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之时,安尔还披着衣服坐在书桌前,她缓缓摩挲着叶允霖交与她的那本日记,翻开了那段往事。
“今天有个冒失的女孩撞到了我怀里,她好香,像阿妈衣襟之上别着的那朵白茶花。”
“村里人都讲她和小耳朵样貌相似,可我分得清,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
“安尔,她叫安尔。我好不容易才从从明华那里问到,拿小半篮子鸡枞菌换的。前天和村民们顶着大太阳挖了好久,还被树枝划伤了腿,今天我却把自己的那份全都给出去了,着了魔一般。”
……
“我怎么比她一个女孩子都还要怕羞?今天又和她见面了,她向我点头轻笑说好巧,我就真正感受到了春天。枉我念了那么多年书,竟,竟然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她的美!阿妈要是知道了我如今这幅痴迷模样,肯定得拖出藤条来鞭醒我。”
……
“明天要去把村口那处的路修理一下,她把脚崴了,嘴唇都疼得发白。是我送她回去的,她乖巧地伏在我背上,我甚至都忘记了抬头去观察空中有没有月亮。明天究竟要不要备好雨伞和蓑衣?估计老李要骂我了。”
……
“明华先前已经收了我半篮子鸡枞菌,就应该知晓了我对安尔的心意,那条小道并不拥挤,他却生生要挤在我和她中间。他还低头为她整理发梢,挨得好近,动作好亲昵。”
……
“我怎么会这么糊涂?连庄稼和杂草都分不清楚了,今天在地里锄草,将庄稼除掉了。她提着篮子经过田坎时,第一眼望向的不是我,是明华。”
……
“明华,明华,又是明华。我连和她完整地说一句话都艰难,他却可以和她并肩坐在大树下谈天。我是很嫉妒的,可那样总归不太好,她不喜欢小肚鸡肠的男人。”
“可她应该也不喜欢畏手畏脚的男人。我不敢,连和她对视一眼就不敢,那种独身巡守山林的胆子消失了,只要碰到她。”
……
“恋爱要自由。原来明华也喜欢她,甚至比我还要早,他说要和我公平竞争,不公平,完全就不公平,那天老李原本是交待我去迎接她们那一行人的,应该是我。”
……
“另来了一批学生,在欢迎晚会上,我率先向她表了白,还将那只口琴赠与了她。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是我幸运,能够走进她眼里。”
“明华比谁都要明白,感情不分后来先到。他的确坦诚,虽然篝火的光热也燃烧不了那种落寞,但他始终是笑着的。我得了侥幸,其实女孩子都喜欢他那款,阳光明朗,光是挨着他就如沐春风。”
……
“我快娶到她了!”
向来严谨沉稳的叶敬风头回乱了笔画,感叹号拉得老长,毫不掩饰那种无可比拟的激动与欣喜。
泛黄的纸张脆弱,快要脱离书脊,文字也在这里中断了。
安尔清楚记得那段时间,暴雨后引起了山体滑坡,叶敬风和江明华是两人出的门,回来后却只剩一个了。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反正叶敬风沉寂了好久,变得寡言,整天待在田地里拼命干活,像是自己给自己上刑。
回城里后,安尔和叶敬风领证结婚了,心照不宣地将那段下乡的往事藏起来了。
“尔尔为我生了个孩子,属于我们的孩子。我好爱她,真的很想让她知道,可是我脸皮薄,不好意思总在她面前提那个字。”
“我很庆幸,每晚能够拥着她安然入睡,就好像,我们已经相爱了一辈子。”
自始至终,只有叶敬风把安尔和陈耳分得最清楚。原来,他的爱那样纯粹而坚定。
安尔捧着这本厚重的日记,呼吸已经完全错乱了,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陈耳在叶敬风的生命中所占比重少得可怜。
为什么他从来不解释?
为什么她当年什么都不问清楚,就一个人跑去了国外?
心口剧烈地疼痛起来,安尔蜷缩着,缓了好久才恢复意识,她紧咬着下唇,眼泪已经糊了满脸,她何时这么狼狈过,就连当初以为自己被当成了替身都没达到这种程度。
她翻开了后面的纸张,恍惚间也已经随着那段岁月老死。
……
“今天在外面晕倒了,被路人送去了医院,幸好,幸好没有出什么事情,不然尔尔肯定会伤心。”
“我与药品的接触多了起来,只是我不敢让尔尔知道,应该只是暂时的,没必要让她担心。”
“我后悔了,从前没有多和尔尔说爱。”
……
“梦醒时我总会想起明华,那个要和我抢媳妇的坏男人,那个无父无母的怪男人,那个抵上了性命换我平安的男人。泥尘作势湮灭了天空,明华全身布满伤痕,他却毫不在意地说,反正他无牵无挂,就算化为黄土一抔也不可惜。”
“明华不喜欢拍照,再加上那时条件缺乏,只留有一张照片。那时小耳朵也还在,村口的照相师傅见我们三人站在一起,就顺手给我们拍了一张。说来遗憾,我和他是多年的好友,却没有一张正儿八经的合照。”
“他还是那么年轻,我身处中年,两鬓却已经缓慢地爬上了白。我经常在想,我和他应该是一体的,我们俩的灵魂共同寄居在一个躯壳里,所以这具身体才会老得那么快,真是奇怪的想法。”
“明华这个人,真正存在过吗?会不会,他只是我臆想出来的。”
“我有些神志不清了,该让尔尔帮我按一下太阳穴,好累。”
……
“尔尔,我的尔尔,我好爱她。可我的身体耗损得厉害,一天不如一天了,怎么办?我快照顾不了她了。”
“我舍不得,可是要支撑不下去了。”
……
“尔尔找到了那张照片,她很伤心地来质问我。我才终于想起,原来明华是确实存在过的,在那个繁星遍布的夜晚,他意气风发地说要和我公平竞争,泥石滚落时,是他最先反应过来,拼尽全力将我推到了安全位置。”
“他什么都没有,连父母都没有,我却进一步榨干了他的后半生。”
“尔尔好像误会了,她以为我爱别人,可我又怎么可能会爱别人呢?只是,我没有解释,我没有精力再和她慢慢解释了。”
……
“允霖哭着向我要妈妈,问妈妈怎么突然变了。我不知道,我反而在想,如果我能像他那样肆意地哭出来就好了,总觉得心脏里积了太多水,膈着难受,可怎样都引不出来。”
“尔尔真的离开我了……她彻底不要我了,连回来看我一眼都不肯……”
……
这本日记不会再更新,它的主人已经离世多年了。水面泡沫那样的短暂光亮,正如叶敬风的一生。
安尔缓慢合上纸页,手脚都是漂浮的,她轻轻地躺到床上,依偎在了温晋明的怀里。
经不起折腾了,都已经五十多岁了。往事不可追,她庆幸与感激自己能被那样深爱过,可也更应该珍惜眼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