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蕾尔的区域气候并不完全由大气运动决定，在很多国家或区域，超凡力量会笼罩整个空间，避免极端气候的发生——比如，据说精灵们居住的海外三岛，就永远风调雨顺，一年四季都能看到清澈而悠远的天空。
但是这种好事当然不包括黑域，这片遗弃之地。
男人和少女坐在一株巨大的纳斯里蕈之下，已经躲了将近半天的雨了。在这个季节，暴风和骤雨会横扫整个黑域，龙卷风带来的充沛水汽最远甚至能到达矮人领地以北的草原上，作为金娜草原长夏的独特一景。
蕈盖上传来连续不断的敲击声，在巨大的伞盖周围形成一圈雨帘；但是在小屋般的伞盖之下，约拿甚至点燃了一垛篝火，手里捧着一本书，聚精会神地看着。在他旁边，吸血鬼少女在笔记本上不断地记录着什么东西。
“这场雨还有大概多久会停下来？”艾莉尔在手中的笔记本上画下最后一笔，然后抬头问道。
“啊？啊，”男人缓过神来，晃晃脑袋：“天亮之前大概都不会停。”
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借着篝火的光亮，继续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这是他们在纳斯里沼泽度过的第七个夜晚，但是甚至在沼泽中行进的距离还不如之前在煤渣原上一天来得远。在进入沼泽之前，约拿说这里很难走——
——直到进入沼泽，她才知道这里有多么难走。
“速度还在可控范围之内，雇主大人。”男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少女的想法，他啪地一声合上书本：“别看咱们现在走得慢，雨季一过，土地干燥的话，蜥蜴人，巨蛛怪什么的全都出来行动，那就不是走得慢的问题了。”他咳嗽了一声：“更何况，在这里再慢也比取道东境要快。”
“我倒是没因为这件事而着急。”艾莉尔梗着脖子说：“这里还有蜥蜴人？是半龙人吗？”
约拿心说你刚才都快把手里的铅笔捏断了，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和龙类没关系，仅仅是纳斯里本地的蜥蜴人，不是蕾尔眷顾的种族。”提到这里，他撇了撇嘴：“都是土匪强盗，发育不完全的怪物，没什么可说的。”
艾莉尔点点头，她其实不知道蜥蜴人都是些什么东西，这些冷血生物从来没有在蕾尔的政治版图上拥有过自己的一袭之地，包括他们的近亲娜迦。
“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在雨季穿越纳斯里沼泽反而是优势的缘故，”佣兵横过自己手中的书本，火光中，书脊上，鎏金的一行《埃尔温将军人物志》闪闪发亮。男人很显然极其珍惜这本书，他尽量远离蘑菇伞盖的边缘：“这种大雨，即便是蜥蜴人想要穿越沼地也不容易，所以他们通常情况下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劫掠。”
他看着少女，潜台词是：虽然蜥蜴人很难在这个季节穿越沼泽，但他可以。
艾莉尔点点头。
纳斯里巨蕈能长到十米高，伞盖直径也能有五六米。亡灵的植物学家认为它们和蕈人有某些亲缘关系，但是毕竟它们还是一种真菌，甚至没有防御能力，只是借助庞大的生命力作为沼泽当中食物链的最底层。约拿本来想从上面砍一块作为晚饭，不过艾莉尔阻止了他，他也就就此作罢。
“毕竟它也算帮了我们。”少女严肃地说。
“我的雇主大人，这不能算啊。”约拿叹了口气，转而从铁匣上弹出短剑：“没有它，咱们前几夜撑帐篷不也过来了……”
他余光瞥到有黑色的物体一闪而过，当即甩手掷出短剑，而后收回，剑尖上串着一只垂死挣扎的光滑蛇类：“看，我们现在只能吃这个东西了。”
“你那个帐篷太久没洗了，味道太大。”女孩小脸都皱了起来：“你是怎么忍受这种味道的？”
佣兵当即叫起屈来：“雇主大人，我这帐篷好歹是洗过的，你还没见过老铁拳的帐篷，那才是真的臭呢！他每次打开帐篷，我甚至都能看到实体化的臭气了！”
艾莉尔磨了磨牙齿：“你要是再在这里废话，不做饭，我就不借你书看了。”
约拿当即举单手双脚投降——他另一只手还在玩蛇呢。
蘑菇伞盖下的雨帘仿佛一面纱帘，除去篝火的噼啪声和头顶的雨声之外，一时万籁俱寂，夜幕下的茫茫沼泽显得格外安静。不过很快，另外一阵声音由小变大——那是篝火上锅子发出的咕嘟声。
