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过去
丝丝缕缕的云遮挡了空中圆润的月亮,使得月光透露着阴霾,凭添了几分幽暗和恐怖。
我心情不是太好的在院子里瞎逛。
蔡家哥哥生气了!
很生气!
谁懂啊?
我新婚燕尔就被新郎赶出门的心情——别提有多糟。
此时,我站在斑驳的花园里,薅着秃噜了皮的玫瑰花,想着办法哄人。
虽然,不哄也没有关系。可我还是想让他早点消气。谁让我就是这么爱他,舍不得他受一点点委屈。
这回他气得很了。
我使出浑身解数都还没哄好。
哎!
难啦!
做一个疼丈夫的好女人可真难啦!
不当我伤春悲秋,游戏的提示音响起:“欢迎各位玩家来到恐怖游戏《冥婚》,请玩家尽快赶到游戏场所,否则将被抹杀。”
这才修几天假啊?又来活了!
这游戏比周扒皮还扒皮,烦死了!
侧头,看见蔡家哥哥站在廊下的阴影处,眼神幽怨中透着气恼地看着我。
“蔡家哥哥!”我小鸟依人般欢快地扑过去。
他伸手按住我的脑门将我堵在一臂远的距离,恼怒的小声说:“别乱跑,乖乖躲好。”
“你要跟我玩游戏吗?”
“不玩。”
我用力划动手臂,使劲向他靠拢,却只能在原地踏步,撒娇道:“不嘛!不嘛!要玩,要玩,你要玩的!”
他加大力气按住我不甘示弱的头:“不行!”
“嘶”
我吃痛,倒吸了口凉气。
“怎么了?哪儿伤了?”
他一步过来,抱住我的脑袋翻看。
我顺势抱住他的腰,抬头看他说:“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焦急地看我脑袋:“伤哪儿了?”
“没伤。”这事还没完,气性怎这么大呢?不过,我喜欢!
“真的?扭脖子没?”他伸手捏捏我后脖颈。
“没,你别生气了!”
他意味深长睨我一眼,消失在阴暗里。
“别啊!我们聊聊嘛!”又来这招,我气得跺脚。
这次的玩家不少,还有熟人呢!
我隐没在花园中。
零星的油菜花还开着,结籽的油菜在月光下透着一股幽蓝。密密麻麻的油菜毫无空隙,1.7一下的人走在里面根本看不到头。
看样子,要大丰收。
我躲在油菜里,偷窥。
有人没一点规矩,见门就踹,结果化作了爆炸西瓜,炸了一地。血水和着碎肉衣物慢慢隐没在昏黄的烛光里。
有人到了门前踌躇不前,犹犹豫豫又返回菜籽地里。
有人客客气气上前敲门,胆战心惊地进了门去。
有人站在门前,等着。
朱红的大门,摇曳的灯笼和空中圆满的月亮,真美。
田埂上,有人急急忙忙地走来。
郝堪!
他怎么又来了?
我出现在他要经过的田埂,一把将他拖进油菜里。
“啊~”
杀猪般的嚎叫,响彻天际。
“啊~”
“别叫,别叫,我啊!是我啊!”
他抖着手,闭着眼睛瞎扑腾。
“阿英,我,阿英啊!”
他睁开眼睛,一把搂住我,抱在怀里,抖着声音说:“阿英,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怎么了?”我被他勒着难受,使劲推他说。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真的找不到你!我好害怕,好害怕!”
他抖得厉害,带着哭腔。
“你找我做什么?我好好的。你没事吧?你别哭啊!”
“我差点被你吓死,哭两句还不行呢?”他放开我,用袖子檫鼻涕说。
“你怎么来这里的?”我好奇极了。
“想来就来了。你有没有什么缺的,下次我给你带。”
“你以为赶大集呢,想来就来。”
“你想,我就来。”
“以后别来了,这里又不安全。”
“走吧!”他眼眶红红,看着我说。
“走吧,走吧。我带你进去逛园子。”
我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月色下的田埂像是渡了一层银,别是一番景色。有风拂过,油菜摇晃,像我死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却不是这样的景色。
夜,真的好美!
来到门前,他快步上前敲门,大门轰然打开。
那天也是这样!
