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父爱如山之离开
王韵喝了一口水,看了看时间,说:“还有时间,我中午只要眯眼半小时就够了,干脆和你讲完了吧。”
“哈哈,快点儿讲,我都不愿意再被你这样拖着了。”乔丽催着。
“自从我听到了女人‘暗恋我爸爸的秘密’之后,我便和女人亲密无间了。夭夭阿姨被我挂在嘴边,我在她面前无所不问。
一看到书里不懂的段落,我便读给她听:‘夭夭阿姨,这段话到底说的啥意思?’
她也会笑说:‘你读得这么快,我就跟猪八戒吃了人参果一样,一囫囵听进去,没听懂啥意思。’
夭夭阿姨也开始教我做各种农活儿,包粽子,剪窗花,生火做饭,帮助我在太公祖屋旁边的空地上打造了一个小菜园。
学会了这些本领,有了这个小菜园,我便给我的父亲写了一张小纸条:‘爸爸,不用给我送饭菜了。’想了想,又多加了一个说明:‘我和夭夭阿姨成了朋友。’
‘夭夭阿姨,你是因为暗恋我爸爸,才会对我好的吗?’
‘你这小鬼头。你获得爱,不是因为父亲,而是因为你自己。’
‘因为我自己?你的意思,我成为我自己,就会获得爱吗?’我絮絮叨叨地继续深挖这里面的奥秘。
‘对。成为你自己,这比什么都重要。’
雨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天空上垂下来,我和女人贴着墙壁在屋檐下躲雨。
我正思考着这样的雨适合背什么诗歌,夭夭阿姨平静地讲出了一句话:‘夭兰,我挺后悔的。’
每一次下雨,她都说这样的话。这个季节,雨又特别多,这句话她说了很多遍,每一次说完,她的眼神都落向远方。
远方就是山水相接的地方,那里有一条路通往幻都。
清水湾里无论多么美好,都掩盖不了夭夭阿姨心里隐藏着的后悔,这后悔的情绪平时并不暴露,只是在雨天里,从她的心房里涌出来,又经由她的声带,梦呓般地讲出来。
我被她的忧伤浸染,默默地看着清水河,河对岸青山如墨。
我是没什么可后悔的,毕竟我只有十岁,没认识几个人,没读过几本书,也没经历什么事情。
这么想起来,能说‘后悔’的人,大概率也是阅历很丰富的人吧?她们在大风大浪里走出来,得到了,失去了,总有那么点儿遗憾,很多很多遗憾堆积如山,便是后悔。
那么夭夭阿姨经历了什么,让她每到雨天都说后悔呢?
我偷眼看了看夭夭阿姨的表情,她紧缩着眉头,仿佛正在回忆十分痛苦的往事,这与她往常的乐观形成鲜明的对比。
面对这么不合常理的一幕,我决定单刀直入:‘夭夭阿姨,你后悔什么呢?我爸爸根本不知道你喜欢她,就算他知道你喜欢她,你们俩也不合适啊。’
夭夭阿姨没有看我,只是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哼起了歌曲:‘小白菜泪汪汪,从小没了爹和娘,童养媳苦难讲,就怕逼着去拜堂,半夜里秋风凉,望着月亮哭断肠,小白菜泪汪汪,苦水比那溪水长,比那溪水长!’歌词凄婉。
哼完这首曲子,夭夭阿姨对我说:‘夭兰,你知道这是什么歌吗?这是童养媳的歌。有些苦,不能用语言来表达,只能用歌曲来传递。’
我明白了,我无力去改变夭夭阿姨的忧伤。她的痛苦,我不会懂,也不会经历。我希望她无忧无虑的愿望,不会实现,也不会被重视。
如果我继续执迷,这一段经历也会在我心里形成遗憾。我决定不再去深究这个问题。
多少年以后,我才明白,面对生活的不解之谜,不去深究,这就是人生的智慧。
每一个想要爱的人,都应该明白:爱,不能深究。
雨渐渐地小了,暑热已散尽了,空气格外清新。一只蝉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扑棱棱地,从左边的枣树上飞到了右边的梨树上。
夭夭的脸色渐渐地缓和了,鹅黄色的阳光撒到了她的脸上,在她细腻光滑的皮肤上恋恋不舍。
河对岸的山顶上方出现了一抹晚霞,连同青山一起倒映在了清水河里。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五彩斑斓,如同宫崎骏的漫画再现。
