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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外卖箱里的财经新闻》

决胜时代 泽的明真 9980 2024-11-14 03:04

  【起:22:08 CST上海浦东】

  周明远的电瓶车轮胎碾过潮湿的柏油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夜间的上海像是两个城市。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在黄浦江对岸熠熠生辉,玻璃幕墙反射着永远不会完全熄灭的城市光污染。而他所在的这片老旧社区,路灯半数不亮,巷子深处的垃圾桶散发着隔夜饭菜的酸腐味。两个世界之间,只隔着一道江,却像隔着整个世纪。

  手机在外卖箱里震动了一下。周明远单手扶车把,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不是新的外卖订单,而是证券APP的推送通知。

  “【紧急】您的持仓发生重大变动。”

  他皱了皱眉,把车停在路边一个相对明亮的便利店门口。手指划开屏幕,指纹解锁,APP加载缓慢。网络信号在这里总是时好时坏,像他的人生一样不稳定。

  终于进入账户界面。

  然后,周明远看到了那个数字。

  不是红色,不是绿色,而是一种刺眼的灰色。灰色数字:0.00。

  人民币余额:0.00

  美元余额:0.00

  持仓市值:0.00

  总资产:0.00

  他眨了眨眼,以为看错了。退出APP,重新登录。输入密码时手指有些发抖。

  第二次进入,还是0.00。

  “系统错误。”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突兀。肯定是系统错误。他昨天还看过,账户里有三万七千五百四十二元人民币——那是他过去三年省吃俭用存下的全部积蓄,加上父母临终前留给他的最后一点钱。虽然不多,但那是他在上海这座城市里,除了这辆二手电瓶车外唯一的资产。

  他拨打客服电话。忙音。再打,还是忙音。

  周明远感觉喉咙发干。他点开交易记录,想看看发生了什么。记录页面加载了十几秒,然后显示:

  “22:05:23强制平仓沪深300指数期货IF2412卖出10手成交价-”

  成交价是空白。

  平仓数量:10手。可他从来没有交易过股指期货。他甚至连期货账户都没开过。他的账户只能买卖股票和基金,这是最基本的A股证券账户。

  强制平仓?谁强制?为什么?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更早的记录:

  “22:05:21强制平仓中证500指数期货IC2412卖出5手”

  “22:05:19强制平仓国债期货T2412卖出20手”

  “22:05:17开仓沪深300指数期货IF2412买入10手”

  “22:05:15开仓中证500指数期货IC2412买入5手”

  “22:05:13开仓国债期货T2412买入20手”

  所有这些交易,都发生在两分钟之内。从开仓到强制平仓,间隔只有几秒钟。

  而开仓的时间,恰好是22:05:13。

  周明远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刻。他正在上一个订单的六楼,等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女人开门取餐。女人抱怨他晚了三分钟,他道歉,心里计算着这一单的配送费:4.5元。当时他的手机在外卖箱里,他根本没碰过。

  也就是说,有人——或者某种系统——用他的账户,在22:05:13瞬间开立了大量期货仓位,然后在几秒钟后强制平仓,造成巨额亏损,将他的本金全部耗尽。

  不,不止耗尽。

  他仔细看平仓成交价。虽然大部分是空白,但有一行小字备注:“由于市场异常波动,部分成交价无法显示。根据交易所紧急处置规则,亏损金额按理论最大损失计算。”

  理论最大损失。

  周明远不懂金融术语,但他懂“最大损失”这个词。他颤抖着点开账户的“负债”栏目——之前他从没注意过这个栏目,因为他的账户不可能有负债。

  现在那里显示:-124,780.00元。

  负十二万四千七百八十元。

  他欠证券公司十二万多。

  手机从他手中滑落,砸在柏油路面上,屏幕裂开蛛网状的裂纹。但他没去捡,只是站着,看着便利店橱窗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蓝色外卖制服、头盔还没摘下的男人,脸色在荧光灯下惨白如纸。

  十二万。

  他要送多少单外卖才能还清?一单平均5元,需要两万五千单。一天送五十单,需要五百天。不吃不喝不住,整整五百天。

  而他每个月还要付800元的群租房租金,300元的电瓶车充电费,吃饭最少也要600元。这些,都还没算。

  周明远慢慢蹲下,捡起手机。裂开的屏幕上,那个负号像一道伤口。

  他想起三年前,他还在那家小型私募基金工作的时候。那时他是交易助理,每天穿着西装进出陆家嘴的写字楼,午餐吃68元一份的商务套餐,以为人生会一直往上走。直到公司因为一次违规操作被查封,老板跑路,他不仅失业,还因为签过一些文件而背上了“协助违规”的调查记录。从那以后,没有一家正规金融机构要他。送外卖是唯一不需要背景调查、来钱最快的工作。

