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枫叶点燃的野火在城市内蔓延,染红了街道。
街边的树杈间结着破碎的蛛网,在寒风轻颤。雨雾蒙蒙中,城市变成了一幅年代久远的模糊油画。
咖啡馆内,中年女人弯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雨水,皱起眉抱怨:“这雨真是下得突然,怪讨厌的。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也在慢慢转凉了。”
宋禾依侧头平淡地看了女人一眼,默不作声,径直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她隔着玻璃望向灰色的天空,神色晦涩异常。
其实她小时候还挺喜欢雨天的,那也仅限于小时候。
沈淮书跟着宋禾依坐下,见此,服务员便赶紧过来招待。两人只是进来躲雨,并没有兴致慢悠悠地在咖啡馆耗过半天时光,就只要了两杯普通的咖啡。
“依依,回家吧。”
“回家吗?”宋禾依自顾自地望着外面的雨景,略微出神,“只有我一人的家,又能算什么家?”
她上身是一件米色廓形西装,合适的收身设计使得腰部线条更显干净利落,从立体中塑造出了曲线感,也弱化了宽大西装带来的硬朗。
乌黑长发自然地搭在肩后,额前的碎发因淋雨而湿润,皮肤白皙异常,颈间的青筋若隐若现,沾染着破碎感。
她的面色苍白,灰暗的眼瞳毫无光泽,眼底也是一片青紫,唇色淡得接近病态,瘦得有些脱相,下巴有了尖尖的弧度。
怎么就成了这幅瘦弱模样?沈淮书心疼得紧,只是叹气,也不再说话。
秋雨冷酷异常,每一片枫叶上都布满了压抑和忧郁,像垂死的病人。
街道上铺满了已然衰败的枫叶,红与黄交错,却又明亮得有些刺眼。
“请慢用。”
热咖啡被放置在桌面,打断了宋禾依的思绪,她悠悠侧过头来,正对上沈淮书关切的视线。
“姨母,您知道的,我已经长大了,就不必再担心我,况且宋业伯不是还留了那么多钱给我吗?”
“依依,这样不妥。”沈淮书语重心长地规劝,“他好歹是你父亲,你怎么能直呼他的名字呢?”
这是沈淮书疑惑的地方,宋业伯性格温润,待人和善,这丫头为什么始终都和身为亲生父亲的他亲近不起来呢?
宋禾依不再多言,只是眼里多了几分黯然。
“依依,说得残忍些,今后你就是没有父母的孩子了。”沈淮书哀然不已,“你得靠自己了。”
“哦。”
宋禾依迟钝地应声,面无表情,似是毫不在乎,她轻抚袖口,内搭的衬衣较为松垮,带着莫名的颓气。
或许别人不知道,但她自己最清楚,父亲宋业伯的离世算是种解脱。
人人都说宋业伯是个专一而温柔的好丈夫,好父亲,他的相貌出众,经济收入可观,在商界又有一定的威望,对于这样的人,谁会不愿意亲近?
若是这个男人真像这般就好了。
他太善于伪装,瞒骗了所有人。
宋禾依最害怕雨天,就像现在这样的雨天,不仅会打雷,还得和父亲宋业伯待在一起。
宋业伯应酬时会喝酒,喝酒后就撕破了一切伪装,暴露出他那最为阴暗的劣根。他总是不分缘由地对母女俩拳打脚踢,眼里燃着兴奋的火光,那让他看起来像个丑陋的魔鬼。
身高和体力都占弱势的沈意羡无法反抗,也不敢反抗和逃离,照宋业伯的势力,无论在哪儿他都能把母女俩找出来,然后毁掉。
他会的,她最为了解他。
身为母亲的沈意羡总是把小小的宋禾依护在怀里,只期望宋业伯能够对女儿少下些毒手。
或许宋业伯早已没了人性,又或许是仗着母女俩不敢反抗,便更加欺虐母女俩,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么多年来,沈意羡的心已然麻木,但宋禾依却从未忘记过宋业伯狰狞的脸和拳头,她伴随着伤疤和淤青长大,也在暗自搜集保留宋业伯家暴的证据,到了如今,足以报警把他送进监狱。
世事无常,宋业伯这么一个恶人,竟然是死于前天的一场车祸,对此,宋禾依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遗憾,母亲沈意羡也跟着他离去了,两人双双葬身于车祸中。
宋禾依想,宋业伯理所应当是要下地狱的,母亲那么好,会去天堂,就可以彻底摆脱他了。
有一个更坏的念头,虽说她可以把宋业伯送进监狱,但他肯定有办法从法律的束缚中脱身,母女俩鱼死网破也不能逃离他的控制。
如今,宋业伯在那场车祸中亡命了也好,上天收拾了他。
思绪走到这里,宋禾依黯然地低垂下头。跟着离世的不应该是妈妈,而是她宋禾依。
雨季未歇,天气凉得厉害,咖啡店有人推门进来,凉风便阵阵往室内吹。宋禾依打了个冷颤,她垂眸去看自己的手臂,外套的里面早已腐朽,她的灵魂也随着那些遍布的淤青而溃烂。
外面的雨悄然停了,徒留一道如血的残阳。
两人起身,结账走出了咖啡馆。
宋禾依缓步踩在落叶铺垫的路上,耳畔是枯叶碎裂时细碎的沙沙声。
瞬间风起,枝叶肆意摇晃发出窸窣的声响,漫天的红凋零而下,她恍然想起了从妈妈那里得知的传说。
在枫叶落下之前就接住枫叶的人会得到幸运,而能亲眼目睹枫叶成千成百落下的人可以在心底许下一个心愿,在将来的某一天就会悄悄实现。
宋禾依缓缓伸出手,想接住属于她的幸运,枫叶却堪堪与指缝交错,悠然回归到大地。
她自嘲地弯起唇,放下手,只顾跟着沈淮书往前走,脚下,树叶破碎的声响不绝。
没人发觉,一片枫叶悄然落在她的衣领处,牢牢跟随,再不舍得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