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易之站在张昌宗身边,他是张昌宗的兄长,二人形貌相似。
张易之不经意的说了一句,“不知这安乐公主什么来头,竟让陛下在朝堂上展露笑颜?”
南九静静注视着那身影。她梳双环忘仙髻,簪鎏金菊花纹金镶玉步摇,繁华为袍,富贵加身。
张易之目光灼灼的看向南九,“……你认识安乐?”
南九面无表情的回答,“素昧谋面。”
张易之盯了他片刻,转开目光。
册封完毕后,留用午膳的二位贵客随女官到寝殿暖阁更常服。
李裹儿等宫婢拆散发髻重编,百无聊赖地去瞧正挑着襦裙的李仙蕙,“那条鹅黄桂花纹样绫面八幅的好。”
李仙蕙不理她,将几条裙子比了一下,犹豫再三,还是选了裹儿说的那条。
李裹儿轻声问道,“三姊姊今日陪我,心中可有怨怼?”
李仙蕙无奈的看向李裹儿,“你究竟想做甚么?”
谁知李裹儿却答非所问,“父亲对家中姊妹婚事有打算,三姊姊亦有听闻罢。”
李仙蕙抬眸凝视她,李裹儿转回头,细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我那里有条襦裙,受人所托给三姊姊的,想来闺阁装束已不知能穿几日,三姊姊早日去拿。”
寝宫正堂摆上筵席,冷食先上桌,武曌坐在主位,身后侍立着张昌宗和张易之,并无避讳之意。
李裹儿笑道,“皇祖母久等了!”
李仙蕙微微行礼,“皇祖母。”
“我如今知晓,韦氏为何说,你们姊妹是天生一对了。”武曌似笑非笑地看向两姐妹,“一个静水照月,一个艳阳攀花,确要凑成一对,方才动静皆宜。”
李裹儿却反驳道,“皇祖母莫听母亲的话,天下女子哪有一个样的。有姊姊那样的,自然有我这样的。”
武曌含笑摇头,命宫婢伺候着开席。不多时,李裹儿便停了箸。
武曌气笑了,“叫器着要尝,此时倒没了胃口。”
李裹儿目光略过南九执箸夹菜的手,抬首,娇娇蹙起眉,“大厨手艺非凡,只是儿冷食吃多了,不太克化,腹中正有些不适罢了。”
武曌便命人端上热茶,只叫她自己饮着。张易之寻机上前,俯身拾箸,“今日风光这样好,陛下又情绪甚佳,不如臣来抚琴,六郎给在场诸客舞一曲?”
武曌却道,“饭毕再言。”
张易之不再言语。
待撤席,又漱口净面,武曌半倚半靠神情舒展,“方才欲弹何曲?”
李裹儿手掌搁在膝上,看向主座。
面容俏丽阴柔的青年郎君,此刻侍立主座后方,眼眸漆黑盛着凡尘泥淖。
她顿时就想起了,那日自己与乳娘冬妈妈的对话。
数日前。
“冬妈妈打听来了便说罢,为何吞吐不肯外道?”
“娘子未出阁,这样的事……”
“若非要紧事,若非我已知晓部分,又岂会叫妈妈打听?”
“妈妈眼见我自落地成人,知我性子,纵天大的奇闻,我也不过惊上片刻。”
“倒非奇闻,却是个腌臜事。”
“娘子令我打听那张六郎……洛阳城无人不知,张六郎由太平公主献给陛下,他又举荐了兄长张易之。所谓举荐……便是……荐枕席……”似难启齿,乳娘冬好不容易挤着说完,“张氏兄弟得圣人欢心,大家心里清楚,关起门来言语,不敢在外妄议的,娘子听过便罢了。”
回过神来她才发现,此时的张易之正在开口询问武曌,“不如作《燕乐》?”
《燕乐》多于民间流传,因杂糅了北方夷狄各部及西来乐曲,变化形式多样新颖。
武曌领首应允。
宫人见状前来,甫经过两位新贵,便听碰撞响动,众人皆惊望向她身后。
李仙蕙蓦地握住李裹儿的手,那小自己月余、从不肯好好尊长幼之序的妹妹唇色发白,额上冷汗直冒。
她随即半跪在地,接住李裹儿软倒的身子,“皇祖母,公主自幼肠气不顺,恐是方才贪嘴,多食了那寒凉之物……”
“这孩子,竟那样吃了下去,于要紧事上却因何不胆大了?传唤太医。”武曌又嘱咐近侧女官,“将公主抱去暖阁。”
李仙蕙立马起身,“我也一并……”
武曌开口道,“不必。”
张易之束手睨着弟弟收回的半只足,倒未说甚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