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狗洞爬出去,骑上沈弦栓在外面的马跑的飞快,沈弦在前,陈年在后。无奈追兵追赶,一只只羽箭射来。
“这是国公府的人,杀不得!”
“提过陈年,挡者皆可杀。”
沈弦抿了抿唇,眼看前面就是悬崖,没路了,陈年却突然摔下来,她慌忙间摸到了他的后背,竟是一片血腥湿腻。
沈弦呆住了,有些颤抖的握住他的手,“你,你挺一挺,我去给你找大夫--”
她真的除了陈年什么也没有了,她只剩下陈年了。
须臾,陈年支离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揉了揉沈弦的头顶,“对……不起,没能护……护好你。”
“以后“话没说完,他咳了起来。“...本仙子回天上享福了,你个傻子记得保……护好自己。”
“偷偷告诉你,我老早就喜……喜欢你了,最喜欢……你了,但是王母娘娘不让,她说,你这个……凡人,配不上我。”
“别说了――别说了我他妈求你了行不行――你说好要娶我的你好好活着你能活着的,我――”沈弦崩溃的嘶吼着,陈年却突然靠在她的怀中,他不说话了。
沈弦血红着眼眶,用极为凶狠甚至带着哀求的眼神看着那些追兵,他们愣住了,不约而同的不再上前。
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身为屠戮者与知情者,他们活不过这个晚上。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让他们好好道个别吧。
陈年安安静静的呆在她怀里,忽然,一笑生花。
“你原来……听见我要娶你了呀。”
他伸手去碰沈弦的脸,伸了一半的手最后再也没有力气支撑,缓慢的落在地上,也狠狠的砸在沈弦的心头。
太安静了,除了蝉鸣和蛙声,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沈弦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天幕,那一弯明月要落了。
她抱住陈年,跳下悬崖。
在落下的那一瞬间,沈弦感觉自己解脱了。
脑海中传来和陈年一点一滴的回忆将她淹没。
祁壹二十五年盛夏
“你糊涂了吧,要去的是城南庙,你向城北跑什么?”陈年指尖点着她眉心,一脸嘲讽。“蠢死你算了,小傻子。”
祁壹二十五年早春
“你在书院不看圣贤书,看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也不怕被夫子发现。”陈年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她一眼,看她撒娇的样子,无奈的撇撇嘴。
祁壹二十七年寒冬
“张贵妃的生辰你就送马蹄糕?“
陈年揪住她的耳朵,“就因为你觉得好吃?”
……
她醒来了,她被医者救下,却毁了脸。
木屋里的女医者告诉她,和她一起掉下来的少年去世了,埋在不远处的梨树下。
人间繁花无数,陈年独爱这一种。
也是,衬他。
女人领着她到了衣冠琢前,还未刻字,沈弦低垂眸子,思索间,刻上。
“爱人之墓。“
“一朵梨花压海棠,玉树临风胜潘安“
他薨时不过十九岁,我的陈年,我的陈年。
为了避嫌,她并没有写上姓名,她不想让这救了她性命的医者被连累。
那个下午,沈弦一直靠着陈年的碑,什么也不说,安静的让人心疼,温和的暖风吹着她鬓边的发。
她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后来,她求女人为她修复原本的容貌,并且稍作改变。女人瞧她可怜,也就应了。之后的容貌极为惊艳,倾国倾城。
这里离京城近,不出半里。她进了京,联络沈家以前的得力部下捏造身份,先按兵不动培养自己的势力,而后参加选秀,改名换姓成了皇帝的宠妃,一步一步密谋朝政,布了一盘天大的局。
她先将当年虚假信件的事传了出去,满城风雨,让皇帝失了不少兵将的心。
远在燕国的陈国公听闻这消息,瞬间明白沈弦还未死,老泪纵横。
他当年已经准备在半夜将沈家众人转于燕国,只可惜皇帝听到风声抢先下了手。
他们在燕国也是有经济来源的,即使去了那也能保衣食无忧,皇帝也不好伸手。
在前去的暗卫告知他沈家灭门后,他就直接悄悄搬离了祈国,在大燕隐姓埋名。
陈年……早为他备好了归宿。
可他们没想到皇帝抢先下了手,泄露消息的人也被陈国公揪出来打杀了,这些天来,他一直憋着自己的情绪,直到听见消息,他才大约肯确定,沈弦未死。
他老了,阿年总归有他自己的选择。
而朝堂之上又是一番景象,风云暗涌,皇帝加强搜捕,却是搜不出来,后宫的妃子挨个排查,硬是没搜出来什么猫腻。
也亏得那心腹身份安排的好,这身份的女子从未进过京城,从小养在江南,她学了方言,才没让皇帝起疑。
现如今京城家族,哪个不是人人自危,生怕掉了头上的乌纱帽,再被连累落了个抄九族的结果。
沈家将门,沈弦祖父不过十四便能提敌军首级立于马上,没了沈家威震,这边疆失守哪个又能挡?
