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64年2月6日,绝望要塞地下大厅。
有那么一瞬间,诺林看着自己的右手,如果当初他的决定恰好相反,是不是能够改变一些事情?
当然他知道这种想法无济于事,比分是7:2,不是5:4,哪怕他回到过去改变自己的决定,也不可能推翻议会的决策。
说到议会……他抬起头看向周围,过去的几十年里他也算是见多识广,但从来没看到如此壮观的景象。
这世界上值钱的东西很多,可如果问到巫师、炼金术士还有萨满们什么最值钱,毫无疑问答案只有一个:灵魂石。等价交换永远是施法时的绝对原则,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同等的代价,要么是施法者的肉体,要么是他们的灵魂。
没人愿意在使用法术的过程中变成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于是灵魂石应运而生,那些罪大恶极的囚徒或是自愿奉献的虔信者将自己的灵魂灌注进去,在之后的岁月里代替施法者们支付代价。
于是灵魂石成了施法者之间的硬通货,比帝国金币更加受人青睐。但相对的,其产量很是稀少,稀少到为了一大块灵魂石足够引发杀人越货的肮脏罪行。
但看看四周,诺林敢肯定他认识的那些老朋友全都会发疯的,因为这座地下大厅的墙上被灵魂石铺满了整整一层!显然它们的用途不是储存灵魂,而是利用了群聚效应来禁锢某些东西。
某些……不能被放出去的东西。
诺林感觉自己很冷,不是灵魂石的温度,因为它其实是温热的,也不是对危险的直觉,实际上这座大厅在地下三十米处,头顶有足足三个帝国军团驻守,还有帝国情报部门的特派探员和帝国刺客组织的大师本人,更别提整个第二皇家巫师团,想要贡献此地的难度绝对比正面打进光明城还要大。
他很安全,比起面临死行者的刀锋和刺客的匕首,还有一群争权夺利的蠢货的背刺,这里安全的多。
但他就是冷,发自内心的冰冷。责任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当你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的时候,它便会变得更加沉重,让你在想象中深深地弯下腰,明白其实根本无法做好准备。
明珠港的城门再次出现在他眼前,门后面是哀嚎的平民,诺林知道他们不得不放弃五分之一的人民来充当……肉盾,好让更多的人离开。
“他们的死并非没有价值。”那时的副手这么说到,“用一小部分人的牺牲来换取更多的人幸存,无论怎么算都是合适的。”
一小部分人的牺牲……也许是更加糟糕的东西……
诺林觉得他其实是个罪犯,曾经因为弱小不得不看着发誓保护的平民去死,又因为孱弱不得不让国家受苦受难,现在由于“正义”——他感觉自己快不认识这个词了——牺牲一些人的未来……
环视大厅,他知道黑暗中隐藏着很多人,很多像他一样抛弃了过往身份,准备为这次事件添砖加瓦的人。他们中有国王,有刺客,有剑客,有军人,有巫师,甚至是炼金术士还有死灵法师,当然还有商人和妓女……
但他们可否有这种感觉:
所有人,都只是“共犯”。
“诺林先生。”
熟悉的女声响起,他知道这个声音属于“哈琳”,帝国把她从孤儿培育成如今的刺客首领,不久后很可能接过刺客大师的位置,之前的挑选进程便是由她和另外三人一起主导。
这时候他真希望拉尔斯能在自己身边,虽然年龄上是他更加年长,但意志上总是拉尔斯更加坚定。或许和那个曾被自己视为孩子的年轻人站在一起,可以恢复一定的勇气?
但说话时诺林发现自己竟然该死的镇定:“要过来了吗?”
“是的。”女刺客的面庞笼罩在阴影里,“所有人都来了。”
“很好。”诺林叹气起身,“让教官们过来吧。既然是自我介绍,那所有人都得露个脸。”
命令很快被传递下去,与此同时大厅的正门传来“吱吱呀呀”的响声,并非无人给铰链上油,只是这种声音及门的重量可以成为最简单也最实用的安全保障。
“他们要来了。”哈琳提醒,“很快就要从那扇门后过来。”
诺林点点头,眼角余光里几个同样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快步走来,站在他的身侧。
这些人里唯有一个没用任何手段掩饰自己的样貌,但他仍旧是一身漆黑,胸前密密麻麻挂满了各种勋章,从代表“清缴叛逆”的屠逆者徽章到象征地位的“皇家突击令”,几乎近二十年来的所有徽章都在此地开了个展览会——除了战俘徽章、虽败犹荣徽章与负伤徽章之外。
这个中年人便是教官的首领,门罗,当然其真实名姓只有坐在皇位上的那位才知道。两鬓斑白,身材中等,并不如何孔武有力,相貌普普通通,仿佛混进人群就再也不见踪影。这样的人在帝国军团里可以说是一抓一大把,更别说穷尽整个帝国之力建立的绝望要塞了。
但偏偏也正是这个“普通人”,成了本次计划的帝国方面负责人,诺林略一犹豫,便朝他招招手:
“百夫长,到这里来。”
门罗上前两步,步履平缓地走上楼梯,接着在诺林身旁稍息,额头略微低垂,做出俯首听命的姿态。
诺林毫不在意,经过这么长时间,他也算适应了帝国士兵的习惯:“你怎么看待接下来的计划?”
