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64年1月1日，光明城外十字路口。
提到光明城，所有人首先想到的必然是它的尊贵称号——“天下必到之城”。无论从什么地方出发，沿着主干道一路前行，必然要走到光明城附近的环路上，以此衍生出各处繁荣的市场、住宿以及各种服务区域。虽说光明城只是高大的帝国城墙内的那一小部分，可外围地区的繁华程度同样不遑多让，大有作为附属城区存在的趋势。
可在环路之外，确切地说是向南十五公里外的十字路口，不知什么人在这里开了家旅店，名字很简单，就叫“十字路旅店”，让人怀疑第一位店主在建造这座建筑物时是不是就地取材得到这么个名字。
名字很普通，装饰很普通，所处的位置……不但称不上普通，连偏僻的标准都很难达到，尤其是跟热火朝天的光明城外围地区相比。这样一处犯了几乎所有开旅店忌讳的所在，竟然生意还算不错，着实令花了高价在城内建立旅店的商人们大跌眼镜。
当然有些东西他们学不来，比如说这家旅店的女主人似乎和皇帝有什么关系，比如说这家旅店的酒水简直比皇家专供的还要美味，再比如说这里长期居住着一名喜欢清静的法师……都是些金币无法解决的问题。
所以，如此奇怪的十字路旅店当然会吸引外地人的关注，哪怕知道再走上几个小时就能进入外城区，仍旧有不少人选择留在此地一晚，在节日临近的今天尤其如此。有鉴于皇帝陛下的任性，旅店里聚集了不少贵族子弟，大多数来自南方，也有少部分知道物价，自身又囊中羞涩的帝国贵族。
有贵族在的地方很快就自然地开始了交流，男人们早就进山打猎去了，女人们聚在旅店外的空地上开起茶话会，身旁是换上正装的女儿们。至于男孩，年龄足够的随着父亲进山，小一点的则把旅店不远处的山坡当成了战场，木剑、盾牌和模拟弓箭的小石子分发下去，两“军”组成阵势，在年纪最大的几个孩子的领导下开始像模像样地交战起来。
帝国刺客哈琳和教廷圣骑士拉尔斯骑马越过山坡后，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他们认得很清楚，交战双方大致按照地域划分开来，一方是光明城周边的“帝国保留地”出身的帝国贵族小子们，一方是南方来的“外地人”。
“哇哦，”哈琳笑着拽了拽自己的发梢，她更喜欢长发飘散的感觉，对这些“体现身份”的头饰有点敬谢不敏，“还真是壮观的景象。”
拉尔斯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腰间的长剑随着骏马的碎步不断拍打他的小腿，仿佛在附和主人的心思。作为一名长年与兽人作战的老兵，他实在不理解为何因为一个小小节日就把自己召唤回来，还必须听从帝国皇帝的指挥。更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脱下盔甲，换上白色的礼服与褐色的马靴，刮掉胡子，理清头发，扮做“人模狗样”的贵族形态，那群战友兼损友要是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样，恐怕会笑得合不拢嘴吧？
然而令他更不理解的是身后这个女人，由于“必须的原因”，他们俩如今正共乘一骑，纤细的胳膊从背后绕过来环着他的腰，细密的呼吸时不时喷吐在他的后脖颈上，乍一看仿佛情人的低语。可战士的本能提醒着拉尔斯，那双洁白的手臂绝对拥有正面扯断敌人喉咙的力量，温热的呼吸随时可能化作致命的毒药，即便能感受到她柔软的身躯，也得随时担心捅进他背心的匕首，因为那就是刺客的工作。
“放轻松。”哈琳拍拍上身僵硬的男人的肩膀，“我们现在是一对未婚夫妻，因为好奇未来的生活，提前向各位太太们取取经。”
她觉得自己的手很柔软，因为昨天晚上才用魔法药浴清洗过，可面前这个伪装成贵族的圣骑士居然更加绷紧了，简直成了块铁板，令她尴尬地收回手，暗自怀疑地摇了摇。
“你……”
“看那边。”