可敲门的不是他,是家里的管家。
管家叔叔敲了门,快步迎到我跟前,眼带笑意地说:“小姐,到了蔡家,您可要好好看看,千万别委屈了自己。您可是我们吴家的大小姐,谁也别想给您气受。您呀!就是心太软,见不得人抹泪珠子。这年头,就没几个过得不苦的。您呀,也得硬硬这心肠,别老是被蔡家少爷牵着鼻子走······”
“你怎么了?”
看见眼前晃动的手,我生气地拍开道:“你做什么?”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敞开的大门,宽大的院子,银白的月光,黑洞洞的屋子,到处挂着的红绸和大红的喜字。
这是要成亲啊!
可是那天,我没能结成亲。
我的新郎没有出现。
“那天热闹吧!”
“很热闹,十里八乡的人物基本都来了。可是最该来的人没来。”
“你恨吗?”
“不恨。”我回头看向身侧的郝堪问:“他如愿了吗?”
“不知道。”
“你们能吃饱饭吗?你们有衣穿吗?你们有书可读吗?你们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吗?”
“如果只是这些的话,他如愿了。”
“那就好!”
“可以带我好好看看这里吗?你身······”
“我过得很好!家里奴仆成群,腰缠万贯,有什么不好的呢?唯一的挫折也不过是成亲的那天新郎跑了!”
“他没跑。”
“我知道。他只是为了他的理想。”
郝堪突然,扒拉着我转身,按住我的肩膀,看着我说:“他没跑,他只是回不来了而已。他到死的时候都还在念着你。”
“我知道。”我抬头看他,眼里的泪珠打转:“是我给他收的尸啊!油菜花海里的尸体!”
“你放下吧!这样对谁都不好,他一定也不想你这样。”
我挥开他的手臂:“放下!哈哈哈哈,怎么可能放得下?我们就要成亲了,我马上就要成为蔡夫人了,怎么放得下?放不下!我放不下啊!”我指着他道:“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有多好!好到我根本放不下。”
“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你一直这样执迷不悟下去会死的,知不知道?”
“知道啊!”
“为什么啊?值得吗?”
“值得!”
“游戏倒计时开始”
游戏提示音打断了我们的争吵。
“5”
“4”
“3”
“2”
“1”
“恐怖游戏副本《冥婚》正式开启,祝各位玩家玩得愉快”
我扭头要走,他杀过来,拉住我说:“你要去哪?”
“游戏开始了。”
“你不可以滥杀无辜!”
“我只杀该杀之人。”
有人进了祠堂?
怎么会有人知道祠堂?
我连忙挣开他的手,赶去祠堂。
祠堂的门被风大力撞开,有人站在垒在八仙桌的椅子上摸索横梁。
他双手用力到发白地抱紧手里的牌位,警惕地看向我。
是熟人——眼镜男。
“你怎么会来这里?”
“是你!”他一步跨下椅子,蹦下桌子,“你又是怎么会来这里?”
“把东西放下!”
“你很紧张这个牌位!”
我信步由疆地靠近他:“把东西放下,我可以饶你一命。”
“你说”他高高举起牌位,说“我要是把牌位砸了,会怎么样?”
“哼”
我轻蔑一笑,眨眼过去,掐住他脖颈,点点用力将他举离地面。
失败了?!
哎!
这恼人的身高。
举不起来!
手臂太短,人家脚后跟都没踮起来,还稳稳地站着呢!
算了。
还是掐死他吧!
没办法,身高受到局限性。
一阵凉风袭来,出现一只雪白的手拿过牌位“别玩了,跟我走吧。”
我将手里掐得翻白眼的眼镜男一扔,屁颠屁颠地跟过去说:“蔡家哥哥,你来啦!”
长身玉立的他,站在神龛前,仔细看着手里的牌位。一片岁月静好。
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眼巴巴地看着他,像极了想要求表扬的狗狗。
他好狠的心啊!根本不看我,细细地摸着手里的牌位,眼神温柔缱绻。
看我,看我,看我。
我可比它好看多了。
让我溺死在这温柔乡里吧!
他放好牌位,看向我,说:“走吧。”
“等我一会儿”我走向缩在角落里的眼镜男,说:“马上就好。”
我伸手掐住眼镜男时,多出一只手掐住我的手腕:“你要干什么?”
“杀他啊。”我不解地看着他说:“你看不出来吗?”