  这三万七,是他最后的尊严。

  现在,连尊严的碎片都没有了。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开户的证券公司:

  “尊敬的客户,由于您账户发生穿仓亏损,负债金额124,780.00元,请于三个工作日内补足保证金,否则我司将启动法律追偿程序。如有疑问,请拨打……”

  周明远没看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骑上电瓶车。下一个订单已经超时两分钟了,但他不在乎。系统会扣他的配送费,会降低他的接单权重,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需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承:22:25 CST】

  电瓶车在夜色中穿行。周明远的大脑从最初的空白逐渐恢复运转,开始思考技术性问题:

  第一,他的账户是如何被他人操作的?密码只有他知道,手机在他身上,短信验证码也没收到过。唯一的可能是——证券公司的系统被入侵了,或者,证券公司本身有问题。

  第二,那些期货交易。股指期货、国债期货,都是高杠杆产品。他记得以前在私募工作时听交易员说过,期货的保证金比例很低,可能只有合约价值的5%-10%。也就是说,用3.7万元本金,理论上可以控制价值三四十万的合约。如果价格波动不利,亏损会迅速放大,超过本金后就会变成负债。

  第三,时间点。22:05。他查了一下新闻,注意到有简短报道说“全球多个交易所出现技术故障”。故障时间大约从21:50开始,22:10左右部分恢复。而他的账户被操作的时间,恰好在这个故障窗口内。

  巧合吗?

  周明远把车停在一个网吧门口。他需要电脑,需要更详细的信息。手机屏幕碎了,操作困难。

  网吧里烟雾缭绕,大多数是打游戏的年轻人。他开了一台机器,用裂屏手机扫码支付了10元押金——这10元是他钱包里最后的现金。

  打开浏览器,他首先搜索“证券公司账户被盗期货”。结果跳出一大堆类似的投诉,时间集中在过去一小时内。微博上已经有人建了话题:#我的股票账户被鬼交易了#。下面几百条回复,都在讲述类似经历:

  ·“我账户里8万块没了,还倒欠15万!”

  ·“我根本没开过期货权限,为什么能交易?”

  ·“客服电话打不通,营业厅说系统故障在修复,但我的钱呢?”

  愤怒和恐慌在蔓延。有人晒出账户截图,有人组织维权群,有人已经去了证券公司营业部,但被保安拦在外面。

  周明远继续深挖。他发现,所有受害者的账户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开在一家叫“华融证券”的公司。而华融证券,是业内规模中等的券商,以“金融科技领先”为宣传口号,推广手机APP交易。

  他搜索“华融证券系统漏洞”。找到一篇三个月前的技术文章,是一位白帽黑客写的,标题是《华融证券APP的授权逻辑缺陷可能导致越权交易》。文章详细描述了APP如何通过缓存机制绕过二次验证,以及在特定网络条件下可能触发“自动补单”的BUG。

  文章当时没引起太大关注。现在看起来,像预言。

  周明远记下文章作者的联系方式——一个邮箱。他用自己的备用邮箱发了一封简短邮件:“看到您关于华融证券漏洞的文章。我的账户今天被非法交易导致穿仓。能请教更多细节吗?”

  发送后,他继续查新闻。全球市场异常波动的报道开始增多。英文媒体他看不太懂,但通过翻译软件,他捕捉到关键词:美国、交易所故障、国债暴跌、一家叫“天穹资本”的公司可能出问题。

  天穹资本。

  周明远感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努力回忆,终于想起:三年前他工作的那家私募基金,曾经和天穹资本有过一笔交易。具体细节他不清楚,但他记得老板在办公室里兴奋地说:“搭上天穹这条大船,我们以后就好过了。”

  后来船没搭上,私募先沉了。

  现在天穹资本也出问题了?

