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白发是天生的吗？真漂亮。”

　　男人阖眼靠坐在枫树下，难掩疲惫。宋禾依抬手轻挥着，眼前始终蒙了一层白雾，看不清他的模样。

　　“你为什么不跟我讲话？”

　　“我在找一个人，可是我忘记了他，甚至连名字都已经不记得了。”

　　“他似乎很在乎我，我一想到这件事，心头就闷闷的，难受得厉害。”

　　“你能帮我找找那个人吗？我走了好久，太累了。或者，你能让我和你一起坐在这棵树下休息吗？”

　　夕阳似残血，红得人心慌，始终没有得到回复，宋禾依轻踮起脚，猜想那男人是睡着了。鼻息间漂浮着的是陌生的香，她越发焦灼，心被放逐在风里，飘得再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还不理我？那我去找别人了！”

　　“你不是一直都待在别人身边吗？现在也该轮到我了。”男人终于睁开眼，黑色瞳孔已是浅灰，将近透明，他将曲起的右腿缓缓放了下来，“过来，你想坐我旁边那就坐好了，待我怀里也可以。”

　　“可是，我要走了，你让我伤心了。”

　　话是这样说着，腿却像是被控制住了，宋禾依小步向前，走到了那棵火红的枫树下面，由此，她终于认出了那张脸。

　　须臾之间，冲入云层的大树剧烈地摇晃起来，枫叶漫天凋零，每一片都承载着一个枯死的灵魂。

　　叶落尽，下起了暴雨，很快又现出了骄阳，季节变换已经乱了套，不受控制的。

　　最后是一场雪，温柔而静默，宋禾依发了怔，瞧清了叶允霖那凌净无瑕的白色发丝，他身着一件陈旧得已经褪了色大衣，时光的痕迹过于厚重。

　　“叶先生，你怎么这么老了？是我离开得太久了吗？”

　　“我分不清了，春夏秋冬交替再没了明确的分界线，时间失去了意义，在你离开之后。”

　　这大概是最后一场雪，耗尽了叶允霖全部的精神，他高大的身影摇摇欲坠，要被蒸发掉了。

　　“不！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恐惧自心底生出，宋禾依慌忙将他抱住，她指尖分明是最寻常的温度，却将他的肩膀活生生烫出了一个洞。

　　叶允霖连拥抱她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伤得太重了，灼热感遍布全身，也始终不肯推开她。

　　他在流泪，是世间最澄澈的依恋和爱意。

　　“宋禾依，你多想想我好不好？在心里留个角落给我。酷暑或是寒冬，我都可以一个人走过，但是夏蝉和冬雪不能没有你啊，下回……下回，记得，我还在这里等你……”

　　他直直地倒进她怀里，像张破败了的纸，灰烬藏在心脏深处。

　　刺目的白，宋禾依张着嘴大哭，眼见着他消散在雪地里，长眠于这棵枯死了的枫树之下。

　　没关系没关系，你现在要好好休息一下，安心睡吧，该换我在这里守着你了。

　　此后，坐在那棵枫树下的人换了一个，那个女孩悄然白了头，直至化为枯骨，也没再见一面那个男人，那个为等她宁愿忘却时间的男人。

　　卧室内窗帘紧闭，隔绝了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床头的夜灯开着，暖色调的光线温柔而轻缓。宋禾依从睡梦中惊醒时，被褥里还留有叶允霖的余温，却没有见人。

　　脸上满是冰凉，她伸手去摸，不期然地触到了湿润。

　　【如果你想，我会把这场雨忘得干干净净。】

　　我不想，我不愿和你只是这样的关系。

　　但也只能是这样的关系了。

　　一门之隔，叶允霖轻靠着墙壁，衣襟散乱，两指间夹着一支烟。那被刻意压抑过的抽泣声仍能钻进他耳中，躁意光靠香烟已经控制不住了。

　　再哭，再哭我就进去收拾你，将你关起来，和我互相折磨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