总是这般的迁就他。尽管母亲说了很多次,不让大哥把脏衣服给二姐洗,但二姐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她总是宽容着这些弟弟妹妹们。
“娘,你看,我要是留个偏分怎样?”大哥用梳子梳着逐渐长长的头发。
“男孩子还是留平头好,干净又利落”。
“娘,你看,你不懂了吧,现在流行梳分头。你看咱村利顺,梳的分头多好看”。
“哈哈哈,好看啥,村里人都说像当年的汉奸”,母亲忍不住笑了起来。
”嗨,不和你说了,你老啦娘”,说着就跑了出去。
“这个臭小子”。母亲看着大哥的背影嘟囔着。
菊香开始和二姐、大哥一起去地里干活,母亲则把时间用在照顾奶奶和做饭上。毕竟奶奶的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最近晚上下炕小便都不利落了,常常因起的不及时而尿在褥子上。
拆洗被子又增加了母亲的工作量。父亲似乎更忙了,虽然西园又雇了一个自家院里的哥哥来照看那些羊,但父亲的目标却远不是这些。他开始着手开门市,做他的大买卖。
无论生活怎样,无论幸福还是喜悦,无论悲伤还是心痛,时间都不会有一刻停留。一转眼,大半年就这样匆匆而过,而菊香也正逐渐融入我们的生活。
她甜美的笑总是那么让人着迷。
“小老三,你听说了吗,今天晚上村里要放电影?”刚吃完饭,大哥就拉住我悄悄地对我说。
“真的吗?我咋不知道?”
“是真的,我问过了”大哥向我保证。
“演啥你知道不?”
“一个非常好看的片,就不告诉你,等晚上你就知道啦”。大哥故作神秘的向我瞥了一下眼。
“我一会儿问秋叶她们去,她们肯定知道。”我也撇了他一眼,不服气的说。
“宇,坐下,坐下,哥有个事想请你帮忙”,大哥拉了个小杌子。
“我才不帮你呢”,我故作生气的说。
“我给你开玩笑呢,其实演啥我也不知道”。大哥蹲在那里,用树枝在地上胡乱的划着。
“帮你什么忙?”
“一会儿你把花园里用砖垒几个凳子,要高一点啊,坐着要能看见影布。然后--然后你再向奶奶要点钱,去店里买点好吃的,懂不?。”
大哥知道我和奶奶的关系最好了,我们俩还有着自己的小秘密。可大哥是怎么知道的呢,我一时不解。
“你咋不去向奶奶要钱?”
“奶奶见你最亲,你去肯定行,这事儿办好喽,我满足你一个愿望咋样?”
“真的吗?”
“当然”,你大哥我啥时候说话不算话啊。
那天下午,他们与往常一样都去了地里,母亲也没在家。我扶着奶奶来到院子里。奶奶的神智也开始不清了,就连钱放在哪里,也会遗忘。
“奶奶,我想买个好吃的,你想吃什么?”我试探着问。
“小鬼精,又馋啦”。
我不好意思起来,这样单刀直入的切入主题,确实没有什么水平。
“我的钱放哪儿了呢?”奶奶突然有点慌乱。
“快,快扶我去屋里找找”
屋里被二姐收拾的很干净。东北角盘着一个炕,炕的东边放着一张棕褐色的四方高桌,桌子东西两边各有两个抽屉。
奶奶的钱一直放在西边抽屉的一个小匣子里,上面压着一本极厚的老书。
我上炕把褥子掀起来,左右翻找,终于在西北角的褥子下找到了那个用蓝色条纹手绢包裹着的钱袋。
找到钱,奶奶高兴坏了,还没等我张口,就从卷着的钱里抽出一张来给我,说让我买好吃的。
这张钱,我当然认识,十元,我的印象最深刻了,还是蓝色的背景,还是美丽的城楼。
我的心突突的跳个不停,不知是因为钱的大小,还是为这蓝色----
我只花掉了二元便买了好多的糖块和瓜子,剩余的钱又给了奶奶,她依然放在那个钱袋里,压在了席底下。
夜色逐渐的降临,后面街道逐渐热闹了起来,大人的说笑声,小孩的哭闹声不断传来。
我们静静的围坐在桌子边吃饭,父亲和奶奶依然坐在大桌的左右,一切都静悄悄的,似乎只有我捧着碗喝饭的声音。
“吃饭不要那么大的声音!”父亲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我。
我太想吃完饭去外面了,以至于忘记了喝饭应有的规矩。
我抬头看了一眼父亲。他正在慢慢咀嚼着,眼睛却并没有看我。
我的心略微平静了一点。
大家吃饭的声音似乎更加谨慎了,就连二哥在锅里抄菜也变的慢慢的。
