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辛苦了,汉斯
一阵令人颇为难堪的声音(指饿得肚子叫)将纳博里昂从那美妙的梦境中拉近了现实。
他整个人如同挺尸一般躺在了床上,但在经历了一番痛苦的挣扎之后还是缓慢而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然而令这位贵族少爷失望的是,那阵恼人的噪音非但没有因为他的醒来而停止,它还变得越来越聒噪了。
“……”躺在床上的纳博里昂皱着眉头硬抗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只能如同头像示弱一般地伸出手来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这是他的胃在抗议。
纳博里昂抬眼看了一下面前墙壁上的挂钟:晨起时刻前二十五诺分。换句话来说,距离当年立法者西塞尔为西土人制定的起床梳洗时间还有整整二十五诺分。
“见鬼!按时作息可是每一位受人尊敬的贵族都应该遵循的良好美德!”在发出了这一声如同战斗宣言一般的低吼之后,纳博里昂狠狠把自己埋在了被子里头。
枫兰柯乃是西土有名的礼仪之邦,王都帕莉丝更是冠绝西土的典雅之城,尤其这里还是铎恩炽人的地盘……那么自己身为一名骄傲的枫兰柯贵族,绝对!不能!!在这帮子熏肠佬(注①)展现出破绽!!!
不得不说,宣誓时那种热血上头的感觉是真的痛快——同时热血消退之后的难受那也是真的难受。
尤其是现在,胃的抗议变得更加激烈了。
不行!不能屈服!这是贵族的美德!
被饥饿折磨得咬牙切齿的纳博里昂那枕头死死地压着自己的双耳,仿佛这样他就真的能够听不见胃部传来的抗议声。
平心而论,造成他眼前这种痛苦的原因可并不是因为他挑食或者这座堡垒提供的食物真的就令人难以下咽——这真的是因为美德啊!
虽然从精致与丰盛这两方面上看,一座军事堡垒能够提供的晚宴的确不能和贵族的宫廷、别墅、府邸中提供的相媲美。但昨天的晚宴毕竟是马特家族做东欢迎外姓贵族的晚宴。在如今这个各领关系混乱不明的时代,这样的晚宴本身就是一场不能忽视的外交行为。
更何况这场晚宴的主客双方分别是以神圣诺睦帝国直属封臣自居的铎恩炽贵族以及向来以“西土正统”自居的枫兰柯贵族(虽然纳博里昂这位枫兰柯贵族的年份着实有限就是了……),所以昨天的这场晚宴从菜品的丰盛上看,守望者三号城堡的炊事兵们已经在现有的条件下做到了最好——甚至昨天的菜品,凯瑟琳以此地指挥官的身份想要在几个月内再吃一顿那也是不可能的了。
但菜品丰盛,却并不意味着可以大快朵颐。甚至对于贵族,对于一个遵守美德的贵族而言,“大快朵颐”本就是极不体面的行为。
身为贵族,应该在任何时候都优雅从容,坐在餐桌前却吃得比谁都多,那只会让令在场的其他贵族对这样的人避而远之。
想到这里,躺在床上的纳博里昂克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哀嚎。
——他可真是生不逢时啊,要是早生百年,那时候出席盛大晚宴的贵族们还可以靠着对每一道精致菜肴的“浅尝辄止”来填饱肚子。毕竟这种晚宴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通过展示家族底蕴来攒声望”,怀着这样的目的,在吝啬的主人家在准备菜肴的时候也得下血本。
然而就在百年以前,当时的枫兰柯国王腓力二世曾高调宣布:“既然晚宴上的菜肴如此之多,那么这种看似云淡风轻实则风卷残云的行为依旧是缺乏涵养与底蕴的表现,真正的贵族应该让每一道菜在晚宴结束后都能完好如初,不损品相!”
既然枫兰柯国一向都是礼仪的典范,那枫兰柯王的话可就是风向标了,一时之间,那些自认为“典雅有涵养”的西土贵族们也就纷纷效仿。等到了一百年后的今天,本就奢华的晚宴宴饮变得更加浪费,晚宴结束之后近四成的菜肴动都没动只是纯作为宴会上的点缀这样的情况更是屡见不鲜……
不过对于此时此刻的纳博里昂来说,他的心里却在回荡着一句无论是在东土还是在西土都广为流传的话:“死要面子活受罪。”
但是没办法,谁让改变了这个规则的人,乃是枫兰柯的先王,是当今枫兰柯王路易十一陛下的伯父呢?
而且宴会到了后半段,纳博里昂就算是想吃那他也没时间去吃了。
这其中的过程倒也是挺复杂的。毕竟要是严格按照当年制定的“诺睦作息时刻表”看的话,那当纳博里昂以贵客的身份被凯瑟琳迎进堡垒的时候晚餐时刻就已经过去了。当时已经是银月高悬的夜晚,西土人该按照“夜间时刻表”来生活了。
当然了,这其中曲折要想解释的话倒还真能让贵族们扯出些正式且能够说得通的理由来。比如入夜之后的第一个时间段乃是持续三个诺时的“家人时光”按照原本的定义,在外头忙碌了许久的西土人们在此时应该从各种工作事物中抽身出来,好好享受和家人团聚的时光。而将晚宴持续到这一时间段的贵族们却并不会认为自己不守时。他们会觉得:当今西土的各地贵族的血脉世系都能追溯到当年追随夏尔大帝(卡尔大帝)再造诺睦的众功臣们,而且贵族与贵族这一千多年了一直都有婚姻联结,所以把西土贵族们看作是一个大家族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贵族间的宴会不就是在享受着“和家人团聚的时光”吗?
