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父爱之友谊长存
周一的晚上,王韵照例打来了电话,闲聊了一会儿之后,便又在乔丽的追问下,开始了讲述清水湾里的故事。
“时光飞快地流,就像清水湾里的河水,悄悄地流淌,无人知觉。
清水湾里的河水看上去十分平静,常年浸于水中的鹅卵石上一点儿青苔都没有,这就足以说明河水是悄悄在流动的。
因为太清澈了,没人发现它是流动的。就像时光,因为太平常了,没人发现它在飞逝。就像父爱,因为太无声了,没人发现它一直存在着。
清水湾的日子渐渐地有了规律,鸡会打鸣狗会叫,蓝天白云间常有飞机无声驶过。
我每日里固定时间起床,固定时间吃饭,固定时间看书,看完书便去门口的罗盘石上打坐。说是打坐,其实是胡思乱想。闭着眼听梧桐树叶在阳光下疯长。
前一段时间,我和女人聊了太多我父亲的故事,这一段时间我便没有再去她的家。她也不来找我,一直都是我去找她。
这让我莫名有些难过。
人就是这样,不被人惦记的时候,总想着被人惦记。
这一天,我正在打坐,从盘古开天辟地一直想到这个世纪末。
时代变化了,人的心却没有变化,依然需要被人关心。
关心,就是关注一个人的心吧?
‘夭兰?’好像有个人在喊我,‘夭兰?’
我睁眼一看,原来是那个女人,她满身都是泥巴,脸颊上还挂着一块泥渍。
‘你这一身泥,去干啥了?’
‘哦,我插秧插到一半,突然想到你这城里孩子,还没见过插秧吧?’她用袖子抹了一下脸,泥巴糊住脸的时候,脸会格外痒痒的。
这个我还是了解的。有一次我偷用了妈妈的海藻泥糊脸,一旦泥干了,就得用水洗掉,否则脸就紧绷的难受。
‘快带我去。’我立马精神了,跳下罗盘石,关了门,跟着她去田里插秧。
我和女人下了山,山下紧邻着道路的是一片方方正正齐齐整整的水田。
无人飞机像蜻蜓点水一样,在田面上飞来飞去,飞过的田里上留下淡淡的浅绿色,原来它们在插秧。
女人带我穿过这些水田,走到靠山脚的一处弯弯月牙儿一样的水田边,跟我说:‘这块田,无人机种不到。’怪不得。
水田里的泥像特别稀薄的芝麻糊,一层水薄薄地敷在上面,像是在做水膜保养。
我本就是穿着短裤短T恤的,不用卷裤脚,也不用撸袖子,脱掉鞋子,一只脚,再一只脚,扑通,扑通,两脚插入泥里,好润滑的土地啊!
这是离地247.5米的K1099无法体验到的,泥土的气息。
我将脚丫子紧紧地扣在了泥土里,像一棵小树扎进了母亲的怀抱。
插完了秧,太阳已接近了地平线。山下的田里一行行秧苗,就跟打印上去的一样。无人机在河的上方,朝夕阳的方向飞去。
‘它们飞去哪里?’
‘飞到城里去,有工程师在电脑里操作它们。’
‘像我爸爸那样的网络工程师,他们在高楼大厦里,一边喝咖啡,一边和人直播聊天,一边操控无人机到这里来耕作?’
‘是啊。很多农村人都去城里,就是想过上你爸爸那样的生活。’
‘但这里山青水秀多辽阔啊,为什么花那么多钱去那么拥挤的地方?’
我和女人各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头上,一边走回家一边聊天。
‘他们都遇到了爱情,有了小孩子,所以去大城市。我记得有一部小说,金庸老先生写的,张翠山和殷素素离开冰火岛,带张无忌回中原,为啥呀,就为了张无忌呀。’
我们走到河边,用清澈的河水洗了洗被泥土浸得发白的脚。女人伸手从河里捡起一块鹅卵石,对我说:‘这块鹅卵石可以用来压菜缸。’
我发现这个女人说话,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她能几句话就从无人机扯到爱情,中间洗了脚,又扯到压咸菜缸的鹅卵石。
幸好我是一个不容易放弃的人,我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问她:‘我爸爸也是遇到了爱情,有了我,然后去了幻都?’
她丢了那块鹅卵石,看了我一眼:‘这有什么奇怪的。每一个孩子都来源于爱。没有爱,你们哪里能来这世上?这么美的河,这么美的夕阳,还有这么美的你。’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用带水的手指刮了一下我的小鼻子。
我被她刮的不好意思继续问她,只能把问题放心里仔细琢磨了一下。爱情使人们有了孩子,有了孩子后,他们就必须去拥挤的幻都?一个结论来了:‘爱情不怕拥挤?’
女人惊讶地回了头:‘对。爱情不怕拥挤,爱是占有。’
‘错!所有人以为爱情不怕拥挤,所以他们才有痛苦。爱不是占有,两个人中间应该有距离。’我用我的生活经验来反驳她。
女人继续走自己的路。‘你说的不是爱情,你说的是友情。朋友的朋,两个月字并肩而立。中间的距离是一辈子。’
一辈子的距离?这句话像一把重锤子,将我的心击得粉碎。我的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掉进了清水河里,搅碎了河里的月亮。
女人很快看穿了我的心思,毕竟我只有10岁,我的心里只有我的父亲,能够让我伤心的也只有我的父亲。
‘夭兰,你爸爸每天用无人飞机给你送饭送学习用品送换洗的衣服。那架无人飞机,外形像一颗爱心,内心里充满爱心。只有你爸爸这样的网络工程师才有这样的资源,送你来清水湾无忧无虑生活。’
‘我知道。’我哽咽着说,‘本来门口的冬柏树上挂着一架360度摄像机,那台摄像机连着他的电脑。今天一大早,那台摄像机不见了。我爸爸再也看不到我了。’
‘你爸爸和我说,他看到你每天固定的时间吃饭,固定的时间看书,固定的时间在罗盘石上打坐,他说他放心了,就叫来了无人飞机将那台摄像机拆走了。’
‘可是,今天我一天都在外面,他都不知道了。他要是知道了,就会关心我,现在他不知道了。’我小声地抽泣着。
‘今天是你第一天没有固定时间做固定的事情,你遵从了你的本心跟着我去插秧,是不是也很快乐?’
我点了点头。
‘你和你爸爸看到的风景不一样,产生的想法不一样,你们慢慢就会产生距离。如果你爸爸尊重这种距离,你和他就会成为朋友,一辈子的朋友,也是一辈子的距离。’
我停止了哭泣。
这是珍贵的友谊,我和我父亲已成为朋友。
他在幻都里,我在清水湾。他看到的网络,就如同我看到的山水。
我们会有距离,一辈子的距离,但我们是朋友,一辈子的朋友。”
“乔丽,当我们了解了父爱如山以后,我们就能了解男人。”
王韵用这句话结束了“父爱如山”这个话题,看了看时间已不早,挂了电话,就去卸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