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进入狮鹫王国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这个星期以来的天气一直都不是很好,漫天飘舞的碎雪像巨兽抖落的绒毛,纷纷扬扬的遮掩人们的视线。
哈特利尔的心情也跟天气一样,低沉到了极点。他走在湿漉漉的雪地上,眼珠时不时打个转,像极被惊吓过度的鸟儿,时刻提防着。
在哈特利尔的右边是一辆没有顶棚的马车,多种动物皮毛缝合在一起的布匹覆盖在堆积如山的货物上,遮挡着风雪的侵袭。这并不算好的防护措施,但也只能如此,并不是每个商旅都像奇摩的商队一样豪气,用得起好几辆金贵的货棚马车,雇的还是佣兵团护送,而他们,加上战斗力低下的梅米也不过七人。
马车之上,一位男子坐在一处凸起的货物堆上,对方也同样在张望四周,当收回目光落在哈特利尔身上时,他似乎看穿哈特利尔的心情,关怀道:“你没事吧。其实那件事你没有必要放在心上,那只是正当防卫罢了。”
哈特利尔认识这位男子,是这趟旅行里跟他来往最密的格罗。若是平时,他总会微笑着回应对方,但今天却只是点点头,一句话也没说。
这一切的变数要从三天前的那场战斗说起。
那是一场自卫战也是一场屠杀,近百名的落魄难民向商队乞讨食物,然而商队的食物并不多,在到达到下一个城镇前,队里都是勉强果腹,因此拒绝了对难民的施舍。
可惜难民并不理解,在被遭到拒绝之后,他们疯一般的蜂拥向商队,撂倒马车,抢夺物资,马匹因此惊慌失措,疯狂的撕叫着踩伤踩死数人,更有人趴在马背上啃咬起来,甚至连人都没放过,如今哈特利尔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
迫于无奈,商队发起了反击,虽然难民人多势众,但毕竟都是一群衣衫褴褛、手无寸铁之人,一把把锋利的武器割开他们的喉咙,撕裂他们的身躯。鲜血顷刻间染红雪白的大地。
待哈特利尔结束最后一位难民的生命,回过头看着气喘吁吁的同伴们,整个营地已然尸横遍野,沸腾的血液早已消融皑皑白雪,露出漆黑的冻土。
哈特利尔并非嗜杀之人,在经历过那般血腥惨烈的屠杀后,情绪就极度的低沉。
跟随哈特利尔而来的梅米更不好受,在那场生与死的争执中,梅米的作用实在太小。因为多年的奴隶生涯让她看惯了血腥的场面,因此比起那些难民的生死,梅米更看重自己对哈特利尔的价值。显然她是无用的。
战斗中,梅米并没出多少力,拙劣不堪入目的武技使其在疯狂的袭击下,自保都是一件难事,到头来还是哈特利尔替其解决了最后的麻烦,而那个麻烦在死前还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
为了给梅米治疗,哈特利尔确实费了不少药膏,虽然这些药膏都是哈特利尔自己研制的,而且也同样为商队里受伤的伙伴们敷上。但梅米却依旧对此心存芥蒂,打心里就自认为自己低人一等。现在更是了。
“你没事吧。是药效过了,伤口又开始疼了吗?”哈特利尔在心情低落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安慰同样忧心忡忡的梅米。
梅米勉强挤出笑容,但笑容却格外优柔,这是被培养出来的笑容:“我没事,谢谢您的关心。”
在哈特利尔对梅米的警示下,商队里的人都不知道梅米是奴隶。在其他人眼里他们算是互相关爱有加的情侣,但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或许是异国风情的缘故,众人也没多问。唯独白狼,那位介绍他们入团的佣兵,他就在队伍的末端,看着这一幕,发出了感慨:“年轻真好。”
这时,前头的马车停下了笨重的步伐,队伍随着刹停。年轻的驾驶员跳下马车,面向身后的队伍露出欣喜的笑容,朝天呐喊道:“下车咯,先生们。啊!还有女士们,日暮镇到了。”
跟随商队进入小镇,这里的人流相当稀疏,只有伶仃几人低头急促地行走在道路上。或许是寒冬的缘故,没有人愿意无事可做的时候离开温暖的火堆。
穿过房屋排挤出的大道,商队来到一座空旷的广场。广场中央架起一座高台,高台上两位身穿银白色铠甲的士兵,挥舞手中的绳条鞭打着捆绑在木桩上的老者。士兵边抽打边叫骂着什么,距离太远,哈特利尔根本听不见。
