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越来越有意思了。
在梅林漫长的生命中，很多东西都在慢慢褪色，情感、生命还有理智。说到底，它甚至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疯狂，还是清醒。
也可能兼而有之？
但有件事毫无疑问：无论清醒还是疯狂，梦魇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好奇心，最喜欢看乐子的存在，越有意思的梦境，它们就越喜欢待在那里。
比如说眼前这个。
“到底是什么情况呢？时间错乱？逻辑失常？又或者……”
梦境的夜晚降临的瞬间，梅林眼前的世界陡然变了模样，庄园消失殆尽，化作一片残破的斗兽场。
场地中央不是别人，正是艾克本人，只是如今的他并非白天的青年，而是十岁时那个正在接受战斗训练的预备战士。
梅林没有贸然上前见面，因为它感觉得到这小子身上的杀气，万一他不先消除艾克的戒备心，恐怕那把长剑头一个就要砍向自己。
和梅林不同，十岁的艾克无心思考那么多东西，他现在正挥舞长剑勉力抵挡狼人全力砸下的战锤。
“咣！”
毫无疑问地，脆弱的长剑根本无法抵抗狼人强悍的力量，剑面折断，流星锤毫不减速地落下，直接砸在艾克的脑袋上。
“咔嚓！”
猩红瞬间铺满了场地，无头身体缓缓倒下，却在落地之前陡然化作虚无。下一秒，艾克再次出现在场地一侧，身上没有半点伤口，但难看的表情和颤抖着捂住左脸的手告诉梅林方才那血腥的一刻到底还是影响到了他。
“梦被改变了，时间和空间都发生了转变。”梅林若有所思，“奇怪的是非但没有向这小子有利的方向发展，反而处处和他作对……原因何在？”
梦境会支援自己的主人，因为无论何时，潜意识都会保证本体的存活。可看看方才连续三场比试和地上的鲜血……根本就不像是让人活下去的样子。
“如果不是这小子的潜意识发了疯，就是有什么东西在争夺梦境的控制权。”
而且想让他死。
看看四周的天空，血红色的裂痕张牙舞爪，但这些场地上的npc却视若无睹，专心致志于场地内的厮杀。
“是魔神到了？”梅林沉吟片刻，摇摇头，“不对，那些家伙可不会玩什么虚的。”
这种潜移默化地改写梦境的行动……倒是更像情报部门那群老鼠的作风。要不是梅林很确定能够修改梦境的管理员只有艾克本人，他几乎以为是门罗那混蛋在搞鬼了。
“轰！”
梦境再次震动，这次连半空中的梅林都明显感受到了偏差，红色的裂痕进一步扩张，星星点点的血气慢慢地渗透进来，小心翼翼地四处碰碰，慢慢扩张它们的地盘。
“轰！”
“第三次了。”梅林看向地面，这次它终于确定震源其实来自地下深处，“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咣当！”
“吼！”
场地上爆发出巨大的呼声，梅林定睛一看，却是倒霉的艾克再次被拦腰斩断，又被一记大剑砍下脑袋。四周的狼人山呼海啸，为他们的英雄鼓掌庆祝。
“嗨呀，这边这个小子好惨，你那边呢？”
精神链接的那一头很快传来回复：
“正在摩拳擦掌，准备收割胜利果实呢。”
“你觉得谁会赢？”
“哎呀……我真想把赌注押在使徒那边，不过非得在这两个家伙中选一个的话，那就是……”
最后的话语陡然低下声音，但梅林仍旧听得清楚，嘿然冷笑：“太糟糕了，我们的想法完全一样。”
“这是当然的，毕竟……”
“‘我们’是同一个梦魇呢。”
如果奋战中的艾克能拥有穿透大地的视线，他就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他站着的位置正好和坐着的青年艾克形成镜像，正在摩拳擦掌准备要他命的狼人在那边则是一名端茶送水的女仆。其他正在大呼小叫的狼人也纷纷和某个仆人甚至贵族对应。
至于梅林？
它大概是唯一可以同时在两个世界内移动的个体，它也知道自己的意识不知何时被分成了两半，不过如今竟然有双倍的乐子可看，它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对怪异的镜像世界本身梅林有所猜测，尤其是看到少年艾克对战的敌人是狼人，而场地同样是竞技场以后：“有趣了，难怪梦境完全不同，原来是两个意识在争夺身体。”
但谁才是真正的艾克？
不不不，梅林立刻否定了自己的话，这两个意识恐怕都是真的，只是谁占据主导权的问题。联想到那群白痴设计的“无影行者”计划……
“哦豁！该不会玩脱了吧？”
——梦境外·手术室——
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这是希斯克的第一反应，面前少年身上的某种感觉正在逐渐改变，他不清楚这种转变是好是坏，但可以肯定这转变跟正在进行的手术有很大关系。
至于是什么关系……
他瞥了眼一旁的指示条目：
“正在进行魔力压制，重新构建魔力循环，让他的魔力流动达到最合理最完美的效果。”
