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她们生生不息”
有人卸了谢瀛霜的下巴,一是防止她咬人,而是防止她自杀。
灯影亮晃晃的,像是要刺瞎她的眼睛。
“阿奶,额阿爸嘞?今年又不回来哇?”
朦胧的记忆被染上岁月的颜色,变成茶色让一切都莫名褪色。
看不清面容的老人应该是慈祥而温柔的。
“霜嘞,侬阿爸是保家卫国嘞大英雄嘞!”
语气也是温柔又清透的。
“大英雄!我以后也要当大英雄!”
小小的瀛霜在破败的院子里快乐的笑着,笑声回荡。
眼泪从32岁的谢瀛霜眼角滑落。
阿奶,阿爸,哥哥……
好痛。
霜霜好痛。
当大英雄好痛。
肚子上的血口子早已干涸成一块血痂,贴附在皮肤上。痛感似乎早已麻木,浑浑噩噩的梦让她再也睁不开眼。
好辛苦啊。
她想。
……
莫谷让小伸给她治伤。
小伸已经四十多岁了,以前是外科医生。
盐水被浇进伤口,缝合又拆除,缝合又拆除……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摄影机还在,莫谷和所有高层也在。
“杀了我!杀了我!莫谷你他妈的孬种!杀了我啊!”
谢瀛霜还以为她不会再觉得痛了。
布条被紧紧绑在她的嘴里,足以保证她的声音正常发出而做不到自杀。
“青嫚,我再问你一次,有没有同伙?”
莫谷抓起谢瀛霜的头发,连带着把她的上半身也扯了起来。
“傻逼,听不懂是不是?老子他妈……”
一巴掌扇在谢瀛霜脸上。
“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多硬的骨头!”
莫谷眼神阴鸷。
“片骨。”
小伸从桌上拿了把手术刀,手术刀已经有些钝了,划破皮肉要割上两三刀。
刀锋触及小腿的皮肉,钝刀抵住同一处,一刀又一刀。
凄厉的惨叫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带血的皮肉被一片片刮下,随意扔在地上,染上灰败的尘埃。
抹上脏污。
宋疏的双手放在衣兜里,指尖被的升白,脸上却面无表情。
他要活。
……
“啧,老子都有点不忍心了。青嫚,你他妈确实烈,就是蠢了点……”
莫谷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抽烟。
整张脸隐藏在黑暗里,让人看不清神情。
“要不你老实交代了,然后跟着我干吧?你当青嫚的时候那日子不比你当谢警官的日子潇洒啊?”
谢瀛霜喘着气不作回应,她也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
她永远不会相信一个毒贩的所谓不忍。
“这嘴还真是……算了,丢水牢去吧。”
莫谷像是放弃了,转身离开了。
活着的条子永远比死了的条子有用。
……
最近马仔们发现,以前就话少的宋疏在青嫚出事儿后变得更加冷漠。他已经在斗场上不眠不休打了两天拳了。
“宋疏,嫚姐是叛徒。你别作贱自己。”
纲子抱着枪靠在桥柱上,语气有些沉。
他想不明白,怎么他身边的人,兆虎哥、青嫚姐都是叛徒吗……
“嗯。”
宋疏的声音淡淡的。
她不是叛徒。从来不是。
她是最勇敢、最忠诚的战士。
两周,只需要两周他就有机会带她回家。
这是莫谷金盆洗手的机会,他很看重,因此这次他要亲自带队送货。
成,则安度余生;败,则万劫不复。
而宋疏,他什么都不能做。
至少在明面上。
越是关键时期,他越不能出岔子。
他甚至不能去看一眼她。那会让他有暴露的风险。
而他,不能冒险。
……
周四,云水寨下了场暴雨。
原本定下来和老鸦接头的日子被延后到晚上。
而每天要给谢瀛霜打抗生素的人今天没去水牢。
雨水透过中空的木架打在谢瀛霜身上。
意识有些涣散。
她想,她可能要死了。
水牢被人一脚踹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谢瀛霜虚虚抬头,来人脸上抹着迷彩,看不清面容。
但她认得。
看了几十年的面容怎么会不认识呢?
这是她的哥哥啊……
“哥……”
声音破败得不成样子。
“请核对暗号。”
熟悉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晰的落入谢瀛霜的耳中。
他来接她回家了。
他们都来了。
“家以育我,忠以报国。”
声音虚弱却透着坚定。
“暗号正确!解救人质!”
有人扯下门口的布帘递给谢淮,以包裹住残破不堪的谢瀛霜。
“霜霜……哥哥带你回家。”
谢瀛霜被谢淮抱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
“……好。”
我们回家。
声音闷闷的,连哭声也是细弱的。
现在,她只是一个被家人抱在怀里的小女孩。
她只是谢瀛霜。
只是。
……
春。西山疗养院。
“谢小姐,用送花来啦!这次是马蹄莲!”