气氛压抑的可怕。
菊香坐在大哥旁边,连咬馒头都轻轻的,两条腿紧闭在一起,整个身体蜷缩着,使她看起来显得更加的消瘦。
我还是迅速地、小心地喝完了。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大哥,用眼神交流了一下我们之间的秘密。
“外面人多,想看电影就在后院看吧”,父亲看着起身的我严肃的说。
这似乎正和了我们的心意。
“知道了,爹--”。我的声音带着兴奋和甜蜜,就连“爹”这个字也听起来温暖无比。
我用眼角斜视了一下父亲,他严肃的脸上似乎闪过一抹笑意,也只是一闪而已。
在这个家里,或许只有我可以这样和父亲说话,老来得女,虽不至于像老来得子一样让人兴奋,但,已经有两个儿子的父亲,对我这个女儿却也有不一样的关爱。
大哥也快速的吃完了饭,我躲在奶奶屋里,兜里装满了瓜子和糖块,就等着交给大哥了。
菊香在家里似乎还是很拘谨,尽管她来我们家也有大半年了,但父亲的严厉还是带给她恐惧。
对于看电影,我们都无比的渴望,但唯独父亲和母亲不同,他们似乎和那些站在街上,搬着马扎早早等待的父母不同,电影在他们身上是没有魔力的。每次看电影,都是我们几个孩子。奶奶总是无一例外的早早睡下,而母亲则是坐在炕上缝缝补补。
父亲多半会坐在桌子旁看报纸,或是一本书。
母亲边做活儿边和父亲说着这样那样的事情,父亲附和着。
天暗了下来。二姐拉着菊香穿过东边窄窄的过道跑了过来。
其实此时,我们真想大声的喊上几声,才能释放那难以言说的高兴,但窗户下,屋内的桌子旁正坐着严肃的父亲,我们依然还是不敢大声地喧闹。
大哥对我垒的凳子给予了极高的夸奖,我的心里美滋滋的。
我家的院子很高,大概会比街道高上一米,坐在高高的砖凳上就可以看清下面的人群。
小孩子们都在最前面,席地而坐。
拿着杌子的孩子往往坐在第二排。
个子高的会自动坐在后面。虽然那时并没有人管理,但大家依然很自觉,虽然偶然有不自觉的高个子坐在前面,也会被那些大妈、大娘们扯着耳朵扯到后面去。
大家都会为此哄笑一场,口哨声,吵闹声不绝于耳。
“二姐快来”。看到菊香和二姐过来,大哥压低了声音喊。
“这是啥时候垒的凳子啊”。二姐看着垒的整齐的几个凳子说。
“是我,二姐”,没等大哥开口,我便抢先说。
“二哥没来吗?”看着只有菊香和二姐两人,我急忙问。
“他来不了了,快考试了,爹今天辅导他作业。”二姐悄悄地说。
“快坐吧,马上就开始了”。大哥忙招呼大家坐下。
菊香挨着二姐坐在最边上的凳子上,大哥站在那里,想让二姐挪一下位置,但终究伸出去的手还是缩了回来。
大哥坐在了二姐的右边,我坐在最南边的位置。
一道光束从西边打过来,照在影布上。
一时间,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随着音乐声响起,“少林寺”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一片欢呼声再次响起。
大哥似乎更加的高兴,学武似乎是他多年的梦想。看着电影中觉远精湛的武术,那种对习武的渴望也耕种在心里。大哥被影片深深的吸引,连买来的瓜子和糖块都忘了分给大家了。
二姐似乎对武术并不感兴趣,没看完就想回去。菊香见二姐要走,也起身想一起回去。
“二姐,别走,别走,再看一会儿”大哥急忙拉住二姐的胳膊。
“你们先看,我一会儿就来”,二姐看着菊香说。
她似乎早已看出了大哥的心思。
菊香重新坐回来,毕竟电影对她还是很有吸引力,也或许,吸引她的不只是电影。
大哥终于坐在了菊香旁边,他从兜里掏出瓜子,送到菊香的面前。
夜色太暗了,只看到大哥舞动的手在菊香面前来回晃动,在比划着,讨论着---。
大家吃着瓜子,看着电影,这是多么惬意的事,我早已被影片征服,灵魂早已跑到了剧情中,与觉远,与少林寺众僧一起感受着武术的魅力。
看过这场电影后,大哥和菊香恋爱了。
这是一个多么让人心动的事啊!一想起她以后就要成为我的大嫂,就对她更是无比的依恋和喜欢。
谁不想有一个美若天仙的嫂子呢。
