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节:她哭得很痛苦,我听得很平静
清脆的风铃声叮当入耳,我再次缓缓睁眼,原来我又回到了极乐阁。
老赵让我等他?难道他也死了?
我叫了一声:老赵!
回应我的是头顶一阵轰隆作响,我抬头看着眼前的景象满眼惊惧,只见头顶玄月幻变成一只红色的眼睛。
幽幽神秘的声音响彻耳膜:极乐阁只纳自亡之魂。
——
我亲眼看着阿琴慢慢溺死在浴缸里。
这个浴缸就是为这一天准备的,在我生日这天,送她一份大礼。
确定她已经停止呼吸,我费劲的把她抱起来。
虽然,人死了之后真的会变得特别重。
可是她从病了之后就一直瘦,死了也没重几两。
我怕她冷,把屋里的暖气又调高了一些,动作细致的为她穿上衣服。
拿起吹风机吹干她的头发,她年轻的时候就气质出众,老了更有书卷气质,我给她精心打扮一下自然更加好看,我翻出给她新买还未拆封的口红,轻柔地在她的嘴唇和脸颊抹上,让她看起来气色可以更红润一些。
平常我也努力给她打扮希望她可以自信一些,可她在糊涂的时候不关心这些,清醒的时候更是害怕照镜子,所以她病了之后家里的镜子都被遮挡起来。
我细细打量着她片刻,她就像睡着了一样,我低下头吻她的额头。
才发现,不过两个小时,她整个人已经出现僵冷的迹象。
这个身体只剩下躯壳,毫无生机,阿琴真的被我亲自送走了。
那她的灵魂此时在哪?还在这个家游荡吗?
她真的自由了吗?
我抱着她的躯壳失声痛苦,万念俱灰。
我每天都在后悔同意女儿女婿请护工照顾阿琴的提议,是我,让她病情迅速恶化。
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这一病每天都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时刻活在屈辱里无地自容,怎么会接受除了他以外的陌生人踫她的身体?
是我没有好好照顾好她。
在我发现女儿请的护工把她一丝不挂晾在一旁时,我有多想掐死自己,我怎么会允许她离开我的视线。
女儿的固执不过是希望远在国外的自己可以心里好受而已。
自从女儿和她妈发生了争执后,我就把女儿痛骂一顿了。
她不能接受阿琴只记得一只猫却忘了她这个亲生女儿,可是,她清醒的时候为什么又离她最远?
所有的弥补都不过是自己的意难平在作崇。
我把她收拾妥当,打电话跟女儿直言不讳的说出自己的所作所为,电话那头意料之中的歇斯底里:“赵成全你疯了吗?这是谋杀!你还不承认你就是嫌我妈是累赘?巴不得我妈早点死,这样你就可以解脱了,我一定要去告你,你这个杀人凶手……”
她哭得很痛苦,我听得很平静,仿佛在电话那头哭闹的不是我的女儿,发生的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她一直就是这样,从小到大,只觉得自己是对的,我们都是老固执老封建。
从小到大都要自己拿主意,就连她妈病了都希望可以听她安排,自以为是认为这就是为我们好。
自从阿琴病了之后,她在跟前照顾的次数双手都能数过来。
除了怪我就是怪护工,从来不会怪自己对父母的关心少。
我挂了女儿的电话后就打电话给女婿嘱咐几句后便挂了电话,接着才打电话给殡仪馆。
平静安排着阿琴的一切后事事宜,仿佛在交待一件特别寻常的事。
女儿又给我打了几通电话过来,不过我实在太累了,不想接。为了体面的送阿琴,我准备把自己收拾一翻。
打开衣橱翻出自己最好看的那身西服,是前几年阿琴给我买的,本来是想在我们金婚纪念日摆席的时候穿的,现在穿却松松垮垮不合身了。
我把前额的白发梳起来,阿琴喜欢我露出额头的样子。
确定好自己和她一样得体光鲜,我又慢慢躺到她身边。
在静静等待殡仪馆来的过程,我握着阿琴冰冷死白的手看着窗外。
“今天雪太大了,估计是堵车了。你耐心等一等,就当最后再陪一陪我,我们夫妻俩,好好的说说话。”
说什么呢?
我一张嘴就跟被人扼住咙喉一样发不出声。
沉默了一会儿,我才开始和她唠唠叨叨。
“其实那天你突然想吃肠粉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
“老实说,我被你折磨得真的想干脆掐死你算了,所以你一说要吃肠粉的时候,我居然有一种解脱的感受。”
周记肠粉在好几年前就搬走了,我当时就站在门外仔细听着你在里面的动静,甚至都不敢去看监控。
可是我做不到,我狠不下心,我不甘心,所以最后关头我冲进去了。
当我看见你是用一条撕碎的破布缠在两边床头企图勒死自己时,我感到无比的愤怒。
凭什么你想死就可以抛下我?
凭什么后面的烂摊子就扔给我?
为什么要让我变成一个恨不得你马上死去的枕边人?
所以我打了你一巴掌,结婚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打你。
对不起!
后来,你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疯疯颠颠的时候越来越多,每次清醒都更加痛苦,甚至不吃不喝的想用绝食饿死自己。
我才慢慢理解你当年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给病重的咪咪安乐死的。
我越来越害怕你发病的时候,也很怕你抱着一团破布跟我说那是咪咪回来了的认真神情,更害怕你突然对着空气招手搭话,似乎你在离真正的死亡越来越近。
你的生命力一点点在我眼前流逝。
有时候你昏睡好几天都不醒,可鼻尖却是温热的。
有时候坐在那里瞳孔呆滞,像雕像一眼不眨。
整个房间都充斥着我哽咽痛哭的声音。
阿琴,能娶到你是我赵成全今生的福份。
我在她耳边说了很多话,什么时候睡着的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只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来得很快。
当我浑浑噩噩醒来的时候,耳边响起了逐渐清晰的广播音:当前站点-奈河,请乘客出站。
我低头看着手里捏着的车票,白纸黑字写着到站地点:奈河。
可我想不起来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出了列车,我奇怪大家的动作为什么那么慢,仿佛都是飘着的,没什么重量。
就连我也是不受控制的向前走着,冰冷刺骨的河水逐渐把我淹没,一张柔美的容颜映入我的脑中又迅速消散。
……
“据XX学校的学生爆料,一对伉俪情深的人民教师夫妇在前几天双双安详离世,这对夫妇的学生于昨日与他的亲属举行了一场追思会,每一位学生的致词都感动全网……愿这对……”
-仅以此文献给身患阿尔茨海默症的患者与家属-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