喉结略微滚动,稍微沙哑的声音从门罗口中传出:“您已经阅读过我们的全部资料,包括心理评估的那一部分。”
“是的。”
“那么您应当知道我附加的建议,真相不应该存在,帝国情报部门有很多种方法抹除他们的过去,无论记忆、存在的痕迹还是别的什么,他们很擅长这些事情。”
是的,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帝国情报部门已经证明了他们的实力,某些叛乱的家族甚至被整个从世界上抹去,好像过往千年的历史只是一个幻觉。
“说的很对,把这件事交给帝国情报部门确实可以完美无缺地解决一切……除了一样东西。”
“什么?”
“我们的……实验体本身。”
门罗微微张嘴,接着沉重地点头:“您说得对,在不使用强力手段进行洗脑的前提下,帝国情报部门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抹除他们有关‘过去’的回忆。”
“谎言也是如此。”诺林看着已经打开大半的大门,还有通道里影影绰绰的众人,“瘟疫、天灾或者一场叛乱……既然我们下定决心要把他们变成前所未有的最强大的战士,那就不能指望他们不会看穿我们设下的把戏。”
门罗点头,他在过去见过太多因为谎言而导致的悲剧,原本可以一同为帝国服役的同伴最终刀剑相向,甚至把矛头对准了原本应该保护的帝国本身……越是聪明的人就越不喜欢被欺骗,被操纵,因为那样做只会让他们更加剧烈地反弹,而这样的反弹往往是任何人所不能承受的。
诺林点点头,现在最后的分歧也已经消失,起码现在,所有教官已经达成了共识:“那么开始吧,把他们带进来。”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大门最终完全打开,在四名帝国骑士的带领下,大概一百五十名儿童鱼贯而入,诺林清晰地看见他们眼底的青色,显然之前的长途跋涉积累了不少疲惫。
如果可能,他会让这些孩子在床上好好休息几天,等到他们回复精神再去面对他们应当面对的命运。
可是不行,他们没有时间,人类没有时间,整个世界都没有时间。在最有限的时间里,这些孩子必须成长为足够对抗“使徒”的强大力量。
压下所有思绪,诺林双手按在栏杆上,开始他设计好的讲话:“欢迎你们来到绝望要塞,这里是帝国最核心的机密场所,根据至高议会的法令,你们将在这里进行第一议案的进修,该议案的代号为‘无影行者’。”
他还想继续,可剩下的话语都噎在喉咙里,无影行者,听起来非常神秘而强大的名字,也确实神秘而强大,可为了这个,眼前这些孩子将要付出什么呢?
借口是合理的,道德是可行的,但内心……
他头一次发现圣骑士的誓言其实重逾千斤——将沉重留给自己,将自由送给他人。
可这一次,承担沉重的不再是圣骑士,也不再是帝国士兵,而是一群无辜的孩子,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因为在他们本应经历的童年时代,就从来没有正常的人生。
诺林感觉自己的嘴唇已经不受他本人控制,只是干巴巴地用八岁孩子能够理解的话语解释:“现在,由于情况的特殊,在皇帝本人的亲自允许下,你们已经是帝国军团的一员了。”
孩子们开始骚动,几个胆大的男孩甚至跃跃欲试起来,帝国军团是每个人的梦想,家族的荣耀、个人的战功还有未来的辉煌……所有人都向往军团,这一点他们毫不否认。
“你们将为了人类的安全而战,为了世界,也为了光明,你们注定是击败阴影的最佳人选,也是未来的英雄,就像传奇剑圣艾克·艾尔或者帝国创造者弗雷德里克,也可能是女公爵娜塔莉亚那样……”
更多的孩子开始抬头,无论男女,即使成为英雄只是一个可能,他们也——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有那么几秒钟诺林几乎想闭上眼,可某种东西残忍地支撑住他的眼皮,强迫他看清楚每个孩子的表情,还有变化的细节,“你们再也不能回家了。”
所有的热情似乎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诺林几乎不忍心看向那些难以置信,然后瞬间灰暗的面庞,视线游移间,一双蓝色的眸子和他正好对上,他整个人一愣,因为那双眼睛里似乎蕴藏着大海,没有愤怒的暴风雨,也没有疑惑的阴云,只有风平浪静和隐藏在最深处礁石般的坚定。
哈琳微微低头,她也注意到了这个孩子,更记得有关他的一切:S05、艾克,塔瓦尔省的小贵族后裔,十字路旅店的战场之王……也是她觉得最适合继承最高位置的人选。
现在看来,不是他适合继承刺客大师的位置,而是刺客大师可以由他来担任,而艾克本人的上限……应该远远不止如此。
“带着他们去营地。”诺林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尽量不让他的声音颤抖,“吃点东西,然后上床睡觉,明天开始进行正常训练……解散。”
“明白,长官!”门罗声如洪钟,“所有人,向右转,齐步走!”
接着他站到诺林身旁:“您说得对,长官,他们的确很适合接下来的计划。”
哪怕大多数孩子仍旧一脸呆滞,不愿把目光从诺林身上移开,仿佛还震惊在之前的消息里,但他们没有一个逃跑,也没有一个哭泣,对一群八岁的孩子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相对的,那个金发蓝眼的怪小子,门罗意外地感受到他身上澎湃的心情,好像在诺林说出“计划”的同时,他就准备分个胜负一般。
这样的人他不讨厌,确实不讨厌,热血点的新兵总是好事,他只希望这小子拥有和热血匹配的坚韧,毕竟长年训练能坚持下来所需要的不是一时间的激情,而是持之不变的心。
“明天的计划加点码,”诺林快步走下高台,向教官区前进,“让他们好好累一累。”
“明白。”门罗点头,“但要做到什么程度?”
“什么程度?”诺林苦笑,而哈琳早就消失在黑暗中公,“让他们足够疲惫,疲惫到不去想今天我们到底从他们身上拿走了什么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