话语中的凝重不像是转移注意力，就算是，哈琳也好脾气地决定迁就大男孩一下，回头就准备给圣骑士的饭里下泻药，好歹为自己受挫的魅力挽回点颜面。
但先收点利息也无妨，哈琳顺势整个躺倒在拉尔斯的背上，眯起眼微笑着看向“战场”中央。
“咦？”
“哈！”
一声快活的大喊声中，山顶上突然滚起了泥石流，好几个孩子打着滚落到山坡下，其他人惊讶地看向唯一站着的那个。
拉尔斯扬起眉毛，尽管他不喜欢帝国情报部门的做事风格，但他不得不感慨一声黑袍子们的行动力：“是他吗？”
“我看看……对，S05，来自帝国南部的塔瓦尔省，是最早被帝国行省化的区域之一，理论上应当享有和帝国贵族们同等的权力。”
“我对帝国的行政规划毫无兴趣，”拉尔斯皱着眉头，“他看起来和资料里的不太符合。”
“小孩子长得很快。”顿了顿，哈琳看着S05比其他人更高更壮，也更加灵活的身材，心下有些迟疑，“可你说的没错，这也太快了……半年前借着做衣服的裁缝才测过一次，现在怎么像是大了三岁似的。”
“那么到底是不是他？”
“肯定是，除非他有个长得一模一样，连灵魂波动都完全复制了的兄弟。”
拉尔斯再次皱眉，对职责的遵守让他略过“测定灵魂波动是违法的”这一话题，反正敌国情报部门和帝国刺客们违反的法律也不止这一条，要算账不急于一时。
他的视线扫过其他孩子，不少人身上带了伤，有两个已经鼻青脸肿，还有个大概掉了颗牙，正在兴奋地向同伴们炫耀着。换做其他地方，那些贵族妇人们大概早就围拢过来叽叽喳喳地争吵在一起，指责对方孩子的过错。可帝国贵族们不会，跟帝国死战了数十年的南方诸国贵族们也不会，如果她们的孩子不能在木剑和拳头的对打中学会保护自己，那将来在战场上就只能付出鲜血的代价。
至于他们重点关注的对象S05，S代表他来自帝国南部，05代表他是第五个被发现的目标，拉尔斯对“计划”知道的并不太多，他负责的只是成为“训练师”的部分，但这并不妨碍他用观察未来圣骑士的思维观察这些小子。
所以他越看越满意，哪怕没有接受太多的战斗训练，S05仅仅依靠战斗天赋和身体优势，就击败了几乎所有挑战他的对手，包括几个年龄明显比他大的孩子，其中一个几乎要打败他了，可S05学得很快，迅速利用手上的盾牌和长剑灵巧地周旋，最后抓住机会将失去平衡的对手撞下山坡，再次宣布了他的胜利。
“太有趣了。”哈琳双眼直冒绿光，“简直就是一只优秀的狼崽。”
“他可不会成为刺客。”
“也不会成为圣骑士，不过并不妨碍我教他点东西，拿着这个。”
一块留影水晶放到拉尔斯手里，圣骑士愣怔片刻，旋即意识到自己遭到了对方的魅惑，尽管时间短暂，却足够她拉开距离，接近那个男孩。
注意到哈琳的到来，孩子们愣了愣，不过战局的胜负很明显：一方的大本营被人数占优的对手进攻，另一方却连最后防线都没有突破，再打下去分出结果只是时间问题。于是双方各自握手言和，互相分享伤药和食物。
唯一留在原地的只有S05，他不闪不避，高昂着头对着正走过来的两人，紧抿的嘴角还是泄露出了一丝紧张，可他的双脚牢牢站在自己的“领土”上。
哈琳笑了笑，她发现这个孩子的视线只是瞬间扫过拉尔斯，确定他手上的东西后就一直留在自己身上，目光不断扫过她的膝盖和手腕，提防着可能的暴起。
“警觉性超乎想象……哎呀哎呀，更想把他叼回去怎么办？”
拉尔斯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任务！”
哈琳几乎想翻个白眼，小说里那些幻想和圣骑士谈恋爱的女性在她眼里都是二货，看看这位“圣骑士的标杆”吧，几句话就能把她噎死，和这种人捆在一起过一辈子？还不如一刀杀了她来得痛快！
她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是哈琳。”
S05顿了顿，似乎惊讶于她的态度，同样抬手回握：“艾克。”
哈琳面露惊讶：“是那位传奇剑圣的名字吗？”
“我的父母是这么想的，但是不，这就是我的名字。”