四周覆盖道路的白皑皑的积雪,在商队经过之后矮了一层,多处踩踏的地方已经泛起水花。
哈特利尔老远的落在队伍后面,广场中央的木架实在是太过于引人注目,他的视力出奇的好,双眸稍微眯缝着眺望广场中央,被架在木桩上的老者已然奄奄一息。
老者是谁,哈特利尔并不好奇,他好奇的是到底是什么事会让士兵在寒冷的严冬里,吃力不讨好的在空旷之处鞭打老者。贵族家的盗窃犯?还是触犯律法的犯人?又或者是触犯城主威严的行人?不得而知。
正当哈特利尔陷入思绪中,不远处的一家旅馆门前,传来白狼不耐烦的怒火:“疯狗,梅米,你们还楞在那干什么,想冻死在外面吗?还不赶紧进来。”
白狼所站的地方是旅馆外挂在广场边上的招牌桩。冷风吹袭而过,悬挂在柱子上的旅馆招牌肆意摇摆。
空荡荡的视野内,只有梅米留在原地,站在哈特利尔的身旁,想必商队的马车已然拐入小巷,进了旅馆后院。
哈特利尔朝梅米点点头,示意对方跟上,并在白狼的引领下进了旅馆。旅馆的大厅不是很大,只摆着几张破旧的杉木桌,已经被文雅的商队和佣兵们占据满了。比起先前的颓废气势,现在的他们简直脱胎换骨,换了一个人似的,在那吹嘘着,咆哮着让旅馆的工作人员为其填满空荡的酒杯。
哈特利尔没有加入其中,他来到柜台前,看着忙得不可开交的老店主,点了一杯拙劣酿造的麦芽酒。
别看店主已经上了年纪,手脚却极其利索,没一会就为突如其来的客人奉上属于他们各自的美酒。最后一杯香甜的热葡萄酒推到哈特利尔的面前。
哈特利尔不解地看着冒出腾腾热气的葡萄酒:“对不起先生,我要的麦芽酒。我可支付不起葡萄酒的价格。
“喝吧,我请你的。”声音来源离哈特利尔不远,就在柜台的对面,三两步就能碰到。文雅端坐在那里,笑着指了指自己敞露在外的左肩。
哈特利尔看着眼前张扬的女子,心里感慨万分。那头灰色长发在秋日阳光下折射出丝丝银光;眼珠呈浅绿色,眼角狭长,盯着人看时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那我就不客气了。”哈特利尔抬起酒杯向文雅示敬,一口闷掉美味的葡萄酒。灼热的酒水充盈他的胃,瞬间驱散身体里仅存的寒气。
果然哈特利尔还是不习惯喝除了麦芽酒以外的酒水,饮尽葡萄酒呛得他直咳嗽。
哈特利尔身后的梅米上前抚摸他的后背:“您没事吧。”
不一会,哈特利尔感觉舒服多了,摆手道:“没事。”
“葡萄酒可是慢慢品的美酒,要像麦芽酒那么喝,是对它的一种极度的浪费呀,疯狗。”不知何时,格罗已经站在哈特利尔的身旁,“美女大老板,给我也来一杯吧,让我教教他,怎么正确的喝葡萄酒。”
“一边去,等你什么时候也能救我的命,我一定请你喝个痛快。”文雅干脆利落的拒绝了罗格的讨要。
“疯狗,要不你把药膏借我使使,然后你打美女大老板一顿,我再救她,到时候要来葡萄酒,再分你一点。”罗格一手搭在哈特利尔的肩膀上,凑近他的耳朵却又故意说得很大声,生怕文雅听不见似的。
哈特利尔推开罗格,他对品酒可没什么兴趣,更不可能按罗格所说的去做。他摇摇头,向柜台内收拾酒架的老板归还了酒杯:“先生,劳驾请教您一个问题广场上的那位老者是怎么一回事。”
店主先是身子怔了一怔,然后一脸肃然的看着哈特利尔,转而又忙着清洗杯子去了。
见店主没有理会自己,哈特利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递到店主面前:“先生,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吧。”
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金钱对人的诱惑极为强大,显然店主就是一位爱财之人,没犹豫几秒便收下银币,咽了咽口水道:“一个异教徒,被绑在那饿了快三天。小伙子,劝你离他远点,镇上的护卫队还在找他的同伙。”
“异教徒?”哈特利尔不解道。
如果说不是信奉圣光的人都算是异教徒的话,哈特利尔也算是一名异教徒了。为了接下来能在狮鹫王国混得开,哈特利尔追问道:“难道狮鹫王国除了曙光女神外,还有别的信仰神明吗?”