掐住我手腕的手更用力了几分:“不可以滥杀无辜。”
我掐住脖子的手也更用力几分,眼眶有些微微犯疼,死死盯着他说:“他有问题。”
“那不是杀他的理由。”
“我会看着你的。”我回头看着面红耳赤,青筋毕现的眼镜男一字一顿地说。然后,不甘不愿地放开掐住他脖子的手。
掐住我手腕的手松开,他看我的眼神转随即变,最后唯余不忍。
“蔡家哥哥!”我有些害怕,轻声叫道。
他抬手摸摸我的头,看向虚空,声音飘渺地说:“英英别怕,蔡家哥哥在的。”
看他这个样子,我不忍道:“蔡家哥哥,你是不是怪我?我是不是错了?”
“我怎么会怪英英呢?什么都不懂的英英都是为了我啊!”
“蔡家哥哥!”我想到郝堪说的话,邀功道:“你的理想实现了,你不高兴吗?你应该高兴的。”
“英英,太过理想的世界是不会存在的啊!”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世界?在这里都会实现的。都是你的。”我不停变换周围的场景,急切地说:“你想怎样就怎样。”
“英英,放下好吗?我······”
“我不听!我不听!”眼眶里的泪水滚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扭头逃跑几步,消失在院子里。
我窝在某个角落,伤心害怕不安还没多久,婚礼开始了。
我悄悄出现在礼堂,管家里里外外忙活,礼官站在主座旁边,喜乐震耳欲聋。
“蔡家哥哥!”
我不敢置信站在原地,惊呼出声。
他怎么站在新郎位?
他怎么可以娶别人?
他怎么可以娶别人!
啊~~~
我双手抓着发懵的脑袋,双眼睁得发疼,感觉天旋地转,无数声音叨叨个不停,最后汇聚成一个声音“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突然间,我暴走,杀出来开始打开杀戒。一爪抓向身前的人,只想捏爆他的心脏。
“嗯”
身前月白的长衫,我穿过他腹部的手,不敢置信地抬头,眼泪哗哗的流:“蔡家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我伸出去的手,不受控制地发颤,所有的疯狂烟消云散,发热的脑子瞬间变得冰凉。
“英英,不疼的。”他伸手捧住我的脸,轻轻擦我的眼泪说:“英英,别怕。”
“哇!”
“你怎么可以娶别人?”我一下绷不住地大哭着控诉。
“英英别哭,都是蔡家哥哥的错。”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错,他们的错。”我疯狂地看着四周的人“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就好了。”
“英英,你醒醒!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啊!”他声音很是痛苦,紧紧抱住我,说:“放下吧,放下吧,英英!”
“不!”我摇头“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他们怎么可以带坏你呢!让你赴死的人都该死!该死!
他似铁箍紧紧捆住我,使我动弹不得。翻滚的黑气越来越浓郁,我利用黑气拍昏他后将他藏匿到安全的地方。
“你们都该死!”
我漂浮到空中,看向惊恐不定的玩家。背后的黑气涌动像张开的翅膀。
“阿英!”
“阿英,你醒醒啊!”
我看向说话的人。
好!
很好!
就拿你第一个开刀。
我俯冲下去,掐住他的脖子,慢慢用力。
“一纸婚书,上表天庭,下鸣地府,当上奏九霄,诸天祖师见证。若负佳人,便是欺天。欺天之罪,身死道消。佳人负卿,那便是有违灭意,三界除名,永无轮回。一纸婚书,上表天庭······”
我扔开手里的人,扭头去看正在念婚书的人,歪头平行于地面飘过去。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婚书?
他梗着脖子,嘴里嘚啵嘚啵念个不停,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脸庞滑落。
我飘到他身前,放下双脚,与他持平,歪来复去,看他好久才认出他是眼镜男。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吴······吴姑娘······”他试探地叫我。
热烘烘的脑子开始变得温凉,我渐渐回想起刚才的拜堂。
拜了没!?
我仔细回想:月白色的长衫,呆傻的新娘,垂在两人之间的大花红绸······
我一下滑到新娘跟前。乱舞的头发有些碍眼,我歪歪脑袋想要躲开长牙五爪的头发。却见眼前的新娘双眼大睁,血丝必现,嘴唇哆嗦,整张脸惊恐得变了形。喉咙里嚯嚯着发不出音。
还好,她没我好看!
胆子真小!