“我的”这个词他咬得很重，哈琳笑了，心里给他又加上一条：对“自我领地”非常重视。
“那么艾克，你刚才在做什么？”
艾克微微挺起胸膛，虽然没有笑，但能看得出相当得意：“胜利。”
“胜利？”
“是的。”
有点蠢，但哈琳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胜利？”
艾克的眼睛睁大了，宝蓝色的瞳孔头一次染上迟疑：“为什么不？游戏必须要有个赢家，为什么不能是我？”
棒极了！
哈琳嘴角的扬起一闪而逝，倒是艾克察觉了什么：“……你瞧，你开心的时候会笑，我游戏的时候要赢，就是这么简单。”
“没错，”哈琳重复，“的确很简单。”
但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这个男孩不是在争夺胜利，因为那被他视作自己身体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他是个天生的赢家。
“那么我们看看你能不能赢过我。”哈琳说着，手腕一翻，一枚小巧的三阶魔方出现掌中，“知道这个吗？”
“知道。”男孩的眼睛明显睁大了，“可他们不让我碰它，他们没钱——呃，我是说……”
“没关系。”哈琳说着，将胸前的吊坠举起，里面是个小小的沙漏，“我来打乱，你来复原。十秒钟。赢了，它就是你的。输了——”
艾克直接伸出手，语气笃定：“我不会输。”
哈琳没有多说，单手一举，让男孩看清楚六个面：“那么开始喽。”
话音刚落，五根纤细的手指几乎出现残影，魔方急速变化，三秒钟后化作全然未见过的模样。
“如何？”哈琳坏笑着把魔方递给艾克，“现在想要后悔还来得及哦。”
艾克只是把左手背到身后：“计时。”
没有多余的言语，哈琳直接把沙漏倒过来，刹那间，魔方开始急速变化，仅仅一秒钟后，她的瞳孔便略微收缩，远处一直在留影的拉尔斯也扬起眉毛。
太快了！
他们看得出男孩并不会说谎，他的确是头一次接触魔方，所以手法很呆板，可再怎么呆板，也是模拟了哈琳的招数，所以行动起来依旧快如闪电。
三秒、四秒、五秒……
“咔哒！”
没等哈琳回过神，完全复原的魔方已经被艾克摊开放到她的面前：“好了。”
哈琳笑了笑，站起身无奈地摊手：“好吧，我输了，它是你的了。”
“谢谢。”艾克低声说道，接着带了点希望地抬头，“或者再玩一次？”
“我可没有第二个魔方，小滑头，就这一次了。”
“好吧。”艾克嘟着嘴站起身，不过最后还是露出个微笑，“谢谢你，哈琳。呃……我觉得你缝衣服一定很不错。”
“呃？为什么？”
“这个……”艾克眨眨眼，“哈琳身上的感觉，和夏天来缝衣服的裁缝大叔有点像。”停顿片刻，他摇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到脑后，“算啦，大概只是错觉而已，那么再见啦！”
看着艾克举着魔方兴奋地跑开的背影，哈琳一时失语，她知道艾克说的那个裁缝也是帝国刺客的成员，而且两人绝对没有暴露过身份。
那么……
“可怕的直觉。”
哈琳低声说到，正好被走过来的拉尔斯听个正着：“什么直觉？”
“没什么……都录下来了吗？”
“是的。”圣骑士完成任务时一向一丝不苟，“水晶还你。”
“好吧。”哈琳叹气，“恐怕我们有了第一位中选者了。”
“已经决定了。”
“没错。”
哈琳抬起头，看到远处一位妇人和身旁的小女孩起身迎接艾克，她们的英雄，寒冷的空气如刀子样切割她的内腑。她突然有种感觉，或许身为帝国刺客的她只当今天是个普通的日子，但作为“哈琳”的她……很难这么去想。毕竟在水晶上交的瞬间，她即将决定的是一个孩子、一个家族甚至一个世界的命运。
而这种分量……谁都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后悔……
而她？
“我只是做了必须做的事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