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的炽热是有质感的,像透明的凝胶包裹着整座小镇。小卖部门口挂着褪色的塑料帘,五毛钱一瓶的橘子汽水躺在冰柜最上层,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像在无声地发出邀请。
谭莘菥第一次喝这种汽水时皱了眉——太酸了,酸得舌尖发麻,气泡在喉咙里炸开时带着工业香精的廉价感。更糟的是,橙色的糖浆一旦沾上皮肤,就会留下黏腻的痕迹,像洗不掉的青春印记。
但舒沐霏爱极了这个味道。她总是仰起头,让阳光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然后满足地叹息:“像把夏天喝进肚子里。”
于是谭莘菥也学会了接受。当三个人的瓶盖同时“啵”地打开,当清冽的酸甜在酷暑中蔓延,她开始理解——有些味道需要分享才能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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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沐霏的家在杨梅林南边的老街。那里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出了光滑的凹陷,两旁是挤挤挨挨的铺面:裁缝铺的缝纫机整天嗒嗒作响,理发店门口红白蓝三色灯筒永不停转,最深处那家女装店挂满轻飘飘的纱裙,风一吹就像要飞起来。
关于父母离开的记忆,也裹着纱裙的触感。
那是个同样炎热的午后,捉迷藏的游戏进行到第三轮。舒沐霏太想赢了,她跑过卖糖葫芦的小摊,跑过橘子汽水商店,跑过小学锈迹斑斑的铁门,一头扎进女装店冰凉的阴影里。
“姑娘,你爸妈呢?”老板娘逗她,“怎么,不要你了?”
舒沐霏听不懂“不要”的重量。她钻进层层叠叠的裙摆间,数数声在布料摩擦中变得模糊。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阳光在店门口的地砖上缓慢移动,从刺眼的白变成温柔的金。
当她终于钻出来时,黄昏已经降临。
后来大人们说,那天有辆长途汽车在镇口停了十分钟。舒沐霏的父母就是那时离开的——没有告别,没有回头,像两滴水消失在更大的河流里。
成长过程中,舒沐霏很少想起这件事。只是偶尔路过糖葫芦摊子时,她会突然愣住,心想:要是那天叫住他们,买一串糖葫芦再走就好了。
就一串糖葫芦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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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尾声被烧烤摊的烟火气点燃。
谭莘菥带着数学竞赛的奖状和奖金,宣布要请客。她和苏宁一起来接舒沐霏——一个站在杨梅树的阴影里,白裙子干净得像初雪;另一个跨在崭新的自行车上,黑色T恤,白色耳机线垂到裤兜,整个人在夕阳里泛着健康的金色光泽。
“其实我也不差,”苏宁一边翻动烤串一边吹嘘,“等下学期我认真学,肯定也能拿奖!”
谭莘菥大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加油,下次我们一起。”
炭火噼啪作响,油脂滴落时激起小小的火焰。舒沐霏咬着烤馒头片,忽然轻声问:“首都的人都这么厉害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谭莘菥转过头,看见舒沐霏眼底那片清澈的羡慕。她伸手拍了拍女孩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没事,大不了,我教你。”
“好啊。”舒沐霏仰起脖子,像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小鸟。
回去的路像一场即兴的冒险。舒沐霏跳上苏宁的车后座,手里举着最后一根烤肠,故意在他耳边晃:“嘿,boy,要吃吗?”
“别乱动!”苏宁皱着眉,“这路也太烂了……”
话音未落,车轮碾过碎石。自行车像匹突然受惊的马,直直朝路旁的池塘冲去。
落水的瞬间,时间变得很慢。舒沐霏看见苏宁惊恐的脸,看见谭莘菥拼命蹬车追来的身影,看见池塘水面破碎的天光。然后是一声巨响,冰凉的池水包裹全身。
最让她意外的,是谭莘菥毫不犹豫跳下来的瞬间——那个总是干干净净、一丝不苟的女孩,想也没想就扑进了浑浊的水里。
三个落汤鸡拖着压坏的庄稼回家,挨骂是必然的。但那天夜里,舒沐霏摸着晒在窗台上湿透的衣服,忽然笑了。
坏事传得很快。很快全镇都知道,成绩最好的谭莘菥、城里来的苏宁、和卖杨梅的舒沐霏玩在了一起。
舒沐霏有时会想,一个人做坏事叫淘气,一群人做坏事,好像就成了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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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雪是珍贵的奇迹。
整个冬天,谭莘菥每天清晨都要掀开窗帘一角,看地面是否变白。当雪终于落下时,正好是期末考试的早晨。
她提早交了卷,跑到校门口等人。新买的玫红色耳罩在雪地里鲜艳得像颗糖果——后来证明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在打雪仗时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雪其实不大,薄薄一层覆在杨梅树枝上,像撒了层糖霜。三个人的鼻子冻得通红,团雪球的手僵硬得不听使唤。谭莘菥的耳罩一次次被雪团击中,雪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她却只是笑,任由白色羽绒服开出深浅不一的花。
春天来时,杨梅林被外包的消息传开了。舒沐霏坐在最高的那棵树上发呆,谭莘菥在树下仰头看她:“以后爷爷奶奶能轻松些,晚上我们也能多学点东西。”
“嗯。”舒沐霏的声音从枝叶间飘下来。
苏宁在一旁撇嘴,嘴上却说:“就是就是,早该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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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级的最后一个夏天,毕业晚会的筹备开始了。
苏宁摩拳擦掌——这是他等待已久的舞台。他坐在课桌上,双腿晃荡,眼睛亮晶晶地宣布:“这次我要大展身手。”
窗外,杨梅开始转红。今年的果实结得特别密,把枝条压成谦卑的弧度。三个孩子还不知道,有些离别就像熟透的杨梅,轻轻一碰就会坠落。
他们只是站在夏天的边缘,准备迎接人生第一场盛大的谢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