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树之上,眼睛百十双。
盯着死去的猎物一般,冷静而专注。
红色之鸟,一只有一个人般大小。卢修斯看到它们身上流动的红色玄光,竟有种说不出的美丽,他呆住了,两脚没有一丝想要逃跑的动作。
亚奇寒焦急地不得了,已经跑掉了几个人了,现场剩下的只有他、墙头草和树上面的卢修斯。
倒不是墙头草讲义气自愿等领头大佬一起走,他是被吓傻了。
亚奇寒压低声音喊道:“走啊,卢修斯你这时候发什么呆。”
卢修斯如梦初醒,手脚并用爬下来,爬得太急切失足跌倒在下面草地上,栽了个跟斗,他顾不得脸上的泥土,拔腿就跑。
亚奇寒见人没事,早已经拉着墙头草,飞快地跑出去好远。
在他们的身后,翩然而至一个高挑的黑袍人,其被一顶黑色的尖顶圆边帽子遮住了脸庞,望着逃离此地的人,她吹了个口哨,树枝上的百头红鸟顿时被惊吓得飞往天边。
“不知天高地厚的一群捣蛋鬼,也不怕被树精吃掉了。这些烈鸟真是奇怪得紧,天天秃噜这几棵破树,它们是跟着兽人来的,怕是这边也没安稳日子了,先去人间瞧一眼......”
转瞬间黑袍人已经化作一团黑雾,随着逃跑的孩子们进了城。
“好消息好消息,凯旋啦!”
刚一回来,亚奇寒、卢修斯和墙头草乔安三人就听到城里面传声筒的大声吆喝。
卢修斯真不愧大胆之名,此时他已经镇静下来,拉着传声筒便问:“琼斯,什么凯旋?”
“嘿,原来是海王卢修斯大人啊。你真是消息不灵通了。”传声筒琼斯一看者是老熟人,变得笑盈盈的,他与卢修斯自小相识。
“别废话,我看你是皮痒了,你哥哥我的鞋板底打得你少了,赶紧说给我听听,或许会考虑下手轻一些。”卢修斯皮笑肉不笑地说。
琼斯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樊洛大捷!帝国烽火灭异族”
“这什么东西?”亚奇寒对这纸张写的东西很感兴趣。
传声筒琼斯卖弄说道:“嘻嘻嘻。这个啊,是帝国的新玩意,说是能让消息传得更快,有利于壮大帝国的实力,这就是‘公报’!”
“公报?”
卢修斯三人异口同声。
“没错,就是公报。最新的公共报道,最流行的资讯都能从这里获得,目前来说只有帝都的机构在发行,洛达瓦可没有这玩意!”
卢修斯抢过来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仅有一副简单的图案,是一群穿着盔甲的人举着长矛欢呼。
卢修斯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没有其它东西了,问:“就这样?”
琼斯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这个海王,字都不认识几个,公报就是这样子的,见识少。”
卢修斯不忿骂道:“哎呀我看你是挨你祖父爷爷的打少了,我一巴掌把你刮到黑海里面去。”
他作势便打,亚奇寒阻止道:“我看看。”
亚奇寒快速浏览了一遍,简要跟同行的两人解释。
公报大致内容如下:西西阳历218年的凛冬未止,兽人主力军已经打下了三座卫星城,随后四天时间攻占古斯通,兽人大军直插帝都心脏。适逢其时,帝国最强大的七位骑士凝聚帝国境内所有区域的战斗力量,终于与敌人在在帝都城墙前一战,然后打赢了。
“就这样?”卢修斯又说了一次同样的话。
亚奇寒白了他一眼,说:“就这样。”
卢修斯顿时没有了兴致,人族与兽族之间的战争延续了快上百年了,他才不在乎人族打赢还是打输,该吃多少还是吃多少。他大拍了一下墙头草乔安的肩膀,没想到乔安一下子被吓得一哆嗦,直接坐了下地。
“我的太阳之主图索尔大人没教会你勇气二字吗?就几只大鸟而已,吓得你像个女娃娃一样,该不会跟我那个还在尿床的妹妹那样被吓一下就哇的哭出来吧。”
琼斯还想问发生了什么事,一看抖抖索索的乔安,惊奇地说:“天哪,他真的尿裤子了!”
“不是吧。”卢修斯捂着嘴巴,一脸嫌弃:“真是胆小鬼。”
乔安再也忍受不了,哭着跑走了。
亚奇寒摇头道:“你们太没品了,本来人家被吓得就够惨了,现在吓一下,以后都不做你跟班了,今天你的跟班跑光了,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多行不义。”
卢修斯自知理亏不说话。
“我回家了,不玩了。一个个都是没有勇气的胆小鬼。”
亚奇寒问琼斯:“你为什么叫他海王?”
