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身体给的提醒,在昏迷的前夕,慕倾怡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
“……你要等我。”
这是慕倾怡对床边紧握着她手,眼眶通红的陈朝,说出的最后四个字。
随后,意识的堤坝彻底崩溃,无边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吞没。
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昏迷。
她的意识被困在了一个光怪陆离,没有尽头的梦境迷宫里。
无数破碎的画面,尖锐的情绪,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暴风中的雪花,疯狂地席卷、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自我认知。
“我是谁?”
一个声音在迷宫中尖叫。
“我是慕倾怡……不,不对……”
另一个更微弱、更熟悉的声音在反驳,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属于快穿者慕倾怡的声音。
“我就是慕倾怡啊!那个懦弱的、被抛弃的、绝望的慕倾怡!”
原主的记忆带着巨大的悲伤和痛苦,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开始疯狂地渲染,同化她的意识。
她看到“自己”是如何怯生生地仰望阳光般的陈朝,却只得到他出于“剧情需要”的、浮于表面的温柔,转身他却与苏雪并肩而行。
她感受到“自己”是如何被陆明哲如同对待所有物般粗暴地占有、控制,在恐惧与一丝病态的依赖中反复沉沦。
她体会到“自己”是如何被所有人利用、背叛,最终在冰冷的雨夜,蜷缩在角落,灵魂发出无声的、泣血般的呐喊——
“为什么?!凭什么我要承受这一切?!就因为这是一本‘书’吗?!”
梦境在这里骤然扭曲,崩裂!
不再是零碎的记忆片段,而是一股庞大,古老,带着无尽悲怆与决绝意志的信息流,如同宇宙初开的光芒,轰然撞入了她的灵魂核心!
她“看”到了——
这个世界是一本被书写好的,充斥着狗血与痛苦的苦情小说。
而原主,就是那个被命运玩弄,被作者肆意虐待的女主角。
陆明哲是带给她毁灭性占有的男主,陈朝是给予她希望又亲手掐灭的白月光,他们都是构成她悲剧的核心要素。
原主的灵魂在无数次轮回的折磨中,终于在某一个节点,觉醒了。
她不甘心!她宁愿彻底湮灭,也不要再按照这该死的剧本活下去!
于是,她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以自身为此方世界“主角”的气运为祭品,向浩瀚寰宇发出最绝望的祈愿,祈求一个能打破这一切的变数!
冥冥之中,灵魂波长与她最为契合的快穿者慕倾怡,被这股以燃烧自身存在为代价的引力捕获。
然而,一个世界的“主角气运”虽然庞大,却也不足以将一个完整的、强大的快穿者灵魂完全牵引进在这个即将崩塌的“书本世界”里。
最终到来的,只有慕倾怡不到三分之一的灵魂碎片。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她会逐渐被原主的身体和汹涌的记忆同化,性格中软弱,不安,渴望依赖的一面被不断放大——因为她本就灵魂不全,如同一个有了裂缝的容器,极易被渗透。
而那个一直限制她、警告她、甚至惩罚她的“系统”
根本不是什么辅助工具!
它是这本“书”的世界意识!是维护既定剧情,保证世界线不崩溃的秩序维护者!
它束缚她,是因为她的每一个“出格”行为,都在加速这个以“苦情”为核心的世界根基的瓦解!
它电击她,是想逼迫这“异常”的灵魂碎片屈服,重新走回原主的老路!
它最后强制她消耗巨大灵魂力量去救陆明哲,是因为陆明哲是这个苦情故事不可或缺的“男主角”,他若死亡,剧情将彻底崩盘!
一切真相大白。
如同拨开重重迷雾,终于见到了悬崖的真貌。
慕倾怡或者说,她那三分之一正在苦挣扎的灵魂在梦境的深渊中,感受到了一种彻骨的冰凉与愤怒。
怪不得她找不到任务,原来是被一个绝望者召唤来的,不完整的“救兵”,而任务是毁灭这个世界。
原来,那所谓的甜蜜与温暖,不过是剧本里写好的,诱人沉沦的毒药。
原来,陈朝的关切,陆明哲的纠缠,都带着“角色”的烙印。
原来,她一直在与世界为敌,与这本该死的“书”为敌!
“坚守本心……”
闻洵的话,此刻如同惊雷般在灵魂中炸响。
她的本心是什么?
不是那个怯懦的,渴望被爱的原主慕倾怡。
而是那个纵横万千位面,桀骜不驯,永不言败的快穿者慕倾怡!