我难受地伸伸脖子。
真好,现在舒服了。
感觉心情也不错起来。
奏乐,接着舞。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我欣赏着仆人搀扶着淹没在恐惧里的新娘,一步步走向棺木。看着现场的活人瑟缩在一起,不安惊惧地瞪大眼睛看着我。
有两个胆肥的——一个愤愤地看我;一个目光灼灼地看我。
我在欣赏一场舞剧。
观众只有我。
表演得好了,可能有嘉奖。表演得不好,一定有惩罚。
我欣喜得哼着歌,踩着节拍轻轻旋转跳舞。在恐惧,凄厉,不甘,怨恨的嚎叫声中,开心地跳舞。
我不喜欢这样。可我没办法。我要蔡家哥哥活着。不管是哪种方式。
游戏结束。
新的一轮开始。
我站在大厅,望着瑟瑟发抖的羔羊们,阴恻恻地笑了。
“阿英。”
我看向他。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不知道,我一直都这样吗?真神奇,又来一个自以为很了解我的人。
“别过去!”眼镜男按住他向我靠近的身体。
他不解得看着眼镜男。
“她现在很危险!”眼镜男定定地看着我,眼带惊喜。
呵!有趣。
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他不想引起我的注意,又渴望我的注意。感觉他心都在颤抖,整个人鲜活了起来。
我滑到眼镜男跟前,仔细打量他。
长得不错!
没有我蔡家哥哥好看。
“吴姑娘······”
“我喜欢别人称呼我为吴小姐。”我退回到安全距离。
“吴小姐,您还和身前一样,心地善良。副本开启至今,您还没有杀过一个无辜之人。”
“你大可不必恭维我。我是什么人,我自己清楚。”
“吴小姐,我想与您合作!”
“清道夫!”
“你疯了!”郝堪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喝道。
“你还不配。”一股巨力将他冲飞出去,撞到柱上,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他咳嗽几声,吐掉嘴里的血沫子,撑起上半身,说:“吴小姐,您不想杀无辜之人,我可以帮您。”
“你他妈的,有病啊!谁的生死都不该有你来决定,法律是干什么吃的。”郝堪暴躁地踢脚,恨不能踢他几脚。
他眼睛一错不一错地直视我,说:“吴小姐,您的良善不允许您大开杀戒;您的德行也不允许您滥杀无辜。只要您跟我合作······”
“你闭嘴!”郝堪几步上前,扣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几分说:“只要还在华夏的土地上,任何地方都不是法外之地!你休想教坏什么都不懂的阿英。”他回头,眼眶发红地看我说:“阿英,别听他的,那是犯法的,我们不做法外狂徒。”
我好笑地看着他,说:“法外狂徒?郝堪,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法外狂徒!郝堪,你也太高看这几个字了吧。我怎么会是法外狂徒呢?我明明就是杀人狂魔啊!”
“阿英······”他看我的眼神满是悲戚,还有不忍。
“你这是什么眼神?你看不起我!”
“不是。”他松开手,站起来,向我走来:“阿英,这不怪你。你······”
“你的辩解你信吗?郝堪,我就是这样的人。”
“郝堪,你真的了解她吗?”眼镜男跌倒在地,费力地撑起上半身说:“吴慧英,生于1930年,长于江***县。其父是吴中有当地有名的大善人,其母会兰心是当地的豪强土绅。死于1948年。身前一直是个离经叛道之人,最离谱的事是1948年与蔡家少爷的冥婚并引爆庄园,爆炸而死。”
“呵”我轻嗤:“没想到,我的一生也不过寥寥几句。”
“阿英······”郝堪的眼里满是难过和心疼:“没想到你会这么早逝。”
“我不愿苟活罢了。没什么好难过的。”
“如果是现在,你还只是个高中生啊!怎么会不难过?”
“你还真不用为她难过。你看过她做的事情,恐怕只会后背发凉。”
“你还挺了解我啊!”我饶有兴趣地看向眼镜男,说:“你调查过我。也不知道过去的多少年了,我做过的事还有几人知道。”
“不多。”
“合作不可能,人还是可以回去的。”
“为什么?我可以为您网络世上的法外之徒,让您一网打尽,不好吗?”他不解,激动得连咳了好几口血。
浪费了不少时间,我要去活动活动了。
“吴小姐,您是这个世界的神,也可以是另一个世界的神!我们的世界需要您这样的正义使者,有太多太多虚假冤案得不到······”
真聒噪。
这下清静了。
眼镜男张张合合的嘴发不出一点声音,没有了刚开始的激动和癫狂,慢慢变得麻木和失落,渐渐开始大笑,笑着笑着,泪水和着鼻涕糊了一脸,血水顺着下巴拉成长丝滴落到地上。
又一个疯了的人。
我的癫狂,有人可能会自以为是的明白。那有怎样?我又不求理解。我只要我自己知道,我想要什么就好。
“阿英!”郝堪叫住我,说:“你和它们不一样,可以回头的。回头吧!你看看还有那么多人希望你好。”
“我今天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争取而来,怎么可能放弃。”
“一个蔡家男人尽值得你牺牲至此?”