疗养院的护士从门口抱着花束进门,脸上洋溢着幸福而明媚的笑。
“谢谢,帮我放进那边的花瓶里吧。”
她不用看就知道是宋疏,不对,是秦释泯送的。
莫谷被抓,但老鸦还未落网。
中国和几个国家联合大清剿金三角地区。
秦释泯配合大部队进行行动,就在市区,离西山疗养院并不远。
但他从没来看过她,一次也没有。
他不敢来见她。
谢瀛霜总觉得烦人,她明明已经好了,可疗养院就是不让她离开,她哥哥和队里也是。
趁着送菜师傅搬货的空隙,她溜出了疗养院,身上除了手机什么都没带。
疗养院在西山郊区和城区的边上,谢瀛霜穿过漫长的绿化走廊,走到车水马龙的街道。
一切喧闹都变成了刺耳的轰鸣,人群的谈笑回闪、变色,慢慢变成那场恶魔里的回声。
它们尖叫着、咒骂着、嘶吼着、扭曲着缠上她,束缚她……
它们变成恶魔和鬼魂,吼叫着冲进她的大脑。
脚步变得迟疑而蹒跚,眼前一切昏沉又扭曲。
有人上前询问谢瀛霜的情况。
“小姑娘,小姑娘?咋了这是?大娘给你打120不?”
“……滚……滚开……”
谢瀛霜低吟着,眼前光景虚浮。
“啊?”
阿姨又凑近了些。
“滚开!滚开!”
谢瀛霜突然发作,用力推开阿姨,在街道上狂奔。
昔日亲切又熟悉的街道变得面目可憎,窗户变成了呲牙咆哮的怪物,一切都是痛苦又沉闷的。
它们都想撕扯她、吞噬她。
不要……滚开!都滚开……远点……
谢瀛霜徘徊着、踱步着、奔跑着、呐喊着,途径人群四散开来。
他们躲避,然后围观。
他们驻足不前,他们议论纷纷。
谢瀛霜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不停,可她听不见。
无措的蹲下身来,双手捂住耳朵,把头埋进膝盖里。
不要……
“霜霜!”
有人拨开人群跑来。
谢淮和秦释泯身上还穿着军装。
“霜霜,冷静下来,我是谢淮,是哥哥!”
一米九的男人双手抵在谢瀛霜的手上,让她感受自己的体温。
声音发颤,却生生染上一抹强硬的温柔。
“走开!滚开!”
谢瀛霜挣扎起来,极力想要摆脱他的动作。
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是谁?滚开!都滚开!远点!远点!
一支镇定剂刺破皮肤,谢瀛霜渐渐陷入沉睡。
“回疗养院吧。我去给上面打个报告。”
今天这事儿不能传到网上,不能引起任何关注。
“好。”
谢淮的声音莫名哑得厉害。
他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抱着谢瀛霜回了疗养院。
昏沉的房间里,谢瀛霜坐在沙发上。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好像独立于世界之外。
身边桌上的花束渐渐凋谢、枯萎。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吃饭、不说话……可脑子里混乱的像是要爆炸。
又一年夏,护士说有人来看她。
谢瀛霜笑了笑,反正总又是那两人喽。
谢瀛霜想着,扯起一抹笑坐着轮椅往楼下小花园走。
出乎意料的,来人她并不认识。
是一个女人。
“你好,我是宋知瑶,是一名记者。”
眉眼都带着笑的女人声音轻轻的,像是阳光洒在花束上。
“你好,我是谢瀛霜,一名警察。”
……
爆炸声响起时,谢瀛霜本能的扑过去挡在宋知瑶身上。
我是一名警察。
她想。
……
“全体都有!鸣枪!敬烈士谢瀛霜!”
烈士陵园里又多了一处新墓,而刚好,今天是墓主人35岁的生日。
‘敬谢瀛霜。
敬伟大的英雄。
敬,我最亲爱的妹妹。’
谢淮在归档中这样写到。
谁也没想到,整个行动中最大的功臣会在任务结束的前夕被毒贩用炸毁一栋的方式报复。
就在这场爆炸中,我们的英雄,谢瀛霜,失去了她的生命,结束了她短暂而伟大的一生。
四季轮转不会就此停歇,谢瀛霜留在人间的嘱咐和许下的心愿传递给了一群又一群人。
他们生生不息,他们代代相传。
……
“你好,姑姑。”
“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缉毒警察。”
声音随风散去,消散在繁盛的枝桠间。
又是一个盛夏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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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瀛霜的故事到这里结束。
后面有时间可能会献上番外和if线。
然后等我重新改完“玫瑰夜色”分卷的内容后,应该会改一下章节排序什么的。
大家见谅哈。
卑微寄宿高中生真的容易破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