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凑合能用
“女神以及万法之源啊……”洗完了热水澡并且已经换上了一件由仆人事先准备好的睡袍的纳博里昂穿着一双夏季的凉鞋踱着疲惫的步伐一点一点地朝着为他准备好的床走去。
虽然按道理说这种净化自身的行为应该是放在进化心灵的仪式之前——换句话说,按照正式的程序来说,沐浴应该放在晚上的祷告仪式之前。
但是无所谓了!就如帕莉丝流传的一句俗话所讲的那样:“你总不能指望让铎恩炽人知书达理。”
想到这里的纳博里昂摇了摇仿佛灌满了幽铜或者星钢一样的脑袋,尽量空着自己朝着床所在的大致方向走去。
那有着天鹅绒软垫以及丝绸被褥的大床已经近在眼前了,可问题在于纳博里昂此刻压根儿就看不见那张柔软的大床究竟在哪里!
因为他此刻已经是不得不动用起全身的力量来和那来回打架的上下眼皮不断抗衡了。
“该死的!”就在骂骂咧咧的纳博里昂觉得自己的两条腿都开始在颤抖中逐渐变软的时候,他的膝盖终于是好不容易地贴在了床沿上。那柔软的触感甫一传来,年轻的贵族少爷便想都不想地沿着这个方向倒了下去。
倒得那叫一个毫无后顾之忧……倒得那叫一个肆无忌惮。
眼下这间客房里头就只有纳博里昂自己一个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已经被那繁琐且繁重的“礼仪”折磨得身心俱疲的他也就完全不管什么贵族风度了,这件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床上。
然而仅仅两诺秒之后他就开始了抱怨:“这床垫的质量真是……在铺床之前里头的天鹅绒根本就没有完全摊均匀!哦见鬼,还有这丝绸被单也是,外面这一层可都挂丝起球了!”
这可真不是纳博里昂在这里胡说八道,因为此刻他的眼前正飘着无数细小的绒毛,这些就是他刚刚倒在床上时震起来的飞絮。
在奋力吹开了几缕险些钻进鼻子里的细绒线之后纳博里昂既是无可奈何又是宽宏大量地叹了一口气:“女神啊……罢了,毕竟这里不是君主的宫廷也不是领主的府邸,而且我今天的突然到访也并没有事先向马特家族打好招呼。对于一个小小的军事堡垒来说,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准备出全套的符合礼节的欢迎仪式也的确是一场巨大的挑战。若我还在这些事情上吹毛求疵的话,那实在是有损我枫兰柯贵族显露在外的优雅声名。”
说到这里,这位明明在十二岁那一年才成为一名正式的枫兰柯贵族的少爷忽然在内心深处涌起了一阵强烈的自豪感:“毕竟是铎恩炽人,他们在对待生活的态度上一向粗糙到几乎与草原蛮族无异。”
自言自语到这个时候,这位原柯多商贸同盟的贵族少爷心底忽然又生起了另一种自豪感:我可是真正吃过苦的人,眼前的条件虽然的的确确是艰苦了些,但我并不是那种追求奢华享受的纨绔。这群铎恩炽的兵士应该感到庆幸,如果今天他们遇到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那帮同学们……女神啊,我敢说那群纨绔从进门以后便可以直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一脸说出十二个做的不到位的地方!
怎么说呢,虽然眼下疲惫与骄傲占据了纳博里昂的大脑,但这位贵族少爷最基本的一丝谨慎却还并没有被这两种情绪冲散。
虽然马特侯爵家族一向宣称自己只愿世代镇守文明世界的边陲之地而从不理会文明世界中心的风起云涌,但毕竟如今西土各国可都打了快三十年的仗了,尽管从去年开始,各大领主麾下的军队都有所收敛,大规模的战争已经有数月未曾打响……但毕竟马特侯爵是新诺睦的封爵,而他一个枫兰柯人在由马特家族成员负责镇守的堡垒里头做客,多少还是小心些微妙。
正是基于此种考虑,躺在床上的纳博里昂才将开始的喃喃自语转换成了内心的独白。
仿佛创世的虹龙之神在冥冥中都安排好了一般,就在这时,客房的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玻纳帕特少爷,我是来给您送洁牙用品的。”
这一句话显然是把纳博里昂给吓了一跳。
该死!我居然忘了我还没有刷牙!