  他搜索“天穹资本中国”。跳出一些零星报道:天穹资本在中国有合资公司,投资了不少房地产和基础设施项目。最近的消息是,天穹中国的CEO上周“因个人原因辞职”。

  辞职时机很微妙。

  周明远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听。

  “周明远先生吗?”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语速很快,“我是《财经观察》的记者李薇。我们看到您在微博上发的投诉,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您方便接受采访吗?”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周明远下意识想挂断。

  “等等!我们了解到可能有数百甚至上千名投资者遇到类似情况。如果您愿意分享,我们可以联合报道,给监管部门施加压力。这可能是系统性事件。”

  周明远沉默。他想起三年前私募出事时,也有记者找他,他拒绝了。后来他后悔了——如果当时有人把真相报出来,也许不会有那么多人受害。

  “我需要匿名。”他说。

  “可以。我们只需要事实:账户余额、交易记录、时间点。您能提供截图吗?”

  周明远看了看网吧电脑,又看了看自己碎裂的手机。“我的手机屏幕坏了。但我可以描述。”

  “好,请说。”

  接下来的十分钟,周明远详细描述了整个过程。从看到账户归零,到发现负债,到查到那些他从未授权过的期货交易。记者偶尔提问,大多数时间在快速记录。

  “……所以您认为,这可能是券商系统漏洞被利用,在交易所故障期间进行的恶意交易?”记者总结道。

  “我不知道是不是恶意。但肯定不是我自己操作的。”

  “我们采访了一些业内人士,他们怀疑这可能和海外市场的异常波动有关。有人利用系统漏洞,在中国市场制造混乱,为其他市场的操作打掩护。您听说过‘跨市场套利’或‘监管套利’吗?”

  周明远听说过。在私募工作时,他接触过一些灰色地带的策略:在一个市场制造价格扭曲,在另一个市场获利。但这需要巨大的资金和精密的协调。

  “你认为我的账户是被这种大机构利用了?”

  “不一定是大机构,但肯定不是个人黑客。个人黑客偷钱会直接转走,不会做复杂的期货交易。这种操作更像是在……测试某种机制,或者制造特定的市场影响。”

  周明远感觉脊背发凉。“测试机制?”

  “比如,测试在交易所故障期间,券商的风险控制系统是否会失效。或者测试大量散户账户同时穿仓会引发多大的社会反应。”记者停顿了一下,“抱歉,我可能说得太直白了。但这些是我们的猜测。”

  “你们有证据吗?”

  “还没有。但我们发现一个有趣的点:所有被非法交易的账户,都持有或曾经持有同一只股票——‘华科新材’。您有吗?”

  周明远回忆。他确实有。大概五千股,是两年前买的,一直套着,就没动过。华科新材是一家做特种材料的公司,股价长期低迷。

  “我有。但这有什么关系?”

  “我们也不确定。但有分析师指出,华科新材的最大机构投资者就是天穹资本的中国子公司。天穹持有它12%的股份。”

  又是天穹。

  周明远感觉这些碎片开始拼凑。华科新材、天穹资本、他的账户被黑、全球市场异常……但它们之间的关系还是模糊不清。

  “我还能做什么?”他问。

  “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安排您和我们的技术专家见面。他可能能帮您恢复更详细的交易日志,甚至追踪操作来源。当然,这有风险,如果您担心——”

  “我不担心。”周明远打断,“我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记者给了他一个地址:浦东新区一家24小时咖啡馆,今晚23:30。

  挂断电话后,周明远看了看时间:22:50。还有四十分钟。

  他离开网吧,重新骑上电瓶车。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潮湿气息。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外卖平台的新订单,从一家小龙虾店送到三公里外的高档小区,配送费8元。

  他盯着那个订单,手指悬在“接受”按钮上。

  八块钱。在今晚之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接单。八块钱可以给电瓶车充两次电,可以买一份加蛋的煎饼果子,可以让他离下个月的房租更近一点。

  但现在,他欠了十二万。八块钱就像往大海里倒一杯水。

  他按下了“拒绝”。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拒绝订单。

  【转:23:20 CST】

  咖啡馆在一个创意园区里,晚上人不多。周明远停好车,摘掉头盔,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外卖制服,推门进去。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录音笔。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与周围悠闲的咖啡馆氛围格格不入。

  “周先生?”她起身,伸出手,“我是李薇。”

  周明远握手,手有些粗糙。他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18元,让他心疼。

  “这位是我们的技术顾问,陈工。”李薇介绍坐在旁边的男人。陈工看起来三十多岁,头发有些乱,穿着格子衬衫,典型的程序员模样。他朝周明远点了点头,目光一直没离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我们开始吧。”李薇打开录音笔,“首先,感谢您愿意来。我们直接进入正题——陈工分析了华融证券APP的流量数据,发现了一些异常。”

  陈工把电脑屏幕转向周明远。上面是一堆周明远看不懂的代码和图表。

  “简单说,”陈工开口,声音平淡,“今天21:50到22:15之间,华融证券的交易服务器收到了大量异常请求。这些请求伪装成正常用户操作,但有几个特征:第一,它们绕过了大部分风控检查;第二,它们集中在期货交易上;第三,它们针对的账户有特定共性——持有华科新材,且账户余额在1万到10万之间。”

  “为什么是这个范围?”周明远问。

  “因为余额太少操作空间小,余额太多会触发更严格的风控。”陈工说,“1-10万是最佳目标:有足够的本金开立一定规模的期货仓位,又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有多少账户受影响?”

