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还是这么破。”杰斯骑着他心爱的爱驹,漫步在废弃的码头中,一股木头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四周的空气潮湿且沉闷,让人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杰斯的身后,跟着数名身穿白银盔甲的骑士,其中一位两腿轻拍马肚,马儿竞走几步,来到杰斯的身旁:“大人,您上次来这,是什么时候?”
杰斯没有回答,越过木栅栏,踩在结满青苔的码头上,脚下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大概还能撑个几年,这座码头便会支离破碎,杰斯想。回想起儿时,父亲带着一家人来这游玩时,这里还是喧闹的小码头,一条亢长的河流从森林中延伸至格兰诺城郊区,给格兰诺带去不少上品的木头,还有稀奇古怪的新鲜野味。
可惜神灵并不庇佑这里,几年前,随着河流干涸枯竭,所有人都遗弃这座码头,留下来的只有稀数几人,为国王陛下挑选并加工上等木料的可怜仆人。
而他则更糟糕,堂堂一位白银骑士团的副团长,一个让众人敬仰的白银骑士,甚至一些贵族都要看他几分脸色的人,却要来这种地方担任运输一些破木头的监工。
“咦,堆场里怎么是空的?他们不应该把木料都准备好了吗?”跟随他们这些骑士而来的,还有一位身着华贵服饰的男子,男子指着远处一块空地道,“这群该死的奴隶,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佩罗爵士,收起你无处释放的怒火吧。”杰斯跳下马,“这里是国王陛下的私人领地,这里的人,哪怕是奴隶也是陛下的私人财产,收拾他们?怕不是要迁怒于陛下。到时候搭上自己,可就得不偿失了。”
“是是是,大人您说得对。”佩罗爵士也跟着下了马,殷勤地为杰斯牵过战马的缰绳,“但是陛下让我们来取上等木料,要是空手而归,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杰斯推开支离破碎的木门,房屋内杂乱不堪入目的居住环境映入眼帘,刺鼻的酸臭味扑面而来,不禁在鼻尖处挥挥手,想要驱散这如同沼泽地里飘来的腐臭气息。
杰斯望向一旁,其余几名白银骑士纷纷推开破旧的木门,然后都回头朝他摇摇头。
“再等等吧。或许这些人现在就在森林里给国王陛下倒腾上好的木料也说不一定。”杰斯叹气道,走回自己爱驹身边,看见佩罗一脸的惆怅,他自然明白对方的心情,如果不是国王陛下的命令,没有人会愿意待在这里多上一秒钟,“在等他们一个时辰,如果还见不到他们回来,我们回去如实禀报给陛下就行。想必陛下也不会怪罪我们,毕竟不是我们耽误了行程,而是这里的人没能及时筹齐该有的东西。至于陛下要怎么惩罚他们,与我们又有什么干系。”
骑士们回到马上,准备跟着杰斯,顺着河道边的石板路,巡视码头一番。
突然,杰斯隐约听到森林中传来树木倒塌的轰鸣声。他扭头看去:“你们有听到吗?树木坍塌的声音。”
骑士们相互看看彼此,都摇摇头,表示没有听见。这不奇怪,杰斯的部下都是新晋的骑士。倒是佩罗爵士,恭维的搭腔道:“骑士大人真厉害,都能听到那么远的地方。或许正如大人所说的那样,这群下人正努力给我们弄来好木头,这树木坍塌声或许就是他们捣鼓出来的。”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说着,杰斯已经调转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行。
一位体格壮硕的骑士来到杰斯的跟前:“大人,往那边不远就是断崖……”
“我知道,所以这声音绝不会是捣腾上好木料的声音。”杰斯打断骑士的劝阻,鄙夷地看了眼佩罗爵士,“我们就走到断崖前看看,要是有什么情况就及时处理掉,毕竟那离这里也不远,我们是白银骑士团,有义务保护国王陛下的财产。但要是没有,那就原路返回,毕竟我们也得再等上一个时辰,找点事做做,也比呆在这里干等来得强。”
“是,大人。”骑士点头道,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就这样,杰斯带着一群人缓慢前进,朝着断崖而去。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当他们来到断崖边,马匹原地踏上几步,环顾四周,并没有什么异常。断崖下,绿油油的树叶在春风吹拂而过之时,摇摆不定,似碧绿的汪洋上的浪花,波光粼粼。
“哈特利尔。”
当杰斯心想掉头回去之时,右边不远处传来一声女子的呐喊。他看向离自己最近的骑士,对方点点头,验证了他并不是幻听,确实是有人叫唤。
很快,骑士们朝声音来源快马而去。
声音源头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位难得一见的紫红色秀发的女子,跪坐在断崖边失声痛哭。
杰斯跳下马,来到女子跟前,伸出友谊之手:“这位小姐,您没事吧。”
女子抬起头,宝石般硕大的泪珠从浅金色的眼眸中滚出,寖湿了羊毛绒的衣角。
女子抓着杰斯佩戴铠甲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般牢牢拽着,口中吱吱唔唔地说着:“求,求求,你,救救,哈,哈,哈特利尔,他,他,他。”
