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酒店内,冷色调光线从又高又宽的窗台射进来,满室都充斥着明亮。
墙上挂着一只钟,下摆有节奏的摇晃,带出了轻巧柔和的小调。
沈淮书坐在床沿,眉眼间蕴着倦色,而宋禾依则站在窗边,静默无言。
“依依,听姨母讲,你一个女孩家住酒店不安全,我也知道你害怕回那个家,所以我为你另寻了个住处,总比这里可靠,你先暂时住着,后面的事情我再想办法。”
“不用了姨母,我现在住这里挺好的,房子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的。”
宋禾依固执地望着窗外,城市的夜景荒诞而糜丽,对于她来说,皆为陌生。
悲戚情绪蔓延上心头,沈淮书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握住宋禾依的手,缓声劝告:“依依听话,你妈妈已经离开了,我还得替她照顾你。但是你知道的,其实姨母日子也并不好过,不能领你回家,就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沈淮书也是遇人不淑,嫁了个冷心肠的,虽说夫妻算是相敬如宾,却也同床异梦。
丈夫易尚林是个极其顽固的大男子主义者,家里大事小事都归他决定,沈淮书的话语权少得可怜。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沈淮书必须全听他的,自然也没有他的错,只会怪沈淮书做得不到位。
他总觉得女人生完孩子就应该当个家庭妇女,整天围着灶台转。沈淮书原本有自己的工作,但结婚后完全转型成了个家庭主妇。
易尚林还死要面子,只要沈淮书半点不顺他心意,就冷下脸来,把沈淮书这个结发妻子当成活死人。
其实这种生活沈淮书早就已经忍受不住了,但是为了孩子,她又必须继续忍受下去。
丈夫是无法取暖的,这么多年来,她只能把所有爱和心思都寄托在孩子身上。
这世界那么多人,总有些人过得不如意,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沈淮书只是恰好属于那类不幸运的人罢了。
宋禾依回握住沈淮书的手,终究是很心疼这个姨母,又见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隐隐闪着泪光,她一时心软,便应了下来。
清晨,独栋公寓外的小径上,两人并肩缓慢地行走着,各怀心事。
抬眼间,沈淮书瞧见了宋禾依今日穿着深咖色风衣,搭配着米色真丝衬衫与米色阔腿裤。
“依依,我记得你从不穿这类型的衣服。”
“姨母,您也说了,那是从前。”宋禾依展出笑颜,“现在的爱好,才是真正的爱好。”
无人知晓,宋禾依一直都偏爱中性风,爱穿款式简单、宽松的衣服,粉色蕾丝和白色公主裙让她厌恶至极。
在宋禾依眼中,自己就像是一大团泡芙,腻的直发齁,让人作呕。
宋业伯总会尽心给宋禾依买漂亮衣服,在外人面前,她总是被打扮得像个娇贵的小公主。实则,或长或短的裙摆下掩盖着丑陋的淤青,总是愈合又生长。
其实现在想来,宋禾依并不是讨厌公主裙,而是讨厌宋业伯,关于他的一切都讨厌。
恍惚间,宋禾依抬手轻抚自己的长发,又毫不在意地将其甩开。墨玉般的长发在空中飘散,很快又自然垂下,透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头发保养得极好,这也多亏了宋业伯,因为这是他要求的。
宋禾依面无表情地想着,宋业伯就是个心理扭曲的变态控制狂。
很快,这束长发也是要消失的。
私人公寓门前,寂静且无声。
宋禾依拿出纸条,垂眸输入几个数字,门便开了。
沈淮书只是送到门前,便要离开了,只因手机刚刚传来了易尚林的消息。
“依依,要在这里好好的。你不愿再回那个家也罢,姨母会帮你留意好地段的房子,重新再安置一套就好了。”
“好,谢谢姨母。”
