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军团的防线被海量的传道士冲破了。

　　——倒也不能说是冲破，而更像是大水漫灌之后的土地饱和之后形成的烂泥塘——机械装置构建的防线能干掉五千个传道士，两万个传道士，但完全没办法对抗蜂拥而上的十万多个卫道士，更别提还有更加危险的十字军藏匿其中。

　　刄旋举起杠杆步枪，准星压在了远处那道用于阻隔敌军的深沟上。

　　这里视野很好，五百米外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终于，一个极度微小的黑点出现在他的机械准星之中。

　　“嘭！”

　　刄旋手中的.77口径杠杆步枪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弹头在温柔的风中划出一道清晰可见的暗红色弹道轨迹。

　　“谁他妈开的枪啊！”

　　隐隐有喝骂声音被微风携来，刄旋眯了眯眼睛，没有理会，拉动杠杆，一枚粗大的红色弹壳从枪膛里滑落，由于被火药烧灼，红色的烤漆已经变得斑驳不堪。

　　这是一枚曳光高爆弹，造价相当昂贵，材料费还算是小头，它贵就贵在弹头上镌刻了火元素强化符文和爆破符文，这种复合符文虽然简单，但也是需要学徒手动刻录，这就意味着这种子弹的次品率高，也无法大规模成批生产。

　　哦，佣兵工会和守备队可不会发放这种一发顶别的子弹一伯发的高端货，这些子弹是他之前还算阔绰的时候从北部那些烂仔枪手手中收购来的，目前还有一百多的存货。

　　爆炸声从远处隐隐传来，看来特种弹药的威力不容小觑。

　　刄旋放下枪，盖住左眼，发动了右眼眼底固化的炼金刻痕。

　　“鹰眼术！”

　　看到五百米远处的那处弹着点连地皮都被炸翻了过来，刄旋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魔法波动引起了115小队唯一施法者的注意，那是个年轻的红发女法师，刚刚进阶初级法师没多久，由于兼职了弓箭手，鹰眼术也是她的常用法术之一。

　　“鹰眼术呀！”红发有些惊异地偏头看了身边的刄旋一眼，“居然连念咒环节都没有，是无声咒还是瞬发咒呢？”

　　“炼金刻痕，你给我安静点，有好奇的时间不如多准备几发强化弹药。”

　　刄旋毫不留情地批评道，丝毫不因为对方是个和自己年龄相近的漂亮女孩而有丝毫的温和。

　　“你……算了，和你这种粗人没办法交流。”红发要气死了，在导师的实验室里，她向来是最受宠爱的那个崽，每次她的研究项目出现问题，那几个最优秀的男学徒总抢着给她解答，哪用得着她伤脑筋！

　　“算了……我犯不上和你置气，靠着炼金刻痕来辅助作战，你的前途也就到此为止了。”红发自觉没趣，哼了一声。

　　刄旋看着传道士一时半会还晃不到冲锋距离，一翻身靠着战壕的土墙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点燃，然后美美地吸了一大口。

　　“你听没听过巴斯蒂的抉择的寓言？”

　　“那是什么？”红发显然没听说过这个故事，有些好奇地问道。

　　“吟游诗人巴斯蒂，他为了见到爱人，闯入没有绿洲的戈壁，没饭吃，没水喝，快要饿死的时候，一个神出现了。”

　　“然后？”

　　“神对巴斯蒂说：‘可怜的孩子，你一定苦极了，我要帮助你渡过难关。’说着，用神力打开水之界的通道，制造了一池泉水。”

　　“巴斯蒂活下来了？”

　　“别急，听我讲完。”刄旋又美美地吸了一口香烟，“巴斯蒂拒绝了神的好意，他对着神跪拜，说道：‘啊，神大人，您明鉴，虽然我的身体渴求着香甜的奶和蜜，但我的灵魂，我的灵魂无时无刻不在向往着可爱的凯瑟琳小姐，请您立刻让我与她相见吧！哪怕是看看她的身影也行啊！’于是神被感动了，凭空摄来远在戈壁彼岸的凯瑟琳，让他们团聚在了漠漠黄沙的中央。”

　　“呜呜……好感人……”

　　红发的眼神变得柔情似水，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烁。

　　“你能不能动动你那个猪脑子好好想想，寓言到底讽刺了什么！”刄旋扶住了额头，“讽刺的就是你这种天真的小屁孩，为了一些没有意义的假大空的屁话，把活命的机会都搞丢掉了。”

　　红发的双眼瞪圆了：“等等……你讲故事是为了说这种话……可是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不明白，那些第二天就有可能暴毙的人是绝对不会考虑几十年后的事情的。”刄旋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绝，“为了活着，哪怕多活一秒钟，我宁愿放弃一切。”

　　“你说的不对，有些事情是值得舍弃生命去捍卫的。”红发认真地反驳道，“正义、道义、公平、法律……很多东西都是，爱情当然也是！我在老师的摘录本上读到过一段古代的古代文字，我可以背给你听，它并不算难以理解，你听好：”

　　红发清了清嗓子。

　　“‘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刄旋打断了红发的背诵，他狠狠地把香烟吸到只剩下烟屁股，然后按在地上碾灭，“所有人，检查枪械，准备射击！”

　　刄旋擦掉额角的冷汗，一转身站了起来，此时，传道士们已经靠近到了三百米的距离。

　　“炮击要来了！”

　　话音刚落，天空中传来刺耳的尖啸，那是大口径炮弹划过空气的声音，人类战争历史上最伟大的力量就要展现祂的神威了。

　　雷霆轰然炸响，重型炮弹落在地面上，掀起几十米高的泥土和血肉混合的柱子，火炮，不愧是人类兵器史上最伟大的里程碑，在这个百分之九十九的科技结晶都失传或失去本来强大功能的时代，依旧稳坐着它陆战之神的神位。