“你很喜欢埃尔温将军？”少女看着约拿轻车熟路地把抓来的蛇切段，去内脏，炖煮，瞟到锅子旁边被佣兵整整齐齐地放着的人物传记，不禁问道。
“也算不上喜欢吧，我之前没看过类似的书。”佣兵没抬头地说：“书上描写的很多战例让我觉得很有趣，不知不觉就看到这个时候了。”
艾莉尔不自觉地微笑了一下，问道：“其实这算是我们的教材。”她有些自嘲地说：“上学的时候，总觉得教材里的东西是最无聊的；但是当毕业之后，才发现，其实很多事情早就写在教材里了，只是当时不肯学。”
“你和我说这个没用，我没上过学。”约拿舀掉汤上的浮沫：“再说了，我这个岁数去上学，谁要我。”
他吹了吹火，汤上滚滚的蒸汽弥散在蘑菇的伞盖之下，让篝火的火光也带上了一丝朦胧：“我们这种人就是这么活着的。”
佣兵从铁匣里取出两个干净的碗，盛出奶白色的蛇肉汤，递给少女：“喏，晚饭。”
“其实你想要去上学的话，也不是没可能……”艾莉尔若有所思地说：“这汤怎么这么白？”
“加了点小佐料。”约拿面不改色地说。
少女思考着喝了几口汤，然后问道：“我还有其他的教材，我可以借你看。”
佣兵正嚼着蛇骨头，听到她的话，抬起头来：“我要付多少钱？”
“不需要付钱，”艾莉尔摇摇头：“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在亡灵国度，这些实体书很多都快被淘汰了，如果不是每年还有学生教材，我们那里很难看得见纸质书了。”
她三下五除二喝完汤，草草地把蛇段上的肉咽下去，便从挎包里掏出一摞比挎包本身大得多的书：“都放在你那里。”少女眨眨眼睛：“就当是你这一路上给我做饭的报酬了。”
佣兵吓得连碗都掉了，他慌张地在外袍上擦擦手，双手接过那摞大部头，扫了一眼书名，除去亡灵军队的标准教材三件套《基本战术理论》《对抗魔法战术学》《蕾尔战争史》之外，还有一大堆诸如《机动装甲驾驶入门》以及《游击战的终极：纵深穿插战术》等显然不在教材清单上的书。
“你们学得这么杂的吗？”篝火逐渐熄灭了，为了防止雨水打湿书本，男人迅速把十多本书塞进铁匣子里，然后问道。
“大部分是我自己买的。”少女叹了口气：“我的专业实际上是技术兵种，或者用官方名称，血骑士驾驶系。”她举起自己的笔记本：“不过因为是首席，所以所有课基本上都了解过，也参加过大部分课程的考试。”
以约拿对于灰泉军校的匮乏了解，他自然没法理解为什么这个女孩还能有时间把自己的超凡能力提升到金之阶的魔法师——还是阵法法师这种出了名难学难精的职业传承。某种不甘心的酸涩在他心中一闪而过，然后就消散在了周围的大雨中。
他已经二十四岁了，在黑域也战斗了将近十七年，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人和人生来就是不一样的。
“我就当小说看了啊。”佣兵拍拍铁匣：“多谢你了，雇主大人。”他认真地说。
艾莉尔没有故作严肃，她点点头：“约拿先生，不必谢我，我们现在在同一条船上，我又没有战斗能力，你越强，我们完成目标就越快。”灼热的火光中，少女带着一丝温暖的微笑：“当然，你也可以把这个看做我这个老板对你的激励。”她眨眨眼睛：“你肯为我工作，我肯定还是会给你一些好处的。”
佣兵实在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雇主大人，你别逗我了成不成？”他哈哈大笑：“用矮人的谚语说，你这就是用胡萝卜钓地行龙——空头支票都不会开。”他一边拍着自己穿着胫甲的大腿，一边说道：“我们黑域的拾荒者，不是什么高贵的人，一般来说也不会信守承诺。”他眨眨眼睛：“但是你答应我的钱还没给，我已经搭进去了好几枚术士金币，我肯定是会站在你的角度考虑的，用亡灵的话说，这叫……”
他使劲挠了挠头：“……什么赢来着？”
艾莉尔甩了他一个白眼：“双赢。”
“哦，对对对，双赢。”约拿哈哈大笑：“等我读完这些书，我也能听懂你拽的这些文了！”
少女已经懒得理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了。她扭过头去，看着绵延的沼泽地。
就在她看着的方向上，天空中爆出一条火花。
两人也顾不得互相斗嘴，迅速对视了一眼，艾莉尔伸出手，五只蝴蝶在雨幕中晃晃悠悠地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