整个步骤都仅限于体内进行，应当没什么可以影响到外界的东西，这个孩子身上的魔力也不像是强悍的魔法师，足够达到入侵现实的程度。
除非……
某个想法一闪而逝，恰好手术进行到关键时刻，希斯克举起手：“把魔能环递给我。”
没人应声，他诧异地转过头，愕然发现自己身后居然空无一人。
“怎么？！”
良好的素质让他竭尽全力保持住右手的稳定，否则这一下就能让刚刚构建完成的魔能回路彻底崩溃。
但……但人都去哪了？他为什么没有感觉到？
颤颤巍巍地，希斯克拿起一旁的魔能环，再勉强挪回身体，试图再次固定魔能回路。他不能总是这样来回，手术本身就非常消耗精力与体力，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取工具只会让他更快地陷入衰弱。
魔能环顺利融入身体，希斯克略微喘口气：
“接着是……融合药剂……”
话音未落，一瓶融合药剂被递到他的面前，吓得希斯克整个人险些就地晕倒。倒不是药剂本身有问题，如果他看得没错，拿着瓶子的分明是一只苍白的右手，那颜色和活人迥异，作为和尸体打交道多年的死灵法师绝不会认错！
“塔尔塔斯在下……死神呐，这难道是……”
然而再如何惊恐，希斯克也不会在面上显露出来，如果不把眼前的手术完成，哪怕死，他的灵魂也不会安息。
一想到帝国情报部门的手段，希斯克突然觉得他有功夫开个玩笑：“这位助手，下次递东西之前记得戴手套。”
“我……戴……了……”
希斯克的动作短暂地停滞一瞬，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那就是我看错了了。还有，这种手术最好用亚龙皮的，不然容易污染魔力。”
而不是……人皮的……
——梦境外·监控室——
“情况不妙啊……”
门罗捂着脖子半跪在地，剧烈的活动令他的伤口再次开裂，手里的短剑满是鲜血，身上也好不到哪去，简直打翻了红色颜料盘。
在他身旁横七竖八地倒着不少尸体，大多数都是刚才进来的卫兵，连发生什么都不知道就变成了奇形怪状的东西，被杀死后才恢复“正常”的尸体模样。
哈琳则站在门口，由于门罗的伤势，她承担起了阻止敌人进入的重任，迄今为止只有少量残缺的敌人能闯过她的防线，其他的都化作了门口的尸体。
“这些士兵……他们……”
“使徒的力量开始入侵了，和我们计算的一样。手术室里大概开始重新构建魔能环了吧？那么梅林大概也是时候开始行动了。”
“希斯克呢？他也不知道你的计划？”
“没错……他大概只会想到魔力压制的问题……”
“的确。”哈琳冷笑，她也是刚才才知道整个计划的全部内容——或者是门罗认为她应当知道的全部内容，“你们比我想得更加疯狂。”
她知道表面上对“无影行者”的说辞：通过分割影子和本体之间的联系，将影子里的灵魂提取出来装进改造后的身体，失去灵魂的影子本身则化作无影行者们的战斗工具，从而制造出理论上可以和使徒对抗的存在。
计划本身成功率并不低，风险也不算大，而且几乎全都集中在身体改造这一步骤，所以他们才需要对此有经验的亡灵巫师，哪怕他们以前打交道的是尸体，至少已经了解了人体结构和魔力循环构造，比教会那些只会放圣光的圣职者强多了。
但这个计划本身存在一个最大的漏洞：
“时间上来不及。”
面对哈琳的感叹，门罗只能点头：“是的，使徒的入侵已经开始，可按照原有的计划产生无影行者，最快也得花费六年时间。”
六年……也就是这群孩子十五到十六岁左右，二次发育刚刚完成或者即将完成，身体的魔力循环没有完全稳定的时候。
可这不是改造手术的时间吗，难道——
“你想让几乎没有受过训练的新兵上战场？”
哈琳又惊又怒，她实在没想到这群混蛋打的是这个主意。
“你知道他们的死亡率至少会有一半吗？”
“只有他们的话，的确如此。”
“什么叫‘只有’？就算有第二批无影行者，也来不及——”
话语在视线落到手术室中央的时候突然停止。
“看来你明白了……S05才是整个计划的唯一转机。”
“……疯子……”
门罗不管不顾：“想想看，所有的事实都证明使徒就是失去人类本体的影子，它们会极度渴望一个本体，如果在这时它们眼前出现一具优秀的，没有影子的身体，它们会怎么做？”
“……这群疯子……”
“但使徒的灵魂，也可能是伪装成灵魂的核心，总之它们的思维并不完整，就算力量强大，单凭本能也无法战胜完整的灵魂，最终的主导权一定会落到我们人类这边。”
“……你们这群疯子！”
“即使在这个过程中，由于使徒降临而导致现实世界发生异常，结果损失惨重，那也是必要的——”
“啪！”
沉重的耳光差点再次豁开门罗的伤口，他不闪不避，重新把目光锁定在怒火汹汹的刺客脸上：
“那也是必要的牺牲。哈琳，只有使徒，以及和它们处于统一等级的存在，才能对抗使徒。”
他上前一步，冰冷的双眸满是火焰：“而这种存在如果不能掌控在人类手中，就会毫无意义。”
“所有这些牺牲都是必要的，如果可能——”
“连你我在内都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