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走了多时,前方游廊静候一众人,为首女官远远瞧见武曌一行,上前行礼。
武曌皱皱眉,“四娘且瞧,可是领你更衣之人?”
李裹儿一眼认出,手指轻颤,却被武曌牢牢握住,“如实说便是。”
“……是领儿更衣的宫婢。”
那宫婢发着抖,仓促抬头,面如死灰,却噤若寒蝉,教女官领着退下了。
李裹儿轻声道,“皇祖母……”
“你养在偏僻之地,却是李氏子女。”武曌开口宽慰道,“如今在洛阳,多瞧瞧往日不可见之事。来日再入宫,说与我解闷。”
李裹儿轻靠在武曌小譬,目光自那宫婢远去的身影上终挪开去。
李重润赶到李显书房时,仆从已退避至院外,他未打帘已听到屋内李显强忍怒气的声音,“裹儿,虽你与你皇祖母那样说,但那些话只是权宜之策,你又非男子,我怎可与你说朝事?”
“进宫前,阿耶也只让阿娘吩咐我们要小心谨慎,却一个字不提家中际遇。”李裹儿年纪虽小,可厉声说话时,掷地有声,正如武曌所说的颇似她,“难道不是男子,就无权得知家中大事,非要等到举家倾覆,才知道自己是那巢中卵吗!”
“家中有父兄在,你是女儿家,再不济,阿耶总不至于连你们的性命也保不住!”此刻被戳到痛处,李显也忍不住拍桌而起。
“父亲也许保得了我和姊姊们的性命,然官家女眷发配成妓,古往今来,并不稀奇。”李裹儿顿了顿,又开口说道,“再说一句,若您有不测,重润哥哥的性命,父亲当真保得?”
李重润轻唤一声,“裹儿!”
李裹儿脊背挺直,没有回头应他。
李重润慌忙解释道,“父亲,裹儿早慧,又是关心心切,您切莫与她计较。”
李裹儿严肃的看着他们父子俩,“重润哥哥,你不要说话,我要听阿耶说。”
李显看着面前的一对儿女,潜伏多年的无力骤然卷席,教他手脚发软。
李重润假意训斥李裹儿,“莫再说了,带你去吃洛阳的酒解闷。父亲,我带裹儿出门。”
李裹儿:“……”
“裹儿。”紧接着,李重润就把她给拉走了。
洛阳的春来得比房陵要晚,天街尽头能看见明堂锋利的尖顶。
李重润问道,“今日进宫,遇到什么人了?”
哪知李裹儿答非所问,“重润哥哥,讨皇祖母喜欢,总比不讨的好。”
李重润止了步,静默片刻,仍握着裹儿手掌,暖意依旧,“裹儿,阿兄背你罢。”
李裹儿埋在她兄长发中,冷风席卷,未教她染纤毫寒意。
“从前我也如你这般想,讨喜总比不讨喜好些。
然于她而言,不过是不必留情与忍痛割肉的区别。为君者,身居高位,须忍常人不可忍之事,忍惯了,便再不能叫片刻心痛伤着自己。
讨喜与不讨喜,都不如遗忘二字来得好。”在京中多年,李重润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李裹儿低叹一句,“可如今,便是遗忘也不可得了罢。”
李重润低声笑道,“裹儿入宫一趟,比父亲自小在皇祖母身侧长大还要看得透些。如此聪慧,真教我担心。”
李裹儿闷声道,“总比懵懂无知的好。”
李重润轻声问道,“如今可否说说遇见何人何事了?”
李裹儿撇了撇嘴,满脸的“不高兴”模样,“……不过是听闻“六郎”二字,阿耶便打定主意不肯为我哪怕辩驳一二句。”
李重润语重心长的感叹道,“都城显贵达官盘根错节,然于此事,我却不能为父亲开脱。”
“重润哥哥告病不去,可也是为了避此情境?”李裹儿这才明白,为何先前自家兄长并没有出现。
李重润点点头,“我若去了,怕父母亲愈发难自处,也怕裹儿情难自己。为人子女兄长者,怎可置至亲于此煎熬境地?”
李裹儿又问道,“重润哥哥想这许多,未想过自己半分么?”
“二位客人,小店今日客已满,五日后还可预订,客人可要先订下?”却是已穿过深巷,面前酒楼人声鼎沸,灯火辉煌。
李裹儿从兄长背上落地,抬首望着这二层小楼。
李重润晃晃她手,“无妨,今日带你去吃别家。”
那博士松了口气,眉眼舒展,“见惯了来去客人,少见郎君这样体谅人的。”
李重润温和笑着摇头。
头顶有人低呼一声,一位衣着华贵的青年在二楼窗口探出身子,“这位郎君,我们这桌其大,我见你二人气度不凡,心下其慕,不如上来一同饮酒?”
李重润婉拒道,“郎君客气,只不过某带着小妹,不便在外与人共饮。”
那青年却缩回去,片刻又探出来,手里拎着个块玉佩,晃了晃,“玉佩的主人说,见玉如见人,请郎君喝酒,郎君来不来?”
“重润哥哥说要带我出来解闷,寻觅这样一处巷深酒家,应有不凡处罢。
闷了一日,不要顾虑这许多,既是相识之人,又有何惧?”李裹儿立马就帮李重润做了决定。如今青天白日的,不怕有什么事情发生,又何来怕这一说?
李重润只轻叹一声,牵着她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