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指间沙，在云上世界的忙碌中悄然流逝。对白芷而言，这段日子非但不枯燥，反而充满了文化碰撞的新奇感。
她像一块海绵， absorbing着周遭的一切：午间食堂里，那些身高近两米、体型魁梧的海外同事，竟能安安静静围坐一桌，对着一大盘蔬菜沙拉吃得津津有味。
那场景，总让她莫名联想到一群威风凛凛的雄狮与猛虎，集体优雅食草的奇异画面。
副总裁Ross的办公桌，则是另一种美学震撼。各色便笺本被摆成螺旋状的多角星，所有回形针、笔、胶带都像博物馆展品般一丝不苟。
她常想，一个人是如何在日理万机中，将秩序维持得如此纤尘不染、锃亮如新的？
这些细节，连同昼夜颠倒与海外伙伴隔空协作的兴奋，构成了她世界的底色。
她将自己投入工作，每每通宵至东方既白，洗个澡，化好妆，便又提着笔记本，精神抖擞地摔进出租车，奔赴公司。
而世界的另一面，朱小姐正在新客户的战场上艰难推进。这家凭借“互联网+”概念异军突起的行业新贵，让整个小组都开始磕磕绊绊地研究起“云计算”、“分布式”等陌生词汇。客户总监曾属意白纸一张、思维活络的白芷，奈何她深陷核心项目无法脱身。
于是，蒋思顿便频频亲自带着朱小姐，前往客户公司“培养感情”。
这日返程，出租车穿行在都市的车流中。先是公式化地讨论了会议得失，随后，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蒋思顿望着窗外，忽然开口，语气像在闲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客户是块硬骨头。我原本的打算，是让白芷去碰碰的。新人嘛，跟丢了也不可惜，就当交学费。”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副驾驶的朱小姐神经一紧。她听出了弦外之音：白芷仍是他的“备选方案”，而自己，似乎还没赢得绝对的信任。
她必须巩固自己的位置。心思电转间，她微微侧身，用一种体己又专业的口吻接道：“蒋总，这个新客户和之前的还真不一样。金额虽不大，但一切从零开始，没有旧例可循，每一步都是硬仗。反观白芷现在跟的那个……”她顿了顿，斟酌词句，“项目库里的历史资料丰富，前人栽树，后人照猫画虎，总归是有些依仗的。”
这番话堪称巧妙。既抬高了自身工作的难度，又不着痕迹地将白芷的付出，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依仗前人”。
蒋思顿歪头沉吟。此刻，他的心早已偏了。否则他定会反问：既有依仗，你当初为何也接不住手？
但他只是微微颔首：“不过她那个项目，原本是一个小组五六个人的工作量，现在全压给她，也确实不轻松。”
随即，他嘴角扯起一抹近乎自嘲的促狭笑意：“你上次说的那个法子，看来不怎么奏效啊。”
“怎么了？”朱小姐心下一沉。
“这么多任务砸下去，冷了她这么久，”蒋思顿翻着手里的材料，目光却有些飘远，“她居然一声没吭，没叫苦，也没……求饶。看起来，倒真像个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的‘工作狂’了。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拼了？”
朱小姐一时语塞。这是个陷阱般的问題。肯定白芷，显得自己不够努力；否定白芷，若他们日后真有牵扯，自己便里外不是人。
正犹豫间，只听蒋思顿近乎自言自语地低喃：“这人，怎么就……这么不解风情呢？”
这句带着挫败与好奇的嘀咕，让朱小姐瞬间捕捉到了关键。她立刻调整策略，声音放得更轻，却像一根针：“蒋总，您真觉得她不解风情么？”
“嗯？”蒋思顿回过头。
“我听说，她从小到大，都没正经谈过恋爱。”他补充道，语气里混杂着难以置信与一丝探究，“现在还有这样的女孩子？我们读书那会儿可不多见。”
机会来了。朱小姐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倒觉得，她不是不懂，是太懂了。您没发现吗？她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忧郁，一种……‘弱不禁风’需要被保护的气质。恰恰是这种气质，就是最能打动您这样阅历丰富的成熟男性的。”
她在心里，几乎要把“高级绿茶”四个字打在公屏上。
目光掠过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她幽幽地，像在提出一个无关紧要的游戏建议：“她到底是不是一张白纸，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怎么试？”蒋思顿挑眉。
朱小姐没有回答，只是递过一个意味深长、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蒋思顿先是一顿，随即恍然，喉间滚出一阵低沉而了然的轻笑。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充满了某种即将付诸行动的恶意趣味。
朱小姐这才回过头，用一种略带不甘又像分析战术的语气说：“平心而论，以女生的眼光看，她算不上国色天香，学校也非顶尖。能在男人堆里这么‘吃得开’，必定是有她的‘过人之处’的。”
说完，她仔细捕捉着蒋思顿的表情。直到他脸上闪过一丝她所期待的、对“过人之处”略带讥诮的冷笑，她才彻底放心，不再多言。
她本还想加一句“表面林黛玉，背地里不知怎样”，但话到嘴边，又觉妒意太过直白，生生咽了回去。
出租车在暮色中抵达公司楼下。这场短暂的合谋，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不详的涟漪。
他们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共识：需要一场更直接、更残酷的“测试”，来撕破白芷那看似坚韧或无知的外壳，让她露出“真实”的、或许可以被掌控的底色。
而为这场“测试”，提供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带着残忍戏剧性的舞台的，只需要等一个恰好的引爆的时机。
他们谁也没预料到，这场精心算计的试探，最终点燃的，是否是一颗足以炸毁所有微妙平衡的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