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65年3月3日,绝望要塞训练场。
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了,艾克能感觉到。
一年多的训练下来,他敢打包票地说自己远远比一年前的他强得多,如果利用好地形,在体力耗尽之前他是不会倒下的,战场之王的桂冠将会永远戴在他的头顶。
但有些东西在改变,他能感受到。
眼角余光扫过训练场一边的血迹,那是N07的鲜血,造成这一切的是和他对抗的N08,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连教官都没有反应过来,那女孩就用自己的牙齿撕开了搭档的喉咙。
鲜血四溅的刹那,几乎所有孩子都震惊地停下了手里的武器,能够做出反应的只有艾克和另一个黑发黑眼的少年,两人一前一后,试图用长剑击倒发疯的N08。
然后艾克就体会到了被装进滚筒的仓鼠的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飞速旋转,形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偶尔还有几声遥远的尖叫,和脸上温热的触感。
再然后……
他眨眨眼,看到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注意到他瞳孔的聚焦,“哈琳”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确定他的视线随之移动后,又单手测了测他的心跳,接着不带感情地开口:
“S05没问题了。”
没问题?我出什么问题了?
再次眨眨眼,艾克终于感到疼痛,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细密地入侵他每一根骨头。迟钝的大脑终于展现出一系列动作:
尖叫——冲上去制止——当场被人抓住手腕——整个人被掀飞出去,跨越整整三十米才撞到墙上。
最后跟个破布娃娃似的滑落在地。
靠!
这可真是“英雄”的教训。
“她……”
“没事。”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面前的女人似乎还是给自己魔方的那个,但是紫罗兰色的双眼打消了一切想法,“至少身体没事。”
艾克看着远处的通道,无论训练前后,那扇门始终紧锁,从来没人见它开启。
但现在它打开了,如同通往死神住所——塔尔塔斯深渊的地狱之门,遥远的尖叫声不断从中传来,那声音凄惨尖锐到完全不像人类,而是某种和人类相去甚远的……生物?
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直到这一刻,艾克突然明白哈琳口中“至少身体没事”是什么意思:“还会有人出现这样的情况吗?我是说不仅精神,连身体都……”
哈琳惊讶地看过来,没等她开口,门罗百夫长的声音出现在他背后:
“那就不是你应该考虑的了,士兵。”
放在一年前,被抓包后艾克的第一反应一定是道歉,但一年后他只有一个回答:“明白!”
“很好,还能继续活动吗?”
动了动四处的关节,感觉自己没什么大碍,艾克单手撑地站起,重新拿起木剑,周围的人已经离开,显然训练已经结束很久,但他今天的分量还没有完成:“可以,长官。”
“很好。”门罗点点头,从架子上拿起相同的长剑,“那就完成你今天的训练课程,除非你想错过午饭,再接受战术课的惩罚。”
艾克有点吃惊,门罗从来只是背着手站在场地边缘观察他们的行动,还没有和任何一个新兵交手的先例,不过既然长官有命令他也只能服从:“明白。”
“既然是训练应对敌方格挡后反击。”门罗的声音逐渐压低,给人相当的压迫感,“任何方式,只要能赢,记住必须扬长避短。”
艾克紧抿嘴唇,迅速展开了第一轮攻势,用快速的斜劈吸引门罗手腕移动去格挡,随后迅速变招,闪电般突刺对方胸口。
但门罗即将格挡的动作也是幌子,手腕一抖,剑柄狠狠砸向艾克的剑面,直接把他整个身体都带得一个踉跄,紧接着肚子上就挨了一脚,整个人飞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起来,新兵!”门罗的声音居高临下,轻蔑之意丝毫没有掩饰,“你的屁股灌了铅吗?足够我砍你脑袋三个来回了!”
艾克咬咬牙站起身,门罗那一脚很讲究,没有造成实质上的伤害,却让他疼得几乎不能动弹,可再怎么疼痛也必须移动,否则后果就是场边来的鞭子,还有不知什么地方的电击。
“再来!”
这次艾克没有选择虚招,他直接硬碰硬地当头劈砍,然而门罗几乎是单手反握长剑就架住了全力以赴的攻击,旋即又是熟悉的一脚踢出,连摔倒的位置都差不多一模一样。
“咳咳咳……”
艾克趴在地上咳嗽了几声才站起身,这次他的胳膊似乎不太灵敏,弯曲着轻握长剑,门罗也不管他到底受没受伤,继续下令:“第三次。”
艾克侧身碎步前行,这么打下去除了增添更多的伤痛别无意义,于是教官的话逐渐在他脑海中呈现:
“今天我们训练的是应对敌人格挡后反击时,你的行动。”
“用任何方式去胜利!”
把这看成一场游戏,艾克,看成一场游戏,既然是游戏就有必须遵守的规则,和胜利的条件……
尽管门罗百夫长没说,但艾克,还有每个孩子都很清楚,只要在训练中击中教官,他们就算是胜利。然而这么长时间以来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教官被他们击中,除非是明确说好不算奖励的演示战斗。
那么首先,必须让对方做出格挡反击的动作。
于是艾克突然上前,单手握住长剑,借助整个身体的力量向门罗百夫长头顶砸过去,这次门罗不得不用上双手,就算他已经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也不能无视艾克全部力量爆发下的攻击。
看起来门罗处在被动,但艾克很清楚这只是一秒钟的假象,即使他的力量足够抗衡教官,毫不掩饰的攻击也会被对方完全卸掉冲击力,随后毫无用处的长剑还会被用来破坏他的平衡。
不过……既然毫无用处……那就——
门罗迅速偏转身体,准备利用艾克的长剑带动他身体强行移动,然而这次对方竟然丝毫没有抵抗,直接任由他夺走了唯一的武器。
“嗯?!”