坐在龙位上的那人却太过急切了,是啊,机会只有这一次,可沈家明明是忠臣啊,他却只想将心腹大患处之而后快,太让老臣寒心了。
没过两年,周边四大强国之一的齐国前来和亲,然而就在大齐公主入宫满三月后,沈弦使计让齐国公主中毒,青梅酒和西域进贡的参芸膏齐用毒性极大却鲜少人有人知晓,叫人查不出端倪。
青梅酒大祁人四季不断皆喜爱,而参芸膏是皇帝赏赐的。她正是摸清了这一点,所以总在自己殿中提起青梅酒笼络人心一茬,果不其然,那殿中卧底将这件事告诉了皇后。
皇后拿青梅酒笼络齐国公主,知道真相后发觉自己着了沈弦的计策,却没有理由为自己辩解。而皇帝为了快速给大齐交代,只得将皇后打入冷宫作惩罚,让皇后的母族弃了皇帝。
齐国公主没救回来,齐国大怒,举兵借机灭了国。
嘶吼绝望歇斯底里的喊叫处处是,天空暗沉,乌云遮天蔽日,阴冷刺骨。
最后,沈弦一刀将皇帝了结。
“为......为什么?”他嘴角流着血,浑浊的眼睛无力的看着她。
“我叫沈弦。”
他瞳孔骤缩,四周突然变得安静。
“你和她――”
身着龙袍的他抽搐着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沈弦知道他要说什么
不一样了。
的确,都不一样了。
都变了。
沈弦看着现在满腹心计的自己,笑了。
十来年的逢场作戏,好恶心。
皇帝还问她为什么不遇喜。
她早就喝下太医给她的绝子药了,其中的苦和不易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好想回到以前,她还是一个小姑娘,能躲在祖父怀里哭一场。
只可惜什么都结束了。
明明大仇得报,可她为什么感觉自己好沉重。
她迷茫的蹲下身,把自己缩成一个团,喘不过气的同时,却突然想起那个充满梨花香和书卷气的他。
那时的他们都好干净,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没有那么累。
她闭上眼,似乎想到了什么。脱下繁重的宫装,穿上她当年最喜欢的衣裳。她一步步走出宫门,将士们过来追赶,她拼了命的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赤着脚一步一个血印,踉踉跄跄的咬着牙,用尽所有的力气在跑。
恍惚间,她看到陈年在前方,那里是光,是陈年。她的视线模糊了,猛地被箭穿透,摔到在地上。
近了,近了。
她双手抠着地面用尽全身力气向前爬,她等不了了,她好想他。
沈弦双眼赤红,终于碰到了陈年的墓碑,她佝偻着身子,艰难的靠在那,咳了几声,血丝顺着嘴角流下。
她隐约间觉得,小仙子好像在抱着她,突然好暖和啊。这时候的小仙子应该是来接她去天上吧,不知道天上的王母娘娘是不是那么坏。
这王母娘娘好生讨厌,硬要拆散他们,幸亏她这些年在这凡间看了不少的画本子,以后上天庭给王母娘娘讲故事,说不定就会让他们在一起呢。
她笑的很开心,像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见到了好久未见的意中人,紧紧的握着陈年赠她的同心结,低下头,悄悄的念了一声:“夫君。”
她带着满目的温柔和释然闭了眼。
阳光撕开云雾照耀大地,一如当年,暖风吹过,落了一地的梨花,就这样长眠了。
听到了吗,起风了。
祈国沈弦,于祈壹四十六年,逝。
一株红樱立沙场,不闻梨花满院香。
虚与委蛇二十载,追寻年少雅书郎。
我为你们报仇了,
陈年,来娶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