再说了?晚宴就仅仅只是在吃饭吗?社交、舞会、诗赋……等等等等这一系列活动可也都是晚宴的一部分。而这些内容,本来也都脱离了“晚餐”的范畴——如此看来,将晚宴持续到入夜之后的家人时光并不是一种不守时的体现嘛!
但是对于正统且懂得克制的贵族而言,晚宴再晚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接下来,人们就该进入到用来睡前祷告的“天人时光”了,这两个诺时可是与天上的神灵相关的时间段,那可真是半点都马虎不得啊——虽然在西土也不乏有那种打着神明的旗号骗人的败类,但西土乃至正片原瑟塔杜灵铎大陆的生灵都知道一个事实:在山海世界,神灵是真实存在的。
既然如此,那这段天人时光可是万万不能耽搁的了。
所以昨天的晚宴到此之时,不管赴宴的双方到底吃没吃饱,那他们都必须要开始夜间的祷告了。
于是乎,当时还在纠结地面对着满桌佳肴的纳博里昂只能一边安抚着辘辘饥肠一边心如刀割地看着仆人们上来撤掉了桌上的布置,然后在凯瑟琳的邀请下一同前往祷告室。
虽然那一刻,纳博里昂很想说一句“我是魔法师”以此来逃避祷告,但一来,他只是个魔法师学徒,正式的职称还没到手;二来,在这个由铎恩炽人驻守的堡垒里,他首先是个枫兰柯人。
所以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和凯瑟琳一同祷告——当然了,凯瑟琳对于纳博里昂的身份还是事先进行了一番了解的。有了这个前提,凯瑟琳早就给纳博里昂准备了一个单独的悬挂着银月女神(即魔法师们心中的魔法女神)徽印的单间。
思及此处,纳博里昂猛然一掀被子,整个人如同触电一般直接就站在了床上。
但是这位“穷凶极饿”的好汉却失去了进一步的动作。他现在唯一在做的,就是狠狠地撑大了他的一双灰蓝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墙上的时钟。
如果纳博里昂已经拜托了魔法师学徒的身份,并且将体内的魔法元素提炼到了青域级的话,那么他仅凭一个眼神释放出的魔法波动就能将眼前的这个钟从世界上抹去。
但他并不是,所以眼前的这个挂钟依旧是好好地在按时走着。
但渐渐的,纳博里昂脸上紧绷着的肌肉缓缓松弛了下来——如果这个钟是准时的话,那么现在就是晨起之时!
正当一句“赞梦女神”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之时,不远处响起的敲门声却让警惕重新掌握了纳博里昂的大脑。
“马特家族向你致意,玻纳帕特少爷。”昨天那名勤务兵的声音传了进来。
不过这名勤务兵可能想不到的是,在他开口的时候,门那头的纳博里昂马上以远超一名施法者的迅捷恢复了斜倚床头的慵懒姿态,以一个标准的贵族式强调开口道:“进来。”
这语调听起来真就好像是在敲门声响起那那一刻之前,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才“恰好”醒来——时机把握得刚刚好,既不会因为过早醒来而被他人认为这是在挑剔主人家提供的住宿条件,又不会让人觉得没有这声致意他将会毫无贵族美德地继续赖床。
一切都是刚刚好,巧合得仿佛是诸神的美好安排。
伴随着“吱呀”一声响,昨天的勤务兵领着四名同伴走了进来。
望着这位昨天给自己送来洁牙用具的勤务兵,纳博里昂很想表示一下自己的亲切。但是笑容刚刚绽放,他便发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该死!我还真是困过头了,怎么就忘了问问这人的名字了?!
但毕竟现在他的笑容都起来了,情绪都到位了,要是突然“哑火了”恐怕谁看了都会觉得尴尬吧?
想到这里,纳博里昂决定赌一把。
“幸苦了,汉斯。”面带亲和微笑地说这句话时,纳博里昂的心一直在打鼓。
嗯!很好!铎恩炽人里头叫这个名字的人这么多,肯定不会错!
结果话语刚落,这个勤务兵左手边的那人忽然一脸惊讶地开口道:“大人,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纳博里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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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熏肠佬:新诺睦帝国人(铎恩炽)人的特色美食乃是酱菜猪肘以及各种腌制香肠,因为猪肘子的成本相对高昂即便是一般的帝国小贵族也难以做到顿顿享用,所以相对更加价廉的熏制香肠也就成了帝国菜肴的代名词。帝国直属各领的领民也就被外邦人称为“熏肠佬”。
当然了,这个名号自然也就并没有什么美好寓意在里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