纳博里昂的内心在咆哮,但他还是在慌乱中保持着贵族的风度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在确认自己从头到脚都没有什么不体面的地方之后,他才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开口道:“进来。”
一名气质英武的卫兵手上捧着一个边沿镶嵌着装饰性金属的乌木托盘踏着矫健的步伐走了进来朝着坐在床上的纳博里昂行了个军礼。
虽然纳博里昂到今日都从未上过战场,但是他还是凭借着自己在课堂上学来的知识以及对眼前这名卫兵的气质判断出了他的身份。
这是一名勤务兵——其原型应该是骑士的侍从或者领主们的随军仆役。随着近二十年来战争频率的显著提高,各地的军制改革也都在或有意或无意地进行者,其中就有针对这些随军仆役的部分。时至今日,虽然有大量的领主、骑士们依然习惯于在侍从、仆役们的簇拥下现身在战场之上,但也有数量不少的仆从脱离了奴籍获得了正式的兵籍。
而这,就是勤务兵。尽管在兵营这样缺少女眷的地方,这些勤务兵们在形式上依旧还是做着和以前当仆从时没什么两样的工作,但他们的工作性质已经是完全不一样了。
眼前这名年轻的——当然了,与纳博里昂相比那还是要比他成熟不少的——勤务兵熟练地将手上的托盘摆放在了纳博里昂边上的床头柜上,然后坦然且不卑不亢地接受了纳博里昂的感谢之后便踏着矫健的步伐来到了门口。
“那么,祝您好梦。”在再一次向纳博里昂行礼并接受了他的感谢之后,这位勤务兵便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
纳博里昂却好像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一样继续盯着门,脸上带着优雅的微笑并开始在心中默默地数着数。
一直等到他在心里数到“六十”并且确定对方已经走远了之后,这位枫兰柯的贵族少爷才如同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整个人再次瘫倒在了床上。
然而这一次,他的心里却已经是一片哀嚎。
女神啊!身为帕莉丝人……我这个来自礼仪之都的体面贵族居然要靠铎恩炽人来提醒自己睡前要刷牙吗?!
脸色铁青的纳博里昂沉默不语地躺在了床上呆了好一阵子。
女神啊……还好今天这里没有学校的礼仪老师在现场,否则的话,我可真的会被他们骂死!
后悔归后悔,纳博里昂自己也明白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再在这里纠结那也于事无补——而且这睡觉前也确实是该刷牙!
如此想着的纳博里昂再次打起精神强撑着从床上挣扎了起来。
不得不说,在如今这个年代里,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刷牙都是一件极其复杂的事情。虽然贵族的刷牙工具相比于平民而言已经经过了尽可能多的优化。
身为贵族,纳博里昂当然可以使用专业的牙刷而无需像腓特烈那样每次都要“自制”——而且这种自制每次都要冒着会不会被榛树皮或纤维卡进牙缝里的风险。
身为贵族,纳博里昂当然可以使用早就为他研磨好的“洁牙粉”来刷牙而不用像腓特烈那样还要自己拿起药杵来“吭哧吭哧”地磨上半天——而且相比于用上一指甲缝的盐来刷牙都稍显奢侈的腓特烈来说,纳博里昂每次刷牙不但都可用上至少两指甲缝的盐,甚至还能在里头添加丁香等各种清新口气的香料。
身为贵族,纳博里昂当然可以使用早就经过专业净化仪式的净水来漱口而不需要像腓特烈那样既想要用“受到酒中蕴含着的地母淮娅的神力”来净化的生水漱口却又担心会导致满嘴酒气使得刷牙付出的努力前功尽弃。
拿着那木制的牙刷柄,纳博里昂再次感受到了一阵睡意如同重锤袭来一般猛击他的眼皮。
这位不久前还在纠结礼仪问题的枫兰柯贵族少爷继续纠结了一阵子,最后毅然决然地决定一切从简。
纳博里昂直接跳过了前面的一系列步骤,伸手抓起了放在盘上那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装着的一粒小豆子。
好吧,虽然这东西看起来像是豆子,但这东西在课堂上却被称为“洁齿椒”。
纳博里昂眨了眨眼睛,然后便将这一粒小豆子丢进了嘴里,上下牙齿一合。
这洁齿椒虽然是纳博里昂从小就用到大的净口神器,但每一次嚼着东西的时候纳博里昂都会忍不住怀疑这东西是不是除了表面一层皮以外里头的东西全是果汁,否则为什么这小小的一粒里头居然会有这么丰盛的汁水?
一阵介乎于柠檬和薄荷之间的清新味道伴随着冰凉清爽的果汁在纳博里昂的嘴里荡漾了开来。在学校的博物课堂里仔细写过笔记的纳博里昂明白,洁齿椒本身富含的果汁除了冰凉提神以外本质上和水一样是没什么味道的。他能够从这一粒洁齿椒中嚼出柠檬与薄荷的味道那只能说明一点:这一粒为他准备的洁齿椒是事先经过专业的净口工艺料理过的——而在远离纳博里昂卧房的一间仓库中,腓特烈的托盘里也放着一粒同样的洁齿椒,只不过那一粒的感觉就完全是凉水了。
闭上了嘴巴的纳博里昂也旋即闭上了自己的双眼,缓缓躺倒在了铎恩炽人为他准备的这一张“凑合能用的床”上,缓缓品味着口腔里的那份清凉。
在这样一个炎热的夏天,每一次嚼着洁齿椒都像是在享受着一杯消暑的冷饮。
反正这又不需要他花钱!
然后下一个瞬间,这位贵族少爷忽然一脸惊恐地睁开了眼睛。
该死的!我把这洁齿液咽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