“男人?”我不屑回头看向他:“从来不是蔡家哥哥的事。我所做的一切只为我自己。男人!呵,不值一提。郝堪,你也太低看了我,高看了你自己。救赎?我唯一的救赎重不是你,你不配。”
他瞪大眼睛,透着受伤。
真是幸福的孩子。
就这!也能受伤。
如果,我的蔡家哥哥也能生在这样的年代该多好。
少年意气,风华正茂。
呵呵呵呵
我的蔡家哥哥没有,永远没有。他永远葬在了1948年的油菜花田里,死后无碑无墓,一捧黄土。
我一直记得,油菜花田的小河旁,他用泥巴堆成的房子与我说:那是我们的家。
我犹记得匆忙收油菜时,站在高大槐树下与我说:长大了我们就成亲。
我还记得他把儿时的泥巴房子盖成真搂时,拉住我手时与我说:英英,真好,你一直都在。
我更记得那天他身穿大红喜袍,不舍地一遍遍嘱咐我:英英,如果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找个你爱的人或是爱你的人,开开心心过一辈子。英英,把我的那一份一起过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我安排好了一切,到时候你跟着走就好。英英,要听话,要一直乖乖的。
呵呵呵呵
我没有听话又怎样!我还不是站在了儿时你许诺我的院子里。你还不是拿我没办法。骂都舍不得骂我一句的人还能把我怎样。呵!我只恨我当时太听话。没能和你成亲。到最后连给你收个尸立个碑都名正言顺的没有身份。
“阿英,你是烈士啊!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看上去很失望“我很小就听着你的故事长大的啊!我奶奶嘴里的你不是这样的啊!你怎么变成这样子啦!”
“我就是我,不是你意想中的样子真是抱歉呢。”
“不是,不是的。”他深感失态,摇晃着后退一步,说:“你比我想象的更好,更让人自惭形秽。我只是嫉妒,他凭什么可以得到你的爱。我就不可以。我爱你啊!我在奶奶的故事里爱你,我在奶奶珍藏的照片里爱你。你不知道,那天我见到你时有多高兴!你不再是昏黄的照片,不再是故事里的人,而是活生生的人啊!我有多高兴。我想和你在一起,死我也愿意。”
我满脑袋??
这人怕不是颠的吧?
这就爱了!喜欢了!这得多缺爱啊!
“没事你还是多吃吃钙片,对脑子好。”我有些嫌弃地看他:“你没法和我的蔡家哥哥比。”
蔡家哥哥这么大时想的是家国天下,才不是情情爱爱。他不但想了也这么做,甚至为国捐躯。虽然,不知道为的哪一国。当然,身为他的好遗孀,我也壮烈的布了他的后尘。
我想我死时应该也算是壮烈的吧?毕竟,那么大个吴家堡说炸就炸了。也不知道,那些侵略者炸死没有。不过也没关系,我捐那么多金条给赤匪,他们应该也给我杀死了不少侵略者吧!我不太确定的想。
哎呀!
亏了。怎么没留后手呢?都怪时间太赶,没能细细想想,顾头不顾尾。要是蔡家哥哥在就好了,他一定能安排好一切。我的金条一定不会白花。
“你把那个深明大义,明辨是非的吴家大小姐还给我!”他冲我目眦欲裂凶狠地吼道。
深明大义,明辨是非说的可不是我哦。蔡家哥哥才是这样的人啊。
我吴慧英,十里八乡村中一霸,为恶一方。除开吴家堡那群瞎子,谁会觉得我是个深明大义,明辨是非的人啊。他怕不会是有病!
也不想想,我可是我爹的老来女。那种他都求子无望早已放弃,同年人都当爷爷的年纪,我娘老蚌生珠的老来女——怎会是那种人。在当时的环境,家人的无底线宠爱,我怎么会是那种人。甚至,怕我嫁不出去,早早便定下娃娃亲,一门心事给我找一个顶天立地的无双君子。从不管,人家乐不乐意,看上后便千方百计的预定下,看我长大后喜不喜欢。可不会征求人家的同意,只要我乐意就好的人家,怎么会是一群高尚的人呢!