  “我们目前统计到的有三百多个,但实际可能上千。”李薇接话,“关键是,所有这些非法交易都在22:05:13到22:05:23这十秒内完成。十秒,上千个账户同时被操作——这不可能靠人工,一定是自动化程序。”

  周明远感到一阵恶心。“程序……谁写的程序?”

  “这就是问题所在。”陈工切换屏幕,显示出一段代码,“我们逆向分析了华融证券APP的最新版本,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后门。这个后门允许特定签名证书的程序直接向交易服务器发送指令,不需要用户验证。”

  “特定签名证书?谁的证书?”

  陈工和李薇对视一眼。

  “证书的颁发者是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李薇说,“但我们追踪了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最终指向一个您可能听过的名字——”

  “天穹资本。”周明远替她说出来。

  李薇点头。“准确说,是天穹资本旗下的一个技术子公司,‘天穹量化科技’。这家公司去年和华融证券签署了‘智能投顾技术合作’协议。协议里提到,天穹量化将提供算法交易技术支持。现在看来,这个‘技术支持’包括了埋藏后门。”

  周明远握紧了咖啡杯。“所以是天穹资本黑了我们的账户?”

  “不一定。”陈工说,“证书可能是天穹的,但使用证书的不一定是天穹。证书可能被盗,或者被内部人员滥用。但无论如何,天穹脱不了干系。”

  “动机呢?”周明远问,“天穹这种大机构,为什么要黑我们这些小散户的账户?总共也就几千万的资金量,对他们来说九牛一毛。”

  李薇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们怀疑,这不是为了钱。这是一种压力测试,或者……一场戏的序幕。”

  “序幕?”

  “今天全球市场异常,天穹资本在海外可能面临巨大危机。”李薇说,“如果他们需要转移注意力,或者制造混乱来掩盖其他操作,在中国市场引发散户穿仓事件是个不错的选择。想想看:明天早上,当几百个散户发现自己不仅亏光本金还倒欠券商钱,他们会去营业部抗议,会打爆监管电话,会在网上制造舆论海啸。监管部门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来,媒体的焦点会放在‘券商系统漏洞’和‘散户保护’上。而与此同时,海外市场上天穹的真正危机,可能就在这片混乱中被处理掉了。”

  周明远理解了。他们是牺牲品。是舞台上的烟雾弹。

  “我们能证明吗?”他问。

  “很难。”陈工摇头,“代码层面的证据太技术,普通人不理解。而且天穹和华融肯定会否认,说是黑客攻击,他们也是受害者。”

  “但我们可以报道。”李薇说,“虽然不能直接指控天穹,但我们可以呈现事实:华融证券系统存在严重漏洞;数百散户账户被非法操作;漏洞与天穹量化提供的技术有关。让读者自己判断。”

  “然后呢?”周明远问,“报道出来,我的钱能回来吗?我的负债能清零吗?”

  李薇沉默了。

  “我猜不能。”周明远替她回答,“最后的结果可能是:华融证券道歉,赔偿一部分损失,开除几个‘临时工’。天穹资本发声明‘深表遗憾但与我们无关’。而我,还是要还那十二万。”

  咖啡馆里安静了片刻。隔壁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与这里的沉重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周先生,”李薇终于开口,“我知道这解决不了您的实际问题。但如果我们不报道,同样的事可能明天发生在更多人身上。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我们怀疑,这只是开始。”

  “开始什么?”