雨停了,天色已不早,我送夭夭步行下山。夭夭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我比她小了30岁,除了默默跟随,我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到她。
她大约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可靠的人,想了想对我说:‘夭兰,有时候我希望自己很快死掉,一秒钟都不要耽搁。但,有时候我也希望自己能与山川同在。’
语文老师课上讲的,所有的话,‘但’字后面的才是真实意图。也就是说,夭夭想与山川同在。怪不得她的烦恼总是和雨同步。
‘夭夭阿姨,如果你想与山川同在,你就要承受与常人不一样孤独,如山一般的侠骨,如水一般的柔情,都搁在你心里,不与人说。’
说完这句话,我们同时望向清水河的尽头。一道彩虹横跨在清水河上,两脚各踩着一座青山,中间一个夕阳。
‘你看,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夭夭阿姨,没什么行不通的地方。’
一个月后,爸爸接我离开了清水湾。
一开始是我舍不得离开那个絮叨的女人,后来是我舍不得离开清水湾。我想着,也许我想在哪里守着我的幸福吧?
我离开的时候,连绵的阴雨天突然放晴了,朝霞铺满天。她对我说:‘夭兰,谢谢。’
我没有哭,我知道我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但是我没有哭。我笑着握着她的手:‘我也谢谢你。’
对于童年,我所有的记忆只有这些了。
这世上最稳固的三类感情,一是因血缘而缔结的亲情,二是因婚姻而缔结的爱情,三是因互惠而缔结的友情。这三类感情,我都没有。
我有的,只有清水湾。和那个絮叨的女人,一个名叫夭零的女人,度过了一个月。”
王韵结束了自己的讲述,久久地没有回过神来,仿佛整个魂都丢在了清水湾。
“王韵,你后来就回幻都读书了吗?”乔丽首先打破了沉默的氛围。
“是的。我后来就回去好好读书了,按部就班地考了大学,在我父亲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改了志愿,远离了幻都。
等我凭着童年的印象,再去找清水湾的时候,怎么都找不着了,大家都以为我在说谎。
好在我在这个城市里遇到了你。你看我的眼神,温和,充满关怀,就像那个女人一样。你说话的声音,柔和,充满信任,也和那个女人好相像。
和你在一起聊天,我恍惚间又回到了童年里的那一段时光里。”
乔丽忍不住哈哈大笑:“你都要把我夸成了圣贤了。”
“和圣贤差不了多少了!”王韵的感情喷薄而出,她很少夸奖乔丽的,只不过今天被自己的故事感染了,变得感性起来。
乔丽忍不住问道:“咳,你说,咱们女人为什么要讨论男人,要关注男人呢?而他们男人就只关注这个女人漂不漂亮,这个女人能不能干,这个女人能不能给自己带来实惠……全都是与各项收益挂钩的指标。”
“谁知道啊!女人不争气呗!小时候看父亲脸色,长大了看老公脸色,老了看儿子脸色。同时还要防备同性说自己是妖精……真的是够够的了。
一辈子都以男人为中心,有什么意思啊!
我是不想那么活着!我自己挣钱自己花,用不着看别人脸色,谁的脸色都不看,更不会看男人脸色。”
如此阳刚之气,确实是王韵的作风。
“王韵,你有没有疑惑过,你爸爸和那个女人,还有你妈妈,他们三个人关系那么好,是不是提前安排好了的?”乔丽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怀疑。
“嗨,我也是这么怀疑来着的。但是我爸我妈都说,就是送我去太公的老家住了一段时间,他们俩工作忙,早就不记得具体的事情了。”
两个人又闲聊了两句便挂了电话,好生睡了个午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