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径旁的路灯光线微弱,足以照明前方,叶允霖信步走入庭中,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门开后,没看见任何光亮。
叶允霖打开灯,驱散了原本铺满室内的寂然,他低头去看手表,已是十点过了。那姑娘是睡了?还是没有回来?
大概是睡了,她又能到哪里去?
叶允霖松开衣领,正想上楼去,却听见玄关处传来了声响,他转过身去,一时怔住了。
“叶先生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宋禾依安静地站在门前,恰好隐于暗处,看不清脸色。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叶允霖皱起眉,缓步走近。
“还不过来?大晚上的,杵这里准备吓谁?”
她的发丝凌乱,如玉脸颊上沾染了灰尘,像只漂亮的小狗,眼睛亮得惊人,隐隐闪着泪光。
注意到她裤腿上有干涸的血迹,叶允霖提高了音量,“你腿受伤了?摔着了?”
“她把我推下了楼梯,很痛。”宋禾依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声线忍不住颤抖,“可是最后我还回来了,她也摔下了楼梯,我还顺手把她锁进了厕所。”
叶允霖没心思在意宋禾依口中的“她”是谁,连忙上前将她揽进了怀中,又小心抱起。
“我送你去医院!”
宋禾依乖巧地环住叶允霖的脖颈,还在低声喃语:“她比我还要痛,比我还要惨。”
“你先别说话!”
到底有多痛?到底有多惨?
叶允霖近乎咬牙切齿,他不愿去细想,怀中人好似没有重量,那么小一个,轻轻一折就断了,就没了。
接近凌晨的住院部,一眼望去,依旧灯火通明。救护车来来回回,刚下车的司机脱掉手套,长舒了一口气。
椅子冰冷,却要承载家属们今晚的安稳,眼皮耷拉着,背脊也呈佝偻的状态,虽然疲惫难掩,但无法入睡。
无病的人尚且如此,可想而知,这漫漫长夜对那些伤痛缠身的患者们有多残忍。
叶允霖双手环在胸前,背靠着墙壁,平静地注视着这周围的一切,护士推着病床在长廊里来回奔走,他偶尔会顺势收收腿。
四面白净,像是避无可避的镜子,分明是敞亮的,却压抑得喉咙发紧。叶允霖伸手在外套口袋里摩挲了一阵,又突然没有动作了。
这是医院,不能抽烟。
黑眸越发阴沉,盛满了风雨。
“已经做了全身检查,手掌、脸部都有擦伤,再就是脚上,幸好,她只是单纯的外踝骨折,没有错位,算不上多严重。”
医生交代完情况后,早已离开了,叶允霖没急着进去,他松松地握住门把手,难得有了犹豫的情绪。
天花板有了几丝裂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宋禾依平躺在病床上,盯得眼睛都酸涩了,嘴唇发干,她快要枯萎了。
右腿打上了厚重的石膏,如今,是被栓在这张床上了,她阖上眼眸,轻叹了一声。
“痛吗?”
男人缓和低沉的嗓音伴着脚步声渐近,宋禾依睁眼去看门口,苍白的唇立马弯了起来。
“我以为你走了。”
“嗯。”叶允霖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没走。”
“谢谢你,叶先生。”
“痛吗?”
“没事的,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谁把你推下楼梯的?”叶允霖像是没有听见她的回答,自顾自的说话,“我知道你很痛。”
“方若晨,我的同班同学。”
食指微曲,叶允霖不动声色地轻敲床头的柜子,似乎想让她继续讲下去。
“下晚自习后,我本来想快点回来的,但是在教学楼二层的转角处遇见了方若晨。她假装向我道歉,把我引到了监控盲区,又把我推下了楼梯。”
宋禾依吐字很慢,不知是没有精神,还是连说话都很艰难。
“我那时倒在了楼梯转角处,就那样趴着,没有动,方若晨大概是害怕我摔死了,就连忙下来看我的情况。我偷眯起眼去瞧她,她满脸惊慌,那样子还挺好笑的。”
“嗯,然后呢?”
“我伸手拉住了她的脚踝,她害怕得尖叫出声,不断地后退,自己摔下了楼梯。”
“活该。”
“对啊,她就是活该,可是我还没有自己报复回来。”宋禾依展出笑颜,眼眸明亮,像个刚做完恶作剧的孩子,“她受到了惊吓,又摔到了腿,所以我就趁机把她拖进了厕所,给门落了锁。估计,她现在还在那里面呢。”
叶允霖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跟着她笑了起来。而宋禾依却突然敛去了笑容,神色认真而悲戚。
“叶先生,你会觉得我恶毒吗?”
“不会。她自找的,而你只是做了你应该做的事情。”
“哦,我突然有些害怕。”宋禾依看向天花板,困倦地眨了眨眼睛,“我如果做了坏事情,妈妈她会生气的。”
“自己的女儿可不能让别人白白欺负去了。她如果知道你能够保护好自己,那肯定会更加为你骄傲。别多想,你做得很好,她是高兴的。”
叶允霖动了动手指,想去触碰她纤长的睫毛,却终究没有抬起手来。
“谢谢你叶先生,我已经知道了。”
天色惨淡,这样寂静的夜晚,连月亮都不肯露面,风撞在玻璃窗上,发出的声响有些许沉闷。
叶允霖站起身来,为宋禾依掖好了被子,柔和灯光下,他的黑色眼睛也温润了几分。
“既然她没伤到你,那你的脚踝是什么状况?”
“在后面自己摔的……下公交车的时候。”宋禾依说到这里时,音量越发微弱,脸颊却添了几丝血色,似是羞赧,“已经很晚了,我心急回来。”
“宋禾依,你可真是行。脚受伤了还走得动路?”
“我,我是单脚蹦回来的。”
“笨蛋。”罕见的,叶允霖绷紧了下颌轻声骂,“宋禾依你真是个笨蛋!”
宋禾依挨了骂,耷拉下了嘴角,扯住被子盖过了头顶,把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
叶允霖又气又好笑,他抬手捏捏眉心,完全拿这姑娘没有办法。
“锁屏密码。”
“啊?”
“我说,你的手机锁屏密码。”
宋禾依闻声探出头来,看见叶允霖拿起了她放在柜子上的手机,她错愕地微张着嘴,报出了几个数字。
“这是我的号码,存好了。”叶允霖将手机塞进宋禾依掌心,毫不客气的揶揄,“你简直笨得无可救药,要是下回再遇到这种情况,好歹有个救你的法子。”
“你真的会接吗?”机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宋禾依将手机放进被子,贴近胸口,“如果那时你很忙。”
“看心情。”
“你大概不会不接的,你很好。”
她笑得诚挚,柳眉轻柔舒展,瞳孔清亮,两腮透着淡淡红粉,红唇比玫瑰花瓣更加娇艳。
“麻烦精,我去给你买吃的。”叶允霖站起身来,衣摆跟着自然垂落,他微微挑眉,指了指手表,“凌晨。”
“谢谢你,叶先生。”
“耳朵都起茧子了,假惺惺的,有本事下回别麻烦我。”
叶允霖走时,颇为坏心的俯身捏了捏宋禾依的脸蛋。
十分钟后,宋禾依还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心脏似是有了独立的意识,不听话,在她的胸腔里跳来跳去,久久没有停歇。
快要窒息了,宋禾依终于探出了头来,但心跳声没有减缓半分。那时,他追问是谁把她推下楼梯的,大概是想帮她吧。
【你现在住我这里,那就暂时归我管,谁招惹你,我就帮你收拾谁。】
他曾经这样说的。
夜是静的,床上人的思绪却静不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