二姐也是时时为他们创造机会,我们像一个团队一样,替他们保守着这幸福的秘密。
一天晚上,一如以往一样,吃完饭,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
“鸿森,一会和爹聊会儿”,大哥刚要出门,就被父亲叫住了。
好久了,父亲没有和大哥单独说话了。
自从大哥辍学,父亲对大哥似乎有了很多的失望,也夹杂着难过,亦或是说不出的悲凉。
我们几个迅速的离开屋子,二哥依然回屋写作业去了,现在他的作业似乎特别的多。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森啊,你这不上学也这么久了,心里有啥打算不”。父亲依然点燃那根烟。
“我有啥打算?”,大哥小声地说了句。
“老话都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那就要先成家后才能立业,我看,你年纪也不小,还是抽空先定门亲事,成家吧,成了家,就能安心的干事儿了”。
“爹,我正想抽空和您和娘说呢,我有喜欢的人了。”大哥坐在杌子上低着头小声的说。
“啥也别想了,前几天你刘婶上门给你说了门亲事,我和你娘都觉得挺合适的,后天上午去余家村见个面。”父亲边说,边猛吸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在他面前四散开来。
“娘,我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大哥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母亲,希望得到母亲的应允。
母亲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儿,怔了一下:“森啊,你就听你爹的吧,听父母的话总没错。”
母亲看了一眼父亲,红色的烟火炙烤着他食指棕褐色的指甲。
世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父亲将烟头在桌角上使劲拧了下,站起身来:“这件事就这样吧”。随即向门外走去。
“娘--娘---”,大哥朝母亲跪下来。眼泪从他黑黄的脸上滑落。
一年多的农活儿,将那个白嫩的文弱书生锤炼的黝黑而又结实。
“娘,你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吗?”,大哥哭着想告诉母亲。
“别说了,森,啥也别说了,这是不可能的”。母亲依然阻止了他。
大哥瘫坐在地上,原来,他们都明白他的心思,可这是为什么呢?他不明白。
那一夜,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大哥屋里,也没有任何安慰的话语。
不知道为什么,当爱情遇到现实都是这般的无语。
爱情不就是找一个相爱的人一起到老吗?,这听起来是何其的简单。
原来爱情的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第二天,一切还如昨天一样,大家按部就班的干活,吃饭。大哥也一样,一切是这样的平静。
吃饭时大哥还是照旧坐在菊香的旁边,照旧与她结伴去忙地里的农活儿。
父亲继续他的大买卖。听母亲说,父亲和他一个最好的朋友盘下了一个大铺面,只需简单的收拾就可以开始经营了。
大哥按照父亲的安排,去了余家村和那个姓余的姑娘见了面,一切进行的按部就班。
傍晚时分,大哥和刘婶一起回来了。母亲急忙停下手头的活儿出门迎接,父亲也早早的沏上了茶水,用最高的待客之道等着刘婶,等着她带来的好消息。
因为父亲早就打听过余家。余姑娘的父亲也是位高中生,余姑娘也是初中毕业。仅仅这些就已经让父亲非常满意,想给大哥找个有文化的媳妇是父亲心底的愿望。至于长相如何,从来都不是父亲考虑的范畴。
在父亲的心里,灵魂的伴侣远比形式的伴侣重要。
但灵魂伴侣的界定却各有不同不是吗?