我们可以无情无义,但别人不行哦。
我们可以背信弃义,但别人不行哦。
我们一家子就是这么双标,就是这么严于律人,宽于待己。莫不是生了我,就我爹娘那对颠公颠婆,还不得把*县弄个天翻地覆。这可是我小时候我爹抱着我常常念叨的话头。他说:“闺女,你可是个小福星,要不是你,你娘可就把她看不惯的宪兵队给炸咯!她呀,死士都买好咯!这有了你呀,小黄鱼儿可得给你好好留着。你可别只记着你娘啊!爹偷偷地告诉你,爹呀!把这吴家堡都留给了你,只要在这*县地界,没谁敢给你气受。你见不得谁,你管打回去,万事又爹呢!爹永远是你的靠山!”
我可是在这样的熏陶下长大的,不是个小霸王都对不起我爹娘。
话说,蔡家哥哥不过是我儿时玩伴。一朝被我爹看上,强加一个救命之恩,必须以身相许给抢来的女婿。可他太好,永远春风和煦,循循善诱地教我是非;教我新思想;教我三民;教我他理想的新中国。从不在意别人对我诋毁,坦然面对我的过错。他诠释了一个君子应该的样子。
我的爹娘对我不求对恶,只求我万事顺遂,百事开心。在战乱的年代,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什么样的人没有。所以,我的爹娘从不关心我的性子,只关心我的心态,也只在意我的状态。
蔡家哥哥的出现让他们大感意外。让他们发现,他们的女儿可以成为更好的人。自然对这个抢来的女婿千恩万谢。那怕最后我要为他报仇炸毁吴家堡,他们也觉得千好万好,觉得吴家堡炸得其所,物有所值。
这是我的爹娘。
一对被战乱逼疯生不出孩子的颠公颠婆。哪怕有了孩子,也改不了疯癫的性子。以前的疯是无差别的乱疯,现在的疯是一切为了孩子舒心的疯。我自然遗传了他们的性子,只是被蔡家哥哥压制了而已。
真正逼疯我的是蔡家哥哥的死。
我们成亲的那天。他大摆宴席,来了好多人。
那天,他对客人的安排很是不同——十里八乡的客人全安排在了我家,侵略者部队被他哄骗在了他自己家。
我在家里等着他来接我时,听到震天响的爆炸声,接着是地动山摇和连绵不断的枪响声。当我突破重围,不顾一切冲出家门,奔跑在油菜花田,朝他家奔去时。在必经之路的花海里,见到了身中数枪,满身是血的蔡家哥哥。
他奄奄一息地仰躺在地里,身下的油菜花绚烂至极。
我扑过去,不敢碰他,慌乱无比,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脑瓜子嗡嗡的。
他抬手,见满手鲜血,使劲在身旁擦拭几下后又再衣服上擦了擦,复又抬起,血迹混着草汁脏兮兮的。他无奈地放下手,说:“英英,别哭!生死有命,别难过。我给你说的记得吗?我们的同志很快就会来接你,你只需跟他们走,我全安排好了。我不在了以后,你要好好的,知道嘛!”
“你要去哪?”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哭着问:“可不可以别扔下我?我要跟你一起去。”
“英英乖,要听话。我以后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好接头暗语。”他望向蔚蓝的天空,有气无力道:“新中国必胜!”
“蔡家哥哥!”
我紧紧抱住手里无力下坠的手,悲痛大哭,却不敢发出声音。
“啊······”
我沉侵在悲痛里无法自拔。哪怕过去这般久远,我依旧走不出来。那时的痛和悲深入骨髓,沁入肺腑,根本无法消除。
突然,一只手穿透我的心口,我不可置信地回头:“蔡家哥哥!”有血不受控制地从口里流出。
“游戏副本《冥婚》boss死亡,游戏结束,所有玩家退出游戏。”
“阿英!”郝堪来不及赶到我身边便消失在空气里。
“英英,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将我抱起,一步步走向院中的棺材。
他那么温柔,却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我好痛,大口大口的血从口里吐出:“蔡家哥哥,英英好疼啊!”
“英英,一会就好,再也不会痛了!”他不敢看我,轻声哄着。
我困顿地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棺材里,有人握着我的手躺在我身边。
“呵”
我轻笑出声。
他不知道,只要游戏存在,我将永生不死。
而他,也将与我同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