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明白了父爱如山
这时候,王韵的微信视频打过来了,乔丽赶紧接通了。
“嗨,乔丽,你还在外面啊?好像在你家附近的小河边啊?要不要先回去呢?”
乔丽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童桦,便说:“先不回去了。你说吧,我戴着耳机,旁边吵不到的。”
王韵问:“中午的时候,咱俩说到哪儿了?”
“说到那个女人告诉你,虽然你父亲嘴上不表扬你,但心里很欣赏你,这句话让你陷入沉思。”
“恩,就是这个意思,我后来明白了父爱如山的道理。我接下来就要和你讲一讲,我和那个女人探讨的过程。我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你别打岔啊。
你知道的,很多人在十岁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我能记得这么多就是奇迹了。”
“好,不打岔。什么时候你说话,我打过岔?都是我听着,你一直说一直说。”
王韵显然很满意,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
看样子,今儿晚上,她要讲一段很长的故事啊。
“我那时候只有十岁,想问题总是往好的方向去想,不想去往坏的方向去想。
如果有人告诉我所有的事情都有不好的一面,我会狂怒不止。
我父亲大概也是出于这样的焦虑吧,他总是教我很多道理。
他讲的很多道理,让我意识到,我将要面临着一个危机四伏的的未来,这让我承受不起。
在清水湾里,我遇到的这个女人,她的安宁和包容,让我慢慢地学会了倾吐自己的心事。
有一次择好菜后,我们一起去河里洗菜。那时候,天光尚早,一丝风儿都没有,天上的晚霞在水面上铺开,河水里倒映着两岸的青山和绿树,几只大白鹅在河边觅食。
我们走近的时候,大白鹅也不惊慌,反倒围上来,勾起脖子朝我们的菜篮子里探。
在平静的河水里,我看到了我的倒影整整齐齐。当我的手搅动水面的时候,倒影里的脸开始变形,倒影里的身躯开始扭动,倒影里的手脚开始分离……
‘这水面如同父亲的情绪。当他的情绪稳定时,我就是他的骄傲;当他的情绪躁动时,我就是他的耻辱。’
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女人朝我惊讶地看了一眼,很快又将这惊讶掩饰住,同情的口吻问我:‘你很生他的气?’
‘他说我不喝牛奶个子会变矮,我现在真的是班里最矮的。他说我不吃苹果皮肤会变黑,我现在真的是班里最黑的。他说的很多话,在我身上都变成真的了。她说我人这么廋,成绩这么差,将来一定没人要……统统这些都会变成真的。’
我越说越伤心,泪浸湿眼眶。
我努力地睁眼,没想到泪珠从眼框里滑落,滑进了嘴里,咸咸的苦苦的,顺着下巴颏儿掉下来,掉进了河水里。
河水被晚霞笼罩,红彤彤一片,两岸青山如黛。河水里倒映着女人的脸,她洗好了菜,满脸同情。我终于没有绷住,蹲在河边,嚎啕大哭。
哭到最后,鼻涕流出来了,堵住了我的鼻孔。我擤了一把鼻涕,站起身,找了一块看上去比较细的沙子,将我的鼻涕埋进去。
女人也站起身,长叹了一口气说:‘夭兰啊,小时候我也经常哭。每一次哭,都来得十分突然。每一次哭都能让我想明白一个道理。
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了无声的父爱,那时候我们就会成为很智慧的人。
拥有智慧的人,至清至察,有能力和一切浑浊对抗,这种智慧可能也有另外一个名称,它叫成熟。’
她拎着菜篮子朝家门口的方向走,大白鹅也尾随着她,嘎嘎嘎嘎的叫唤。我赶紧跟上去,绕过白鹅,和她并肩而走。
那是一条好看的细石子路。我们的脚踏上去发出好听的沙沙声。
女人说:
‘小时候我的父亲对我也很严厉。他对我说,如果考试没有满分,就不准吃饭。
但我们那时候,考试多频繁啊,一周考一次,我从没有考过满分。他是真的生了气啊,打了我,也骂了我,把我的饭倒进了猫食桶里。
我真的很努力了,每天看书到凌晨两点,早晨天没亮就起床背书。但是成绩就是不见好。
父亲不得不承认了,我确实不是读书的料,就劝我好好吃饭,今后做一个专职蓝帽子。
我那时候也是你这个年纪,傲娇的很啊,他让我吃饭,我还不吃了。
就这么和父亲对抗着,差点儿没把自己饿死。现在想起来,也是那时候不懂事,没理解到父爱无声。’
对于女人的悲伤回忆,我不敢言语。
灶台里的火生起来,油下了锅,切好的姜、蒜丢进油里,哧啦一声响后,逐渐平静。
‘什么叫父爱无声呢?’每一次她絮叨完她的故事,我就盯着她最后的那句话进行追问。在这句话以前,她说了那些冗长的故事,我并不能感同身受,一顿饭不吃,就能饿死吗?但我不能这么质疑她。
‘夭兰啊,你现在还没有长大。等你长到40岁,你就能明白。一个男人,不论他是你的父亲,还是你的丈夫,或是你的领导,他只有把你放在心里,那才是真的爱你。若只是挂在嘴上,那就是骗你。这就是父爱无声。’
‘你说的好像不是父爱,还有其他的爱,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是男人对世界的爱。这跟父爱不一样。’我凭着我对语言的敏感,准确地抓住了她在偷换概念。
菜已起锅,碧绿的韭菜,金黄色的蛋,被装进了盘子里。我咽了咽口水。女人夹起一夹子菜,伸手扇了扇,用口吹了吹,递到我的嘴边说:‘尝一尝。’我犹豫了一秒钟,张开嘴,接住了这夹子菜,色香味刚刚好。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要讨论父爱,反而对母爱没有什么困惑?’
