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浮在无边的黑暗与断续的幻光之间。濒临涣散时,记忆的筛网变得格外锋利,滤出的总是那些最硌人的碎片——
餐桌上被一只圆润的手反复摩挲的玻璃杯壁,凝着冰冷的水珠。一句将她的素描轻飘飘定为“遗像”的评判,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然后,才是光。那个化在夕阳里、骑着单车的剪影,衣袂飞扬得像要融进金色烟霞。
原来,身体在铭记痛苦与向往美好时,用的是同一种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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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坐落在CBD森林中一栋直冲云霄的玻璃大厦里。
工作内容与她所学专业保持着一种诗意的若即若离,她喜欢这种“相关又游离”的状态,像站在自己世界的边缘,好奇地打量另一个体系的运转。
彼时,她尚不知晓,这份“喜欢”附带的代价,是她的汇报线径直越过了所有中间层级,拴在了公司副总蒋思顿的桌上。
蒋思顿不是B城人,却奇妙地长成了一副B城爷们儿的胚子:圆脸,矮胖,浑身散发着一种即将步入提笼架鸟、盘核论串人生的安逸气息。
他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热忱:致力于为公司里的年轻女孩“补上人生重要一课”。他对中国性教育的匮乏痛心疾首,并坚信自己肩负着启蒙的使命。
白芷,以其新人的懵懂与清澈,不幸成了他眼中最理想的“原石”。
工作餐的场合成了他的讲堂。他先是迂回:“现在大学生同居很普遍啊,小白你怎么看?”白芷眨着眼,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换了个角度,像切换PPT页面:“大学时谈过男朋友吗?”白芷的眼珠转向虚空,宁的身影一闪而过,她沉吟着,最终摇了摇头:“没有。”
蒋思顿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惊讶、责任感与隐秘兴奋的神色,仿佛地质学家发现了罕见的矿脉。
此后,他的“教学”便升级了。
在男同事聚集的茶水间或聚餐桌上,他会突然抛出一些带着颜色的段子,然后目光像精准的探针,掠过众人的哄笑,最终落在白芷脸上,捕捉那一闪而逝的红晕。
他欣赏那红晕,如同欣赏自己笔下一幅渐渐晕染开的画。
白芷的应对策略是持续的懵懂与沉默。
然而,蒋思顿是只老狐狸,小姑娘的装傻充愣,在他看来不过是情趣式的调剂。
不过,他很快失去了耐心,将随口的玩笑,变成了带有抽查性质的“课堂提问”。
在聚餐的笑闹间隙,他会忽然点名:“小白,刚才我们说的那个笑话,你听懂了吗?给大家解释解释?”
语气轻松,眼神里却带着上级听取汇报时才有的、不容闪躲的审视。
白芷的脸色,便在这样的时刻,一点点褪去血色。她不仅是对话题本身有多么惊惧(那毕竟是个比现在羞涩得多的年代),而是那聚焦的、带有评估意味的戏弄,像一件湿透的棉衣裹住她,让她感到一种精神上的黏腻与窒息。
日常工作已是消耗,这额外的、无从申诉的烦扰,像背景噪音持续嗡鸣,让她心生倦意,却找不到消音的开关。
有时,在不得不面对的餐桌上,白芷会悄悄启动一种“美术生观察者模式”。
她将眼前谈笑风生的蒋思顿,想象成素描室里的静物:圆融的体态,泛着油光的脸庞,挥舞的短胖手臂在空气中划出的轨迹。
她冷静地分析着他笑容的弧度、眼底算计的光,甚至他说话时喷出的微小唾沫星子在光线中的路径。
这种冰冷的、抽离的观察,成了她抵御不适的甲胄。
她好希望自己能分裂成两个人:一个在席间坐立难安;另一个飘在空中,用画笔冷静记录着这一切,内心一片漠然的平静。
她当然明白那些暗示的指向。
只是她的心像上了锁的琉璃盒子,钥匙的齿形与他手中的任何一把都不匹配。
蒋思顿于她,激不起任何涟漪,只让她倏然想起童年时那个总是板着脸、将她的考卷分数捏出皱褶的父亲。一股熟悉的、令人僵硬的紧张感会瞬间爬满全身。
人生行路已多坎坷,她不愿在本该自由呼吸的业余疆域,也请来一尊令人窒息的“呕”像。
他们本是星轨不同的天体。自幼把自己当成男孩教养、连洋娃娃都是竞赛奖品的白芷,骨子里燃着一簇渴望挑战与淬炼的火焰;而蒋思顿,他向往的已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炊烟,是具体而微的人间烟火。
若白芷的心是一片亟待燎原的星火,蒋思顿便是那山脚下缓缓盘旋、带着柴灶温暾气息的烟霭。
她在一个加班的深夜,对着窗外的璀璨灯火,认真地进行了确认:是的,我不喜欢他。更确切地说,我对他缺乏哪怕一毫克超越同事或长辈的感觉。
因此,当蒋思顿偶尔在暮色中摇下车窗,提出载她一程时,她总是含着礼貌而疏离的笑,轻轻摇头拒绝。
少女自有其山水,自有其隐秘期盼的光源。
她无需搭乘别人的便车,去往一个不属于她的终点。
她所期待的白马王子,是另一种形态。它应该像蓝眼睛(Matthew)那样——仿佛自带着清洁的气场,像是架着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自带着令人屏息的光环与清风,笑起来时,能让周围忙碌焦虑的空气都暂时静止,沉淀下细碎的金尘。
于是,在那个被夕阳酿成醉胭脂的傍晚,她看见Matthew蹬着那辆单车,长腿一划便轻盈地汇入车流,衬衫的后背被风鼓荡成一面自由的帆,她感觉整个胸腔都被一种酸胀而温暖的情绪充满了。
那一刻的虔诚近乎迷信:我前世,必定是拯救过很多人。否则,命运怎么会将这样的光送到她面前?
这念头如此虔诚、纯粹而炽热,几乎像一个自我催眠的预言。她无从知晓,命运在云端之上投下的目光,早已含着一丝冰冷的悲悯。
所有极致的“得到”,在它浩瀚的账簿上,都对应着一笔无法想象的“失去”。
眼下云间那束将她拖入昏迷的“白光”,或许正是来收缴这份“目睹神迹”的昂贵代价。
而那个她视为“光源”的身影,在许多年后,会成为她坠入不同时空迷宫中,一个温柔又残酷的坐标原点;在层层叠叠的时空回廊里,将成为一处温柔与残酷并存的永恒——既是起点,而那也是困住她所有侥幸与幻梦的琥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