　　刄旋抖掉帽子上的沙土，没办法，重炮的声势实在是太过煊赫，几百米外的弹着点扬起的浮土像下雨一样纷纷扬扬地洒在整个战场上。

　　“红发？”

　　刄旋瞥了身边的女法师一眼，然后触电一般收回了目光：“放轻松，没什么好怕的，这些东西是你的死敌，而非天敌，你要做的就是拿起装备把这些畸形的生命体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红发显然被炮击吓惨了——也怪不得，她的脸上沾着一条疑似肝脏的烂肉，很明显，那是被炸成碎块的传道士的一部分。她抓着刄旋的衣角：“队长，放我走吧，我害怕，我不想打仗，我想回去做实验，对了，我的导师还让我帮……”

　　“噗嗤——”

　　在她的惊恐无比的目光之中，一支注射器被刄旋精准而迅捷地插进了红发的颈动脉。

　　“别担心，这是一支肾上腺素注射器。”刄旋把一整管红水晶颜色的药剂推进红发的血管，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安抚道，“如果冷静不下来，它是个帮助你冷静的好帮手。红发，你大名叫什么？”

　　“卫琳。”

　　“好的，卫琳，现在，深呼吸三次，大声告诉我，你不怕！”

　　刄旋拔掉了注射器，注射器的针尖带出一串血珠。

　　“呼……”

　　紊乱的气息不再颤抖。

　　“呼……”

　　慌乱的神色变得坚定。

　　“呼……”

　　发软的双腿支撑起了她的身躯。

　　卫琳抹了一把脸颊，那块碎肉被甩在了地面上。

　　“我好了。”红发的神情镇定自若，眼底闪烁着火，“我该做什么，队长？”

　　刚刚从炮击的震撼中恢复过来的众人目睹这一幕，不约而同地觉得有点诡异。

　　靠着一支药剂和几句话，就让一个没上过战场的菜鸟重新凝聚了涣散的斗志，这河里吗？这似乎并非河里。

　　不过好在红发镇定下来了，这比什么都好，虽然湿透了的裤子不太有利于战斗，但也无伤大雅。

　　“做好战斗准备，给自己加持魔力回流法术，然后拿着枪，准备开火。”刄旋再次举起了步枪，“传道士已经感知到我们的存在了，它们的移动速度会大幅增加，马上就要开打了！”

　　话音未落，迫击炮和重机枪的开火声音就响作了一片，紧接着是轻机枪和发给每一个人的.77杠杆枪。两百米开外的传道士集群立刻像被镰刀收割的庄稼一样栽倒了一片。

　　“节约弹药！机枪点射！所有人给我精确射击，争取一颗子弹放倒一个传道士！”军官的怒吼回荡在阵地的上空，“我们的燃烧弹马上就来，在它熄灭前，消灭这些在我们阵地前的怪物！”

　　重型炮弹的尖啸声再次从空中传来，与第一次炮击不同的是，这次的炮弹在低空爆开，火焰如雨般散落，在地面烧出一片火海，传道士被点燃了，它们噼噼啪啪地燃烧着，在火海中走出它们畸形生命的最后几步，然后被烧尽了，栽倒在地，变成一截焦黑的残尸。

　　“所有人，准备白刃战！”

　　林铭咆哮了一声，扯掉了上身的战斗服，操起了一柄重型战锤，跃出了战壕。

　　不能等传道士贴到工事前再展开肉搏，不然等燃烧弹燃尽了，新的一批传道士冲过来时将直接冲溃这道战壕，里面的所有战士都将被作为祭品。

　　“杀光它们！”

　　刄旋提着一支左轮手枪和那柄【剑舞】跳了出来，一剑就刺穿了一只张牙舞爪扑向他的传道士的咽喉，斗气轻轻一震就截断了它的脊椎。

　　“李酒，冲锋！”

　　李酒握着长枪的双手微微颤抖。

　　“队长，要是我死了……”

　　“少™废话，我跟你一起上。”刄旋爆发了一次斗气，纤细小巧的【剑舞】悍然闪烁出一蓬银亮的剑气，围住他的七八个传道士瞬间被切断了脊椎，失去了行动能力。“我刄旋，还从来没有抛弃过队友。”

　　“好，那就一起上，杀光它们！”

　　李酒鼓起勇气，长枪一挺，也爆发了斗气，虽然不如刄旋那般浑厚明亮，但显然也是直逼高阶战士的程度，他的枪术显然脱胎于战阵枪术，动作大开大合，没有传道士能靠近他两米之内。

　　“刄旋，就让我们比一比，看看是你这个几年前的传奇新星的斩获多，还是我这个无名小卒的斩获更多一点！”

　　“如你所愿！”

　　刄旋大笑，却是手中的左轮手枪快速开火，打穿了好几个破破烂烂的脑袋。

　　“啊？这……你不讲武德！”

　　刄旋刚想狡辩什么，余光却看到了火中的一个身影。

　　“糟了！”

　　他刚想出声提醒，一个浑身燃烧着火焰的身影已经到了近前。

　　“铛！”

　　斩首大剑拦腰横斩，李酒的笑容凝固了。

　　战士的本能让他横过铁枪，挡下了这致命一击，可那毁灭性的力量却没办法豁免，他的身体横着飞了出去，砸倒了几个正组成三角战阵杀戮传道士的战士。

　　“妈的，审判者，还真是你们这些渣滓。”刄旋铁青着脸，看着这个握持着斩首大剑的家伙身上的火焰慢慢熄灭，身体膨胀到六米高，他知道，这是一场绝不会轻松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