琼斯摊摊腰作答:“他呀,父亲是个船长,他就幻想自己有一天,指挥着部下驾着船迎着风雨征服大海,不知道他吹嘘了多少遍要做大海王了,也就是在你亚奇寒面前他不好意思吹牛皮而已。”
“在我面前不好意思,为什么?”
琼斯并没有回答,他继续大叫着“凯旋啦,凯旋啦”。
实在是一个热衷于事业的好少年,他歌颂凯旋,引起街道上行人的纷纷瞩目,一边轻跑一边欢呼,就连路过的醉汉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公报”还在亚奇寒的手上,他再看了一遍上面的文字,注意到一条信息:两族达成五年和平协议。
这意味着,他父亲也要跟随着凯旋。
回家!他要回家了!亚奇寒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当时就冲到城门口去看,城墙边的流浪汉一如既往,瘫坐在地上斜视路过的人。
在外面冒险者三两个结伴而归,唯独不见凯旋的人。
这哪是什么凯旋啊,没有士兵回家不叫凯旋。
他失望地回家。
谁都没注意到后面的黑袍人。
一天又一天,什么都没有。亚奇寒每天都等着回家的将士们,洛达瓦是有派遣士兵去樊洛的,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带来传召命令的两个骑士,高个子的叫甫夫,胖胖的吃着豆子的叫德雷尔。
西西阳的大地唤来了夏天,凯旋了一个季节的洛达瓦将士们终于回来,他们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一眼所见,领头的是一个英姿勃发的中年男人,他手持盾牌与樊洛淬炼的精制钢剑,如沐春风。
他就是洛达瓦权利最大的人,也是帝国少有的高阶骑士之一,朗曼家族的主人翁,旧日帝国还占据这西西阳最大片陆地的时候,他就被赋予了子爵的位置。
他并未甘心于此,在面对兽人的步步紧逼时候,身先士卒带领精锐部队抵抗敌军,是最强大骑士中的一个。
掌声、鲜花与无数美女仰慕的目光,虽则人已五十,光是站在战马车上,什么都不说,有一种让人亲近的魔力。
人群结成长长的队伍,他们不吝啬地给予英雄们最热切的掌声,无论是上城区的达官贵人们,下街的贫穷百姓,村里城内的所有人,抛下了所有的身份站在一起。
何四维·朗曼环顾他的领地,久违地重返故里,竟恍如隔世。让他梦回鲜衣怒马的年少时代,那时候他也是在这种场景中出征,亲朋好友欢送,同龄人的嫉妒与憧憬,淑女小姐们的眉目送情,昨日种种回忆攀上心头,今天再返,他们多少人换了身份。
不变的是他,同样的赞誉,唤醒他内心同样的喜悦。
返回高耸古堡,何四维收起营业般的笑容
白色的鹅绒摇椅上,盖着一条金色的蛇皮纱巾,何四维时隔三年回到他的卧室,一切都是凝固在那个冬天的模样。
得幸与女仆们的用心,家具上并没有落下灰尘,这让他十分满意,抚摸酒杯金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陈年老葡萄酒,这是从樊洛带回来的,带着他熟悉的樊洛宫廷的奢华味道。
他心满意足地以为这场胜利是来自于他和一众帝国骑士的浴血奋战。
他享受这份胜利。
达洛瓦,这座临近东海岸的孤独城市,人口不过几十万,大部分时间这里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依靠着红木和瓷器发展。
而今夜的她,别开生面地爆发出橘红的烛火,比之庆典活动还要生气勃勃,万人空巷,平时见不着的人都挤在了洛达瓦中央广场上。
卖醉的农夫,扯着牛皮的士兵,与情郎漫步月下的处子。
一切是融洽而美满。
毕竟战争是常态,人们压抑已久的身心急切需要一场胜利来排解。
有一个人是例外。
他吃着乔琳娜女士烹饪的美食“豚烧云”,和酸甜可口的玉米番茄汤,却觉得味同嚼蜡,不是滋味。
莱昂纳德没有回来。
乔琳娜没有说什么,她所知道的最坏的情况,怎么敢说给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听。亚奇寒呆呆地吃完饭,坐在床上。
他一如既往地翻开家里不多的书籍,即便已经看了很多遍,内容熟悉到倒背如流。只是他没有事情可做。
书里的文字每一个都认识,奇怪的是看起来很陌生。
亚奇寒听到外头醉汉传来的调侃与嬉笑声,如同远在云端传来的声音,是那样的不真切。
他就那样坐着,看窗外头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