‘母爱,就像你炒的这盘菜,是实实在在可以感受到的。而父爱是无形的,很难在短时间内体会得到。我的父亲要求我小声喝水,你的父亲要求你每次考满分,这像是约束,也像是控制。’
‘夭兰,你知道吗?只有当你深爱一个人的时候,你才会被伤到。男人们冷静地看待这个世界,他们不想被伤到。这句话里的男人,包括你的父亲。’
‘好吧,我承认你说的是对的。男人们可以保护自己不受伤,女人们就不该保护自己吗?我后来把家里的每一个家具都挪了位置,满屋子里都是请把我归位的声音。我的父亲不胜其扰,只得把控制家具移动的程序全都取消了。家里安静了好多,这是我喜欢的氛围。再后来,我对我的父亲说,把我送去清水湾,他就真的把我送过来了。’
‘你觉得是你的智慧改变了你的父亲吗?’
‘不是我的智慧。我的父亲,他是爱我的,他只是不知道我需要什么。当我明确地告诉他,我需要来清水湾。他就同意了。’
‘夭兰,当一个男人不再认真听你说话的时候,你感受到的是他的冷漠与他对你的控制,这时候你选择远离他,这是正确的。他对你是否是父爱无声,这个答案,别人给不了,只有你自己可以给。这个答案,你可以藏在心里,也可以写出来,当然如果有一天你父亲愿意听你说话了,你可以告诉他。’
我又一次判断出,这个女人和我说的不是一回事。我说的是父爱。我们离不开父亲,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们离开父亲就会失去生活来源,也会失去社会资源。
所以,每一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都会本能知道这个道理,并且不敢反抗自己的父亲。
烧好了饭,灶口用一块方形的杉木板封住。女人双手拍了拍腿上、肩上的灰尘,取下头上戴的帽子,一条乌黑的发辫垂下来。
她一边拍着帽子上的灰尘,一边对我说:‘夭兰,将来你会不会把我们的谈话都写出来啊?你把我写得漂亮点儿。’
我那时候才只有十岁,并不觉得女人的漂亮有多么重要。况且我那时也并不打算讲出这些絮絮叨叨的对话。
于是我笑了笑,起身告辞,她送我到门口,叮嘱我路上小心。
我下了厨房门口的石阶,站在场院里朝她鞠了一躬,意思是请她留步。这些礼节是我的父亲告诉我的。我的父亲情绪平稳的时候,显得特别有学问。
太公的祖屋在清水湾东边的小山坳里,女人的房子在清水湾西边的山脚下。
小山坳实在很小,小的只放得下太公的那座祖屋。
小山坳的出口,刚好对准女人的那座房子。
我站在太公祖屋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朝西边望,就可以看到她的房子,她的房顶有一个烟囱,她的房前有一棵栀子花树。
那是一棵很大的栀子花树。
我回家的时候,必须经过这棵栀子花树,从右边的一条小路上折进河边的水泥路上,然后沿着水泥路,步行500米,折近小山坳里。”
王韵整颗心都沉浸在回家的小路上了。
乔丽的心也跟随着沉浸在栀子花旁的那条小路上了。
两个人的视频画面静止了。
童桦等在旁边。
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但是路上的汽车声音已经变得稀稀拉拉了,夜恐怕深了。
还是王韵率先打破了安静。
“故事还没有结束哦,明天再和你讲。时间不早了,你好像一直在河边的绿道里,早点儿回去吧?”
王韵挂电话之前,还不忘交代乔丽,晚上的河边小路不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