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九不经意的问了一句,“便这般放他进去?”
徐彦伯背影清瘦,独自步入院中。
“那又如何?难得两心相属,却各有婚嫁。将嫁相谈不过三言两语之人,总也要有挥别往昔的机会罢。
重润哥哥不也说过么?天潢贵胄不过如此。生于这样的血脉,便要负这样的命运。
况世间女子……”李裹儿叹道。
徐彦伯已走至窗前,正屋点着灯,李仙蕙仍在绣嫁衣,她身形单薄,被烛光打在窗户纸上。
徐彦伯默念道,“仙蕙……”
他抚着窗纸上的影子,影子动了动,始终垂首静默,隔一层戳不破的窗纸。
李裹儿于院外秋干上坐下,轻轻晃动。树上扑簌簌落下雪,南九伸掌挡在她发顶上方。
南九忽推了一把,秋干向前荡起,再荡回,被他在空中抓住。李裹儿几乎教他裹在大氅里,双足空悬,沾不着地。
南九又问道,“你不是问过我的事吗?”
李裹儿淡淡的回答,“能问出的,我已问了,不愿讲的,你藏着便是。”
“我父亲本是修道之人,因天资过人,可算名士。母亲是江南士族嫡女,遇见父亲前从未走出过家乡。
他们意外相遇,相见,相知,相恋,遂双双背负骂名,避世隐居。尽管世道艰难,仍十分开心。
我五岁那年,父亲、母亲、我未出世的妹妹皆横尸林中,血水铺得家中无踏足之地。”
他平淡阐述,语无起伏。
“从那时起,我便恨,恨恶徒留我一人独活于世。
我能想到的只有复仇,便找到父亲原在道观,拜于他师兄名下,谁知我那师父修的,是歪门邪道。”
他轻轻笑了。
枝头的雪融在地上,化作一滩污水。
“后来才听闻,他年轻时嫉妒我父亲,走火入魔,将原道观的人杀了个干净。那时我已拜入师门两三年,无法脱身。
逃过,又被师父抓回去,关在丹炉房,熬了十日。十日后我同他说,我愿意学,为了雪恨,什么都愿。
师父很是高兴,他研究邪术研究了一辈子,终遇着个好徒弟,心甘情愿熬着,做他实验之物。
而我自他丹炉中死,于他丹炉中生,熬成了如今模样,终可踏上寻仇之途。
故事讲完了。”
“南九。”李裹儿的声音闷在他的大警中,似有些模糊的温柔与真切的怜惜,“你身上痕迹,便是你师父邪术所致么?”
南九点了点头,“嗯。”
“你遇到我兄长,也是要他助你复仇么?”
“嗯。”
“你接近天子,暗中帮她行事,是因她察觉你异状,可利用你行些旁人不便做的事么?”
“嗯。”
“而你步步为营,是你的仇敌身居高位,你无从下手么?”
“嗯。”
“如今你虽说了自己的事,却不能告诉我,你的仇敌是谁,是么?”
“嗯。”
“你这样乖乖地应我,为何我的心竟有些疼呢?”
秋干荡下去,落在空处。南九浑身发颤,小心地拥着他的神女,他的月,他惨淡人生中忽现的萤火。
他如一只将要因饥寒死去的野狗,蜷缩着,拼尽力气,藏起腹部似有若无的光与温暖。
那是一根要将他焚烧殆尽,叫他尸骨无存的烛。
若梦境永无苏醒之日,便好了。