“我不是你的提线木偶……”
“我不是那个等待救赎的苦情女主角……”
在记忆的洪流与世界的恶意中,慕倾怡那三分之一的灵魂,发出了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光芒,开始艰难地凝聚,抵抗着同化的浪潮。
“我要……回去……”
“用我自己的方式……打破这一切……”
再次睁开眼时,映入慕倾怡眼帘的,依旧是那片单调的,令人窒息的医院纯白。
但这一次,有什么东西从内而外,彻底不同了。
病房里静悄悄的,没有那个总是带着温暖笑意,守在她床边的身影。
一种冰冷的预感,如同细蛇,悄无声息地缠上心脏。
她沉默地伸出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解锁,指尖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点开了那个曾经置顶,承载了无数个“宝宝”和“下个月”的聊天框。
她想输入“你在哪”,手指却僵在半空。
对话框的最顶端,一个刺目的红色感叹号,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冰冷的系统提示,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毁灭性。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苏雪的朋友圈。
不需要费力寻找,最新的一条动态,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赫然置顶。
照片里,是她熟悉到刻入骨髓的陈朝的脸。他笑得依旧阳光开朗,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紧挨着他,亲昵地挽着他胳膊的苏雪身上。
背景是游乐园绚烂的灯火,他们的头发上、肩头,落满了人造的,晶莹的“雪花”。
配文是: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朝”与“雪”两个字,被用心地加上了双引号,像是在标注所有权,又像是在完成某种宿命般的宣告。
朝与雪。
陈朝。苏雪。
多么……“剧情正确”的组合。
慕倾怡看着那张照片,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她蜷缩起来的剧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挤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为什么?
脑海里下意识地浮现出这三个字,随即又被一股更强大的,冰冷的理智覆盖。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不过是……剧情需要罢了。
苦情女主角就该被抛弃,阳光男主最终会选择温婉得体的女配,这是“书”里写好的逻辑。她这个“变数”昏迷的一个月,足够世界意识将偏离的轨道重新扳回“正轨”。
她将这撕心裂肺的痛楚,归咎于原主残存意识的影响,是这具身体本能的条件反射。
幸好……
幸好她在这次漫长的,与同化抗争的昏迷中,不仅找回了所有的记忆,更清晰地感知到了这方“书本世界”脆弱的本质,并找到了那细微的,连接着无尽寰宇的裂缝。
是时候了。
她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刺眼的照片,将所有的意念集中。
灵魂深处,那属于快穿者慕倾怡的,桀骜不屈的核心,发出了无声的呐喊与召唤!
通过那道裂缝,她强行召集,牵引着自己散落在寰宇之中的、另外的灵魂!
磅礴的力量开始在她体内汇聚,奔涌!
那是一种远超此界容纳极限的,属于真正强者的灵魂威压!
病房内的空间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嗡鸣,灯光忽明忽灭,墙壁上甚至出现了蛛网般的、肉眼可见的裂纹!
就在灵魂完整归位,力量达到顶点的刹那——
一道虚幻而凝实的身影,如同破茧的蝶,缓缓从病床上那具名为“慕倾怡”的躯壳中脱离,升起。
灵魂,凝成了实体。
而病床上,原主的身躯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眼睫最后颤动了一下,彻底归于沉寂,如同一个被遗弃的,精致却空洞的人偶。
慕倾怡悬浮在半空,感受着体内久违的、完整而强大的力量。
她低头,看着下方那具开始失去生机的躯壳,眼神冰冷。
“不是想毁灭这个世界吗?”她轻声自语,仿佛在对那个已经彻底消散的原主意识承诺,“好,我来帮你。”
她抬起手,甚至不需要动用多少力量,只是将自身完整灵魂的存在感完全释放出来。
这方依靠“主角气运”和既定剧情勉强维持的“书本世界”,根本承载不住一个完整的,强大的异界灵魂!
“咔嚓——”
虚无中,仿佛传来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巨响。
窗外的天空,开始扭曲,呈现出不正常的灰败色彩。远处的建筑物轮廓变得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规则,在崩塌。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阿绿站在门口,她没有看向窗外诡异的景象,也没有被慕倾怡灵魂离体的状态吓到。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病床上那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上,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悲伤。
然后,她才抬起头,看向悬浮着的,灵魂状态的慕倾怡。
慕倾怡有些诧异:“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阿绿的眼泪终于滑落,她看着慕倾怡,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她……从不会用那么冷淡的眼神看我,也不会那么干脆地拒绝我的任何事情,哪怕是玩游戏……”
慕倾怡闻言,微微怔住,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带着些许了然和释然的笑容。
是了。
真正的朋友,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好朋友呢?
你的一颦一笑,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语气,在她心里,都有着独一无二的标记。
任何模仿,都无法完全复刻那份源自灵魂的默契与温度。
她欣赏阿绿的这份敏锐与真心。
“阿绿,”慕倾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超脱此界的空灵,“这个世界要毁灭了。跟我走吧,离开这里。”
她向阿绿伸出了手。
然而,阿绿却用力地摇了摇头。她没有看慕倾怡伸出的手,而是扑到病床边,紧紧抱住了床上那具已经开始微微冰凉的躯壳,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她抬起头,声音颤抖着,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她……她还会回来吗?”
慕倾怡看着阿绿沉默地摇了摇头:
“我来到这里是受到了她的召唤,而她的愿望是毁灭这个世界。”
阿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将脸埋在原主的肩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泪,近乎狠绝的坚定。
她看着慕倾怡,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就毁灭吧。”
“她这么好的人……能逼得她想毁灭的世界,一定是个……糟糕透顶的世界!”
慕倾怡深深地看着阿绿,看着她紧紧抱着原主,与世界一同赴死的决绝背影。
她没有再劝说。
世界的崩塌在加速,边缘已经开始化为虚无的碎片。
慕倾怡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虚假与痛苦的世界,看了一眼那个为虚假的“朋友”流泪、却拥有最真实情感的阿绿,然后,她的灵魂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天空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