察觉到不妙的门罗抬起手,正好对上艾克掩在身后的那只手臂,此刻它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挥动起来很是灵活,一团灰尘劈头盖脸地洒下,将门罗整个人笼罩住。
尽管用手护住面部,门罗还是在一秒钟内失去了视野,艾克趁机合身扑上,干净利落地一记飞膝撞到教官胯下。
“嘶——”
“够狠!”
哈琳和她的影子同时轻轻低呼,哪怕这一招对门罗来讲其实杀伤力并不大,可凭艾克的速度,足够抽出匕首结束对抗了。
影子仍旧难以置信:“他赢了门罗?”
“门罗被限制得死死的。”
“但那也是赢了啊。”影子有点不满,“你还想怎么要求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
哈琳张张嘴,又沉默地闭上,她发觉这场对抗开始时她已经把S05和门罗放在同一水平线上考虑,而忽略了很多其他因素,比如影响最大的年纪差距。
“对吧,我就说——你干嘛?”
影子尖叫起来,只见门罗突然把艾克推开,一记重拳打在他的脸上,直接把后者揍趴下,怎么看怎么像是恼羞成怒发动的报复。
哈琳也同样恼怒,可她到底多了一份心眼:“门罗,S05出了什么事?”
门罗没有回答,只是快速比了两个手势,如果可能,影子真的觉得自己整张脸都白了。
“不会吧……他也——”
“还不至于。”门罗摇头,直到这时他脖子上的一丝鲜红才慢慢流下,“可再拖一拖,就不一定了。”
“好吧。”哈琳上前,“影子去叫牧师,还有那群成天跟尸体打交道的玩意,我们来解决这小子的麻烦。”
“没那么容易。”门罗的脸色微变,手上的古怪仪器亮起了头两格,“如果不是他太天赋异禀,就是根本有魔神的血统,这么快就进入第二层梦境,还能保持身体稳定的孩子我从来没见过。”
“那你这次见到了,”哈琳笑了笑,“说不定他就是我们需要的人才呢,反正另一个我对他的评价很高哦。”
“那是你的事情,适合刺客可不一定适合——”
他的话顿住了,认识这个男人三十年来,哈琳头一次看到他露出了——如果可能的话——近乎“惊恐”的神色。
“怎么了?”
门罗迅速把仪器转向她,哈琳看了眼整个人一哆嗦:前两格已经化作明晃晃的血红色,而第三格正在变亮,肉眼可见地即将完全点明。
“第三层梦境?”
“而且魔神的触手已经注意到了这里。”
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触电般跳起,抓起艾克一路狂奔。
“动作快!”
某片草地的中央,艾克似有所感地转过头,他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是错觉吗?
“艾克?”母亲温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动作快一点,不然晚饭要赶不上喽,你也不想让珍妮饿着肚子等自己的哥哥吧?”
“啊,来了!”青年人的嗓音让艾克愣了愣,他觉得这不应该是自己应有的状态,但他还是收好画板,在随从的帮助下快步跑起来,“我这就到。”
“那就好哦,你还要自己骑马回去吗?”
艾克看向一旁,那里果然有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布莱克”——这应该是它的名字,当初还是小马驹的时候艾克给它的。
“走吧,布莱克。”
艾克打个呼啸,黑马迅速调转马头小碎步跑过来,温顺地等着主人的下一步指示,艾克直接翻身上马,看着随从把其他东西放到马车里。
更多的记忆开始涌现:是的,艾克今年二十岁,刚刚结束一场大型相亲晚会,和某个贵族的女儿订立婚约,在这方面他的父母一向开明。
为了准备新婚礼物,他决定画一幅画,纪念自己和未婚妻头一次见面的那块草地,如果没记错那是十几年前全家人前往光明城参加节日的时候,在一间十字路旅店之外见的面,他们说了一整天的话,彼此很是合拍。
可惜那样好的草地不多见,艾克只能用印象里最出色的一块草场作为模板,尽力描绘幻想中的画面。他知道自己应该像别的男孩子那样,在比武大会上用长剑和战马赢得荣誉,然而艾克也知道他本人一向对武器什么的不感兴趣,倒是画画的技术还算不错。
所以他应该——
“任何方式,只要能赢,记住一定要扬长避短。”
——扬长避短?
艾克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他总觉得有个他很敬畏的人说了上面那段话,可他却想不起究竟是谁。难道是父亲?可他是个很看重荣誉的骑士,怎么会说出“任何方式”这种话呢?
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东西?
不,他的记忆力一向很让他放心,那么……难道说是这个世界本身……出了什么问题?
疑问冒出的瞬间,走廊上始终看着仪器的门罗松了口气:“停下了。”
哈琳看去,第三格差几根头发就要走到尽头,这代表第三层梦境就差一点便构建完全,S05很幸运地逃脱了永远被困在其中的厄运,没有“参照物”的人类根本不可能逃离第三层梦境或者更深的世界。
但他也仅仅是暂时摆脱,魔神的绳索还在他的脖子上套着呢,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收紧。
“得把他弄出来。”
“我知道。”门罗苦恼地摊开双手,“但这就不是我们的工作领域了,对吧,梅林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