目送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宋禾依的眼眶不受控制的泛红。她伸手轻抚眼角,指尖没有触到眼泪,便放下心来。
等情绪稍微平复些后,她提着行李箱上了楼。
复古楼梯曲折向上,行李箱太过于沉重,走到半路时宋禾依已是精疲力尽。
稍作休息,她再次用力,脚下却一个不稳,险些从楼梯滚落下去。
宋禾依惊恐未定地抓住楼梯的扶手,心脏剧烈跳动着。再难控制情绪,她终于放声哭了出来,万千委屈都藏在其中。
同时,莫名的怒气也冲上头脑,她轻抽鼻子,重新提起行李箱,硬是一口气提上了楼。
额间覆着一层薄汗,嘴唇也微微泛着白,宋禾依太过于疲惫,索性坐在了地上,从这个视角看,行李箱越发高大,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我自己搬上来了,我赢了。
泪水悄然从眼角滑落,一时竟分不清,她到底是想哭还是想笑。
妈妈,如果妈妈在身边就好了。
整个公寓寂静无声,宋禾依终于认清了现实,她抹干眼睛,缓慢起身,拖着箱子推开了第一个房间的门。
整个房间没有过多矫饰,以黑白灰三色为主调,气质冷静,拥有现代主义的高度理性。
角落处摆放着一尊雕塑,硬朗的几何线条越发营造了深沉而克制的寂静感。
其实宋禾依并不想多关注那些,她眼里只有面前的大床,想来没错,这个房间可以住人。
行李箱被随手推开,她将自己的身体摊开,以最大程度来接受柔软被褥的暖意,瞬间,袭来一阵冷香。
被舒适包裹之际,泪水又从眼角滑落,她像只搁浅的鱼,濒临灭亡。
房间寂静,门口处却突然传来声响,宋禾依连忙坐起身,抬眼看去,竟是个男人。
男人只套着件黑色睡袍,那匀称分明的锁骨不自知会引来人的注目。他的身形挺拔高挑,瘦削却不显单薄,双肩宽阔,腰线纤细标准,呈完美的倒三角。
睡袍的袖边绣着金线,下摆缀着绛色边纹,透着糜丽的气质。
他慵懒地靠在门框处,高挺精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角泛着锐利的金属光泽。
狭长的凤眼轻睨,深沉若幽渊,又因眼尾微微挑起,带了冷艳的媚感,再与他精致的面容相衬,整个人都染着颓色。
皮肤有些病态的白,就像是从中世纪走出来的吸血鬼。
被脑海里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宋禾依下意识往后退去。慌乱之际,她不小心碰到了床头摆放的书本,随着一声闷响,书摔在了地上。
“太吵。”
叶允霖漠然地望着宋禾依,眉眼间不耐情绪在无声发酵。
“你,是谁?”
叶允霖没有回答这个无聊问题,抬手揉了揉眉心,在极力克制烦躁情绪。
良久,他冷淡出声:“捡起来。”
闻言,宋禾依反应过来,迅速弯腰将厚厚的书本捡起来,手中沉重的质感一如她现在的心情。
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男人不急不徐地向她走近。
男人缓缓抬起手来,见此,宋禾依下意识用胳膊护住脸,连忙紧闭着眼睛,连身子都在颤抖。
叶允霖微怔,手也停滞在半空。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拿过床头的打火机,自顾自点燃了烟。
清脆的声音响起一瞬,半天都再没动静,宋禾依便试探地将手放下。
男人已然点好烟,他浅吸了一口,烟雾随着轻吐的动作散开。指尖捏着未合盖的打火机,只是晃悠了几下,他倒也没打算开口解释什么。
宋禾依窘迫得无地自容,她误会他了。突然意识到他是这栋房子的主人,她愈发觉得难堪,不敢继续看他。
男人将打火机的盖子合上,耳边再次传来清脆的声响,她也越发忐忑。
叶允霖将烟夹在指间,动作散漫清雅,金丝眼镜后有双忧郁的眼睛,生得极美。
“你是谁?”
宋禾依只好抬起头来,隔着透明的镜片,她对上了他的视线。
瞳孔颜色清浅,她却无法从中看出丝毫情绪,像是早已看穿了所有丑恶,再不屑人间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