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朱小姐与蒋思顿的联盟日益紧密,白芷的日子便如履薄冰。那个本应由团队支撑的核心项目,如今成了压在她一人肩上的孤岛。
蒋思顿对她施行“四不”政策:不指点、不批评、不过问、不负责。这是一种精致的冷暴力,让她在繁重的工作与清晰的漠视中,消耗掉所有反抗的精力。
即便这项目贡献了部门九成的利润,她也如一颗被遗忘的螺丝,在精密而轰鸣的机器边缘独自运转。
客户敏锐地察觉了这种微妙的变化,言语间总希望“蒋总多费心”。
白芷不是不懂,这是被边缘化的前兆。她也暗中算过账——蒋、朱全力攻坚的那个小项目,其收益甚至抵不上朱小姐一人的月薪。
这不是商业,而是一场用成本与权力写就的、昭然若揭的隔离通告。
……蒋思顿与朱小姐的联盟,早已超越了工作。那是一种权力的共谋,旨在系统性地拆除白芷所有的防御与寄托。
对她工作的冷落是第一步,而洞察到她心底对蓝眼睛那份小心翼翼的向往后,一个更隐秘、也更残忍的剧本,便悄然写就。
这天早上,当蒋思顿在指导朱小姐工作的间隙,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破天荒地转过头,将目光投向白芷并且喊她的时候,她心中甚至掠过一丝受宠若惊的错觉。
蒋思顿走回自己办公室,又拿着一张报纸出来,对着白芷,声音刻意地扬起:“你们记得吗?今天是9月11日呢。”
领导的主动搭话,像一根意外的浮木。
白芷没想太多,几乎是出于一种紧张的社交本能,她抬起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试图融入的轻快:“9月11日?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是不是谁的生日?”
随即,她甚至为自己可能记错同事生日而感到一丝抱歉。
“不是啊,”蒋思顿扬了扬报纸,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猎奇与隐秘快意的神情,“911呢!”
“911?”白芷沉吟了一下,像是从记忆库深处调取一个遥远的名词,“哦,就是那个双子塔被炸的那一天?就美国的那个?”
“对啊对啊,今年是十周年纪念日呢!”蒋思顿一副“呵呵,终于啊”的表情,他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语气,近乎一种庆典式的宣告。
多年之后白芷才意识到,当蒋思顿在这个清晨,拿着报纸,以闲聊姿态提起“9月11日”时,那绝非偶然。
他刻意选择了一个对蓝眼睛必然敏感、对初出茅庐的白芷却极易处理失当的话题。他的语气和神情,经过精准拿捏——并非简单的幸灾乐祸,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带着文化优越感和隔岸观火意味的“理性探讨”。这既能刺痛蓝眼睛,又能让白芷的“无感”或“迟钝”显得格外扎眼。
朱小姐以她特有的、仿佛代表“本地智慧”的姿态加入讨论,将话题引向宏观分析与历史趋势。
蒋思顿的语气,带着一种讨论国际时事般的、略带疏离的兴致。
“好像是说自911之后,美国就开始走下坡路了,那还只是问题的开始,后面美国似乎经历了‘失去的10年’......”
他们一唱一和,在办公室的空气中织就一张无形的网——一张将蓝眼睛的爱国伤痛定义为“外国人的敏感”,同时将白芷任何不即刻、不鲜明的反对,都定义为“默许”甚至“附和”的网。
以白芷的疲惫与社交惯性,他们笃定她会毫无悬念地滑入了这张网。
当时的白芷轻轻蹙了蹙眉。她不知该如何回应。政治正确像一件尺码不合的礼服,她不知该如何穿戴。
最后,她只是转过身,将自己重新埋入电脑屏幕那片由八百封未读邮件构成的、安全的数字洪流。
她甚至下意识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一个模糊的、近乎肌肉记忆的社交表情,试图融入那片嗡嗡作响的背景音里。
就在手指触碰键盘的瞬间,一个遥远的画面却刺破忙碌,闪回眼前——中学食堂,傍晚,她独自捏着一份报纸,反复阅读关于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的报道。触目的图片,悲愤的文字,让她忘记了周遭,直到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那一刻的愤怒与痛心,是超越国籍的、对人类暴行与同胞受难的纯粹共鸣。
此刻,十年后的异国办公室里,面对另一场遥远的悲剧被当作谈资,那种曾经灼烧过她的共情能力,却仿佛被日复一日的疲惫与求生欲冻住了。她选择了沉默,而沉默,在此刻的语境里,成了一种暧昧的默许。
突然——
“砰!”