“没事的小姐,您慢慢……”话还未说完,杰斯便看见断崖下,骤然升起一位少年,金色碎发上沾满尘土,浅蓝色的瞳孔黯然失色,面容血色苍白得如粉刷上一层白漆。少年浑身是血,右手扶着汩汩流血的肩膀,显而易见他已经失去一只手臂。
魔法师?这是杰斯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少年的身体摇晃着冉冉升起,但并没有升得多高,便一头栽在地上,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哭泣中的女子。
女子迟疑不到一秒钟的时间,抽泣着翻开她身旁的背袋,从中找出一罐蓝色玻璃瓶,将玻璃瓶内墨绿色的不明物体敷在少年受伤的肩膀上,然而血流不止,粘稠的不明物体很快就被冲散而掉在地上。
“火。”少年将手中的匕首插在地上,支撑起虚弱的身子,“火。”
杰斯朝身后的骑士们喊道:“火把。”
随后杰斯从身上取出火石,点燃一位骑士递过来的火把。待火焰稳定燃烧时,杰斯单膝跪在少年身旁:“你要的火。”
“谢谢。”少年想伸手接过火把,但气力似乎已经耗尽,抬起的手离地还不到一公分,就已经颤抖得厉害。
“我来帮你吧。”杰斯说道。他很清楚少年为什么需要火,又要用火做些什么。他将火把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粗布头对准伤口,靠了下去。撕心裂肺的呐喊声瞬间响彻云霄,少年伤口处的血肉变得模糊不堪。
女子瞪大眼睛,一把推开杰斯,疯狂的朝他咆哮道:“你在做什么。”
“梅米。”还没等杰斯解释,少年虚弱地扯着女子的衣角,“这是最快的止血方法。”
话音刚落,少年倒地昏了过去。
杰斯俯身蹲下,对女子轻声说道:“抱歉了,小姐。还请让我继续为他止血。”
说完,杰斯手中的燃烧熊熊火焰的火把再度靠向少年,在伤口上漫步般游走一番,所到之处发出“滋滋”的响声,那是肉被烘烤时发出的声音。
很快的,少年鲜红色的伤口蒙上一层灰褐色外衣,汩汩流动的血液停下蓬勃的动力,缓慢地从肉缝隙中拥挤而出。杰斯见势向身后地骑士挥手,对方便递上一早就从行囊中取出的绷带,再一起帮少年包扎好伤口。
处理完少年的伤口,杰斯不禁哀叹了一口气。少年这般严重的伤势他见得多了,在战场上不幸被削去四肢的人大有人在,虽说这般处理能避免失血过多而亡,但事后的身心涣散以及伤患引发的感染却是最要命的。不知少年能否挺过这道难关。
杰斯哀叹之际,梅米已经背起昏睡中的哈特利尔,迈着踉跄的步伐向北方走去。
他迅速来到梅米面前,拦住去路:“小姐你这是要去哪里?森林里到处都是野兽,甚至还有魔兽出没,你要是冒然乱走的话,我怕你们用不了多久便会……”
杰斯说到这,顿了顿,脑袋瓜考虑如何措辞之际,梅米接过他的话茬。
“会死在这里对吧。”梅米抬起头,眼中泛着泪花,却流露着毅然的坚定,“抱歉,刚才推了你,而且还没向你道谢,谢谢你帮疯狗包扎伤口。”
梅米说完,偏过身子,越过杰斯,继续前行。
杰斯伸手拽住梅米的手臂:“小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还有,你为什么会称这位少年为疯狗?我记得你先前称他哈特利尔吧。”
梅米回身看向杰斯,没有应答,就这般静静地看着高过她一个脑袋的杰斯足足有一分钟多。
杰斯被看得有些发毛,松开了梅米地手班撇过头去,不敢正面面对梅米:“抱歉,我是白银骑士,询问你也是出于我的职责。我不可能放任不明身份的人在皇城附近徘徊。”
“皇城?你是说这里已经是格兰诺附近吗?”杰斯脸上稍微变了色,微微皱了眉,梅米看在眼里,接着说,“我们就是要去格兰诺的。至于我为什么会叫哈特利尔疯狗。因为我们是佣兵,疯狗是他的绰号。”
“佣兵?只有你们两个人?”杰斯疑惑地看着梅米,又看了看周围,完全没有其他人在这里活动过的痕迹,“你们是哪个佣兵团的?”
“我们没有佣兵团。”梅米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你在糊弄鬼吗?没有佣兵团,连底细都查不到,谁还会雇佣你们。”佩恩爵士嚷嚷道。
梅米看向坐在马上趾高气昂的佩恩,脑袋瓜想了一下,似乎明白对方吃惊于何处了:“我们不是狮鹫王国的人,我们来自圣光王国,在圣光王国,佣兵基本都是单独雇佣的,佣兵团才是少见的。”
佩恩嗤笑一声:“那么你们不好好待在圣光王国,来狮鹫王国做什么,我们这里可不欢迎你们这种散兵游勇的佣兵。”
“我们是接受护送商队的委托而来的。完成委托后,我们便决定来格兰诺,毕竟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圣光王国,便想会去前见识一下狮鹫王国的国都会是什么样子。”
“既然这样,由我们带你们去格兰诺吧。我们办完事,正好也要顺道回格兰诺。”杰斯冲梅米笑着,伸手攘过哈特利尔,“他伤得这么重,再遇上什么麻烦,恐怕性命都难保。我想你应该不希望他死吧。”
梅米没有拒绝杰斯,默许杰斯抱走哈特利尔:“谢谢。”
“不客气,帮助有困难的人,也是我们的职责。”杰斯笑道,安放好少年,便骑上了马。
拯救落难的平民百姓,又是一个美好的功绩,杰斯想。更准确的说,是哈特利尔展现出来的魔法动了他的救赎之心。国王陛下近年来对魔法的崇拜绝对是绝无仅有的,特别是国王陛下所认的老师,就是一位巫师,他一定会对这个少年感兴趣的。
杰斯扭头看了眼趴在马背后的哈特利尔,心中的喜悦更胜一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