“她婶儿,快屋里坐”。
刘婶坐到椅子上,父亲递过去一杯茶水,刘婶一饮而尽,她或许是渴了,走了这么久的路,说了这么多的话,使她看起来有些疲惫。
父亲将茶水添上,放在刘婶旁。
“这个婚事我看成了”。刘婶看着父亲、母亲,声情并茂的讲述余家姑娘是怎样对大哥的一见倾心。
父亲和母亲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挂满了喜悦。
没有人看一眼站在门边垂头丧气的大哥,他们在讨论着婚事,却仿佛这婚事与大哥没有丝毫牵连。
他就像一个垂线的玩偶,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菊香和二姐从地里回来了,她显然知道大哥去相亲的消息了。但她却面无波澜,如同平静的大海掩压下惊涛骇浪的汹涌。
或许她早已将一生交给了命运,每一份痛苦或欢乐都是命运的恩赐,她早已失去了与命运抗争的力量和勇气。
她长长的头发披在身后,背影在暮色中消瘦而疲乏。
“只要女方愿意,我们这儿没意见,刘婶,一切都听你的安排”。父亲温和的和刘婶攀谈着。
沉默,是世界上最艰难的预测,最无力的挣扎,也是最歇斯底里的抗争!
大哥和菊香都沉默着。
夜幕降临了,欢喜和忧愁在各自的路上奔涌,风悄悄的刮起来,裹挟着灰尘、树叶在空中盘旋。
大哥吃过晚饭后早早的睡下了,他平静的样子让父亲和母亲很安慰,有一个听话的好孩子,是每个父母的梦想。
风不断吹打着窗棂,发出擦擦的声音,尽管窗户都已关的严严实实,但风似乎无孔不入,灰尘从各种空隙里穿过来。
菊香坐在床边静静的。
“菊香,你是咋想的?”二姐还是说出了最想说的话。
“二姐,俺能咋想,听天由命吧”。菊香平静的说。
二姐也很无奈。尽管在她的心里也有对爱情的遐想,但婚姻不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自古以来如此,谁又能跳出来,掌握自己的命运。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恐怕只有在心里想想罢了。
那一夜,我睡的很香,什么爱情,什么白马王子,什么父母之命,这些都与我无关,大人的世界真的是太复杂。
伴着风敲击出的音乐声,伴着她们的说话声,我沉沉的睡去了,我也有我的梦想,那就是在我窗户外面的树上挂满我喜欢的洋娃娃,象风铃一样在这样有风的夜晚,在树枝上跳舞-----。
“宇,快醒醒”,天才麻麻亮,二姐就将我推醒,我的眼睛睁也睁不开,心里对二姐充满埋怨。
“为什么这么早叫醒我?我正做着好梦呢?”翻过身,趴在枕头上,浑身酸酸的,好舒服。
“菊香怎么不见了?”二姐小声嘟囔了句。
她急忙起身去敲西屋的窗户,想告诉大哥菊香不见的消息。
“咋了二姐?”二哥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叫你大哥起来,我有事找他”。二姐小声的说。
“大哥起来出去了”。
“啥?出去了?”
