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将封皇太子一事,却是真的。今日从宫中归家后,他与我说了些许。”李重润微微叹道。
南九却不以为然,“朝廷重臣间已有耳闻。既得证实,原先准备的,便可着手开始了。”
“安排原是定了的,倒是我两位妹妹,父亲提及他想与武家攀亲的事。”李重润眉头紧蹙,“……嗯,便是三娘与四娘。”
李裹儿心道,这样大的事一字未提,真将我当深闺娘子么?
南九微微一顿,“嫁与武氏子弟……说是谁了么?”
李重润摇了摇头,“尚未。我劝过父亲,与武家姻亲虽可得片刻安宁,却并非长久之策。”顿了顿语气,又叹道,“朝中已有心思活络之人,探着皇祖母风心意前来结交。”
“我小妹她……”李重润的声音,瞬间便低了下去。
“……那又如何,你藏得了一时,藏得了一世么?”蛇嘶嘶作鸣,南九吐出的言语也沾毒见血,“姻亲虽权宜之计,若有半分效果,你又何必豁出去得这样狠?江南一事,到底再议罢。况且,说到底,你也是她嫡亲的孙儿。”
李重润涩然一笑,“长安光景你不也见过么?皇祖母她……看着我长大,她又是女子,又坐在那样的位置……
她过得苦,早不容自己生软弱之心。对我虽有不舍,过了这些年,不也淡了么?”
南九嗤笑一声,“你体谅她苦,怎不叫她体谅些,莫来要你的命?”
李裹儿攥紧掌,指掐得肉生疼,她呼吸发沉,却未起身。
“父亲是成了年的儿子,皇祖母虽因立嗣一事苦恼,却也绝不容父亲有一个先皇亲封皇太孙名号的子嗣。
狄相犯颜直谏,以鹦鹉生翼一事说服她。她欲封父亲,便要尽力避免朝臣于她在位期间,拱父亲为尊。
彼时立嗣事毕,待储君即位,妻可新娶,儿女可新诞。在此之前,皇祖母若察父亲些许不轨之心,换个儿子当储君又何妨?
九郎……你瞧,所谓天潢贵胄,若非坐在最高的位置,亦如蝼蚁,翻掌便可倾覆。”李重润顿时便说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南九沉默片刻,“然坐在最高的位置,便欲长长久久地坐下去,唯恐自己有一日跌落。”
“世事往复,莫过于此。窃得房陵五年,已是我此生所幸。但愿皇祖母见我剖白至此,日后可对父亲母亲、家中兄弟姊妹放心。”李重润又重重的叹了一声。
“我若是……”南九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夜蛙嚎啕,生杀之事也如暗香一缕,浅淡散在风里,难觅话音。
天际泛白,李裹儿恍若无觉,发被夜露沾湿,快怏搭着。
“还不走么?”南九立于窗内,与她一同望着天际,他中衣未系,似方才沐浴完。
李裹儿扶墙慢慢站起身,“你便是与重润哥哥商谈这些事么?”
南九不言语,垂首盯着她。
李裹儿问道,“既相约此地,你为何去他院中?”
南九无奈道,“你不过想问这些?”
李裹儿撇撇嘴,“愿答便答,不愿答,便算了。”
南九难得的用了这么多字来接她的话,“昨夜巡视紧密,原是去警醒他注意行迹。我夜行惯了,纵带着他,也不会显露些许。”
“噢。”李裹儿顿了顿,又问道,“你可以救他么?”
南九讥道,“救他,却要你付出性命,肯吗?”
哪知李裹儿一脸的淡定道,“无妨,你救得了再谈这些。”
“不止你,你父亲母亲、兄弟姊妹,皆有性命之危。
换而言之,若你父亲即刻身亡,他便可活。如此,你肯吗?你若肯,他肯吗?”
南九撕扯着,剖出淋漓的真相给她看,好教她哭。絮一般的恨与快意几乎让他战栗。
“那便算了,你送我回去罢。”昔日稚童已长成少女模样,是天子都要流连的国色。
她眉梢沾着潮气,不知是露,还是从他身上而来的雾,“你说甚么?”
神女皱眉,目光如明镜高悬,似在俯视一只脏污的狗。
“我可以带你走。”他听自己这样说,第二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