隔壁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击墙壁的巨响,斩断了所有琐碎的议论。
Matthew站了起来。他脸上没有任何她熟悉的、阳光或温和的神情,只有一种被极度冒犯后的、冰冷的赤红。他大步走出,一串母语脱口而出,不再是流畅的商务英语,而是带着颤抖怒意的控诉:
“That was a disaster! Why are you so happy?! Why?!”
他的目光像烧红的刀子,划过蒋思顿,划过朱小姐,最后——冲撞在了刚刚被他的动静惊到转过身的白芷脸上。
那一眼,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深切的失望,以及一种将她与身后那片令他作呕的快活空气视为一体的、彻底的鄙夷。
白芷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子,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径直走出了办公室,一天没有再回来。
办公室陷入死寂。白芷整个人懵在原地。加班到昏天暗地的她,早已忘记了“国籍”这层标签,直到此刻,它才以如此鲜血淋漓的方式,重新贴回Matthew的身上,也贴在了她自己与他的之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委屈像潮水般涌来,又被她死死按回眼底:为什么是我?话题不是我挑起的,我甚至没有说话……我只是,没有反对和制止。
直到Matthew的实习生,那位小麦色皮肤、性情爽利的女孩,悄悄过来,用她能理解的方式低声解释:“Shirley,Matthew他……人在海外,民族自尊心特别强。他不是针对你,他只是……太爱国了,为他的同胞感到难过。”
“爱国。”
这个词像一记闷棍,让她瞬间清醒。她想起了中学食堂里发抖的自己。那种情感,她懂的。她不是在为“没有反对”而委屈,她是在为自己在那一刻,未能唤醒内心那份超越立场的、基本的人类悲悯而感到羞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那份试图融入环境的、模糊的笑意,在对方的悲愤视角里,是何等残忍的旁观。
“对不起……”她在心里,对那个愤然离去的背影,也对那个在食堂里为遥远同胞愤怒发抖的、曾经的自己,默默说道。
那天,Matthew走进一家常去的咖啡馆,周围多是异乡客的面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得舒缓。
十年了。对遇难者家属而言,伤痛从未远离。在纽约原址上,矗立着最昂贵的纪念馆,纪念着无辜的生命与赴死的英雄。他想不通,为何悲剧在遥远的他乡,会沦为某种隐秘的庆典素材?恐怖主义,难道不是人类文明共同的疮疤吗?
他并非天真地认为自己的国家完美无瑕。但这事件曾击碎了一代人关于“绝对安全”的幻觉,那种震撼与悲伤,是真实而普世的。下一个十年,世界将走向何处?他感到一种更深的迷茫。而今天办公室里的笑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对这片工作环境最后一丝“被理解”的幻想。
他晚些没有再回办公室。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白芷走在披星戴月的归途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与Matthew之间隔着的,远不止羞涩、云层或职场等级。
那是一片浩瀚而沉默的海洋,由历史、伤痛、民族记忆与未曾言明的期望构成。
走在晚霞满天的路上,她才慢慢品出不对劲,蒋思顿为何偏偏在那天、用那种方式提起那个话题?朱小姐为何如此默契地引导风向?
她最初只觉得自己被卷入了一场无妄之灾,后来才寒意渐生:自己是否从头至尾,都像一枚棋子,被放置在一个注定会刺痛蓝眼睛、也注定会让自己出丑的位置上?
那份“对不起”,逐渐从对蓝眼睛的歉意,变质为一种对人性幽暗与权力算计的、带着颤栗的初识。
她曾以为的对他的酸涩恋慕,是一场对完美光晕的单向追逐。而今天,那光晕在她面前第一次折射出别样的光,显露出的,是一个会因同胞之痛而愤怒、会因异乡冷漠而受伤的、具体而孤独的灵魂。
她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抵达他,但至少在这一刻,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他。
而“看见”,有时已是理解所能抵达的,最远的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