知道大哥也没在,二姐似乎放下心来了,菊香一定是和大哥在一起,他们俩出去约会去了,对,一定是。二姐边走边坚定着自己的想法。
早上的时光总是很短暂。
母亲忙着做着饭菜,二姐帮奶奶穿着衣服,整理着房间。大哥和菊香依然没有回来。
“二姐,你看,这是什么?”二哥拿着一张纸站在门口。
二姐急忙跑过去,慌忙的接过来。
上面简单的写着两行字。
爹、娘:
我带着菊香走了,我要去寻找属于我们的幸福。你们不要担心,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鸿森
1986年6月7日
“娘---,娘---”,二姐拿着纸向东屋跑去。
“咋啦这是,喊这么大声?”母亲正用勺子搅动锅里熬着的米饭。
“娘,不好啦,鸿森和菊香走了”
母亲一下子停下来,用围裙急忙擦了一下手,接下二姐手里的纸。
“这说的啥?快念念”
二姐把那两行字一字一句的念给母亲听。
母亲一下子变得慌乱起来,脸色变得煞白。
“快,快去西院叫你爹去”,母亲扶着门扇坐在门墩上,眼泪在眼里不停的打转。二姐早已飞快的跑出门去。
我蹲下来看着母亲,她一把将我搂在怀里:“森啊,我的傻儿子,你怎么能干这样的傻事呀!”她搂着我不断的呼喊着大哥的名字,我感受着她不断起伏的气息,却没有丝毫的悲伤。
我无法感受一个离开儿子的母亲的心情,心里却有暗自的喜悦,大哥和菊香姐姐在一起了,这不是一个最好的消息吗?为什么母亲会如此的悲伤?
“离家出走”,不知道谁创造了这个字眼,这不就是离开家走出去吗,大人们何至于如此的惊慌无措,我想象着父亲一定会大发雷霆,这场暴风雨将如何结束呢?一想到父亲那发怒的脸,我的心也变得紧张起来。
父亲回来了,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他的步履匆匆,但脸上却很平静。
母亲依然坐在门墩上擦拭着眼睛,我依偎在她身旁。
父亲走过来,弯下腰将母亲拉起来。
“洪芳娘,回屋吧”。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是这样的温和。
父亲坐在那个圈椅上,点上一根烟,仔细的看着大哥留下的那行字。他的神情充满着忧虑和迷茫。
在红色的火光下,一根烟很快就要燃烧到他灰黄的手指上。父亲将烟扔在地上,用脚使劲踩了踩。
“洪芳娘,孩子们走了或许是好事,我们要相信他们,他们或许真的会幸福的。”
“都是你,你要是答应孩子,还能有今天吗?”母亲突然间情绪激动起来,大声向父亲喊着。
我也吓了一跳,一向对父亲言听计从的母亲,一向温顺的母亲这是怎么了?
“好啦,已经都这样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现在关键的是怎么向菊香的叔伯交代”。父亲没有像以往一样和母亲吵架,他是这样理智的在想这个问题。
母亲一下子清醒过来,父亲说的这个问题似乎才是当下急需解决的问题不是吗。
“离家出走”,这是一个可以震惊周围十里八村的爆炸性的新闻,而一个女子与一个雇主的儿子出走的消息更让人兴趣盎然,浮想联翩。
一时间,这个消息成了人们街头巷尾,茶余饭后谈论的焦点。我们家乃至整个左氏家族都被蒙了羞。左氏的族长,叔伯大爷们聚在家里,与父亲谈论着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训斥着父亲对儿子的管教过失。
菊香的叔伯也第一次登上了我们的家门,带着同姓的族人们怒气冲冲地站在院子里。家已经成了战场,一场场的战争在此上演,虽没有血腥,但足以让人窒息。
原来菊香还有这么多的亲人,我第一次这样觉得。
父亲还是妥善的处理了这件事情,他明白,事已至此,唯有钱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他们风尘仆仆而来,气势汹汹而来,唯一的目的就是想得到经济的补偿。他们真正在乎并不是菊香不是吗?
父亲给了他们足以超出他们想象的补偿。甚至比他们提出的要求还要高出一倍。这如同在滚开的锅内倒入了一盆冰块,温度即刻缓和了下来。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