  “开始收割。”说话的是陈工,他推了推眼镜,“如果今天他们能黑进华融证券,明天就能黑进其他券商。如果今天能操作期货,明天就能操作期权、信用交易、跨境产品。散户在金融系统面前太脆弱了,就像……就像待宰的羔羊。”

  周明远想起三年前,他也是系统的一部分。那时他在私募基金,看着老板用复杂的衍生品收割不懂行的投资者,心里有过不适,但告诉自己“这就是游戏规则”。现在,规则收割到了他自己头上。

  “我该怎么做?”他问,“除了等你们报道。”

  李薇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背面写了一个地址。“这是我们一个安全专家的联系方式。他可能能帮您恢复更详细的日志,甚至找到操作源头。但这有风险——如果您追查得太深,可能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周明远接过名片。地址在YP区的一个老旧写字楼。

  “还有一个选择。”陈工说,“我们可以教您如何固定证据,然后您去证监会投诉,或者找律师集体诉讼。但这需要时间,而且……您懂的,大机构有最好的律师团。”

  “时间我没有。”周明远说,“三个工作日补足保证金,否则就法律追偿。”

  李薇同情地看着他。“我很抱歉。”

  周明远站起身。“不用抱歉。谢谢你们告诉我真相。”

  他离开咖啡馆,重新走进夜色。电瓶车的电量还剩两格,大概能骑十五公里。他该回那个八人合租的群租房了,明天早上六点还要起来接早餐订单。

  但他没有发动车子。

  他坐在车座上,看着手机裂屏里那个刺眼的负号。十二万。三年。五百天。

  然后他想起了记者的话:“这只是开始。”

  如果真是开始,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更多的散户被收割?更大的市场混乱?天穹资本如果真的在海外崩盘,会连累多少中国投资者?华科新材的股价会不会暴跌?

  他突然意识到,他还有五千股华科新材。虽然现在被套着,但如果天穹出事,华科新材可能会跌得更惨。那点残值也会归零。

  他打开证券APP,想卖掉华科新材。但交易界面显示:“系统维护中,暂停交易”。

  所有路都被堵死了。

  【合:23:55 CST】

  周明远最终发动了电瓶车。他没有回住处,而是朝着黄浦江的方向骑去。

  他想去看看江对岸的陆家嘴。三年前,他在那里工作,每天进出那些光鲜的写字楼,以为自己是金融世界的一部分。现在他明白了,他从来不是一部分,他只是燃料,是系统运转时产生的热量,最终会消散在空气里。

  手机震动。是他的备用邮箱收到新邮件。发件人是白天那个白帽黑客。

  邮件很短:

  “周先生,我收到了您的邮件。关于华融证券的漏洞,我掌握更多信息。但电话里说不安全。如果您想了解,明天下午两点,人民广场地铁站7号口见。我会穿红色外套。注意安全。”

  周明远看着邮件,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注意安全。

  记者说“有风险”,黑客说“注意安全”。他们都知道,追查真相是危险的。

  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除了这辆电瓶车,和一条命。

  他回复:“我会到。”

  发送。

  电瓶车驶上南浦大桥。深夜的桥上车辆稀少,江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卖制服猎猎作响。他停在大桥中段,关掉电瓶车,走到人行道边。

  从这里看出去,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像巨大的墓碑,纪念着无数人的梦想和财富。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在午夜会变成蓝色,此刻正散发着冰冷的蓝光。

  周明远拿出手机,对着江对岸拍了一张照片。裂屏让照片多了几道黑色的裂纹,正好横亘在那些摩天楼之间,像把城市切割成了碎片。

  他打开微博,把照片发出去,配了一行字:

  “我在桥上,欠了十二万。但我知道,有人欠得更多。”

  发送后,他关掉手机。

  他不知道,这条微博会在接下来几天被转发几万次。他不知道,会有记者把这条微博和天穹资本的危机联系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一个微小但重要的节点,连接起上海街头的外卖员和纽约交易大厅里的江临。

  他只知道,风很冷,夜很深,而他还活着。

  活着,就要想办法活下去。

  周明远重新骑上车,朝着家的方向驶去。经过一个24小时便利店时,他停下车,走进去,用最后一点现金买了一包最便宜的泡面。

  收银员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穿着便利店制服,脸色疲惫。

  “这么晚还送外卖啊?”收银员随口问。

  “嗯。”周明远接过找零——两个一元硬币。

  “不容易。”收银员说,“我听说今天股票市场出大事了,好多人亏钱。”

  周明远点点头,没说话。

  走出便利店时,他听到收银员在背后轻声说:“都不容易。”

  是的,都不容易。

  但有些人,会让别人更不容易。

  周明远把泡面放进外卖箱,发动电瓶车。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束,照向前方无尽的夜路。

  而在光束之外,更深的黑暗正在凝聚。在那黑暗里,天穹资本的危机在发酵,江临在纽约面临抉择,吴文渊留下的谜题等待解开。

  上海的夜晚还长。

  纽约的清晨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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