店主满脸的不屑,对曙光女神更是嗤之以鼻,声音都高亢了几分:“小伙子,你是圣光王国的人吧。我们这可不信仰什么曙光女神,什么狗屁神明会庇护你,要是真有那玩意,还会有这么多流民盗劫?”
“那你们信仰什么?又怎么区分异教徒的?”哈特利尔对狮鹫王国民众的信仰可没兴趣,他关心的是什么人会被定义成异教徒。
哈特利尔的追问并没有立即得到回答,对方的脸上反而显露出疑惑,眼珠滴溜乱转,目光在他身上来回窜动。为了消除对方的疑虑,哈特利尔只好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苦笑道:“我刚来这当佣兵讨生活,可别被人误会是什么异教徒给绑那了。这么冷的天,我可受不了。”
“会魔鬼的妖术呗,疯狗你给他钱不如来问我。”还没等到店主的回答,高个子白狼来到哈特利尔的身边坐下,“在狮鹫王国东境内,那些会用稀奇古怪的招数,也就是你说的魔法,这些会用的人都是异教徒。抓到是要被杀的。”
哈特利尔来狮鹫王国的原因,在白狼的宣传下早已做到人尽皆知,加上一个多月的相处,大伙并不排斥他喜爱魔鬼的妖术,而且他还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大家,至于对他的话报以真实还是吹嘘的判断,就留给他们了,哈特利尔也不在乎。
听到有人会使用魔法,哈特利尔显然激动不少,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有人会用魔法?”
白狼饮下杯子的酒水,咂吧着嘴:“也不能说是人吧。据说是他们都是把身体卖给恶魔的人,或者是他们生下的孩子。”
“怎么之前都没听你说过?”
“之前你也没问呀!”白狼无奈的摊摊手,手中的酒杯倒立过来,仅存的几滴酒水,环绕着杯圈流动,“怎么样,还是问我比较实在吧。有没有考虑再多听点,请我一杯酒就可以。”
异教徒,魔鬼的妖术,恶魔,无论是哪一个,哈特利尔都对其充满好奇心:“好,老板,给他再来一杯。”
可惜,店主却没让他们如愿。旅馆并非主营酒水,因此店内的酒水本就不多,剩余的酒水还被文雅的商队预订掉了。不过看在一枚银币的份上,店主向他们引荐了镇上的酒馆。
为了从白狼套出更多的消息,哈特利尔和白狼一同去了酒馆。他们身后跟着与哈特利尔形影不离的梅米。
白狼并不打算在酒馆饮酒,所以要了一小桶麦芽酒便又回了旅馆。
旅馆内,佣兵休息的地方可不舒适,一间宽敞的木板房,地上到处都是麦秆和稻草,他们睡觉的床铺也是它们混搭堆在一起的。
显而易见,这间房间内根本不能生火。没有火源就没有温暖可言,不过并没有关系,身为佣兵的白狼早就习惯了,梅米就更不用说,她对寒冷的忍耐力绝对更胜于白狼。
唯独哈特利尔并不习惯没有篝火的夜晚,不过他并不在乎,比起想要